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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余温 ...


  •   江泓在别院醒来的第四日。

      晨光透过改良过的玻璃窗格——这是陈默按现代标准改造的,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这处曾是端王府最僻静的别苑,在凤宸默认下,陈默把这里彻底重建装修过。

      地暖系统让室内恒温在二十度,独立卫浴配备了简易淋浴,厨房有铁皮炉灶和陶制烟道。书房的榆木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江泓当年留下的手稿:潦草的航海图、化学方程式、还有几页关于“女尊社会权力结构分析”的随笔。

      他坐在窗边的藤编摇椅上——这也是陈默的手笔,左手掌心那道红痕已不再发光,但指尖轻触时,皮肤下仍传来微弱搏动,像沉睡的胚胎。

      太医署院正昨日来复诊,说他断裂的三根肋骨正在以“惊人速度”愈合,内脏淤血散了七成。

      “正君身子底子……异于常人。”

      老太医捻着银须,眼神探究:“只是心脉郁结,忧思过重,需静养宽心。”

      宽心。

      江泓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树,陈默移植时特意保留了它。枝头新绿初绽,在春风里微微颤动。

      他该如何宽心?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三天前,在紫宸殿醒来那日,孩子们被李侧君带来探望。

      五岁的朝曦怯生生躲在李澄心身后,只敢露出半张小脸;同样五岁的朝阳虽敢上前,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李澄心一眼,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小声唤了声“父君”。

      那一声呼唤,让江泓的心都化了。

      可接下来整整半个时辰,两个孩子始终紧挨着李澄心。

      朝曦要喝水,下意识去拉李澄心的袖子;朝阳坐累了,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江泓试着用现代的手工折纸吸引他们,朝曦眼睛亮了亮,却还是先抬头看李澄心,得到点头后才敢接过。

      那一刻的刺痛,比肋骨断裂更甚。

      他是他们的生父,可这五年的空白,不是一声“父君”就能填满的。

      孩子们对李澄心的依赖,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累积起来的本能。而他,像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手里攥着名为“血缘”的凭证,却不知该如何兑现。

      那天晚上,江泓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宫墙上的月色。

      凤宸处理完政事回来,卸下一身疲惫,躺在他身边。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孩子们还小,慢慢来。”

      江泓侧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眉眼依旧,却多了五年帝王生涯刻下的风霜。这五年,她独自扛起江山,独自抚养孩子,还要应付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她累吗?

      一定累极了。

      所以当李澄心主动请缨照料孩子时,她默许了。

      不是因为偏爱,不是因为移情,只是因为——她需要有人分担。而李澄心,这个曾经的端王府侍君,用三年无微不至的照料,赢得了孩子们的依赖,也赢得了在宫中的一席之地。

      江泓不怪她。

      他只是……需要一点空间,去消化这一切。

      “我想出宫住几日。”他轻声说。

      凤宸的手僵了一下:“去哪儿?”

      “陈默那儿。我原来的端王府别院。”江泓顿了顿,“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长久的沉默。

      然后,凤宸松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许久,她才说:“好。”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颤意。

      江泓知道她在想什么——以为他要走,以为他怨她。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情绪,需要自己先理清,才能说出口。

      次日一早,陈默就进宫了。

      这位如今掌控东南七省漕运、连内阁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陈大家”,穿着一身绣银线的天青色锦袍,大摇大摆进了紫宸殿。看到江泓已能下床走动,他眼睛一亮:“可以啊泓哥,恢复得够快的!”

      “还行。”江泓笑了笑,“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接你啊!”

      陈默一屁股坐在圈椅里,翘起二郎腿,“不是说要出宫住吗?马车我都备好了,就在宫门外候着。你放心,别院那边我都收拾好了,地暖全天开着,厨房备了新鲜食材,你想吃什么,我让厨子做——对了,我最近挖了个江南来的厨子,做的淮扬菜一绝!”

      江泓看向凤宸。

      她坐在书案后批奏章,头也没抬:“想去就去吧。记得按时喝药。”

      语气平静,可握着朱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江泓心下一软,走到她身边:“我只是去住几日,想清楚一些事。等我想明白了,就回来。”

      凤宸终于抬起头看他。

      那双总是锐利的凤眸里,此刻藏着太多情绪——不舍,担忧,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惶恐。

      她怕他真的走了。

      “我保证。”江泓握住她的手,掌心红痕相贴,“这次,我不会消失。”

      凤宸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好。我让暗卫跟着你。”

      “不用——”

      “必须。”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身子还没好全,我不放心。”

      江泓知道拗不过她,只能应下。

      就这样,他跟着陈默出了宫,住进了这座被彻底现代化的,独属于自己的别院。

      “所以,”陈默翘着脚坐在江泓对面,手里端着茶杯,“你就这么跑出来了?把咱们英明神武的女帝陛下一个人扔在宫里,独守空闺?”

      江泓瞥他一眼:“你会不会用词?”

      “我怎么不会用了?”

      陈默嘿嘿一笑:“你是不知道,你昏迷那几天,陛下是什么样子。我进宫看你,她就守在外间批奏章,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我劝她去歇歇,你猜她说什么?”

      江泓看向他。

      陈默放下茶杯,难得正色道:“她说,‘陈默,你不懂。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他能回来,我绝不再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江泓的心狠狠一揪。

      “所以啊泓哥,”陈默叹了口气,“你也别怪她当年让李澄心照顾孩子。那会儿她刚登基,前朝一堆烂摊子……她忙得脚不沾地,能抽空去看看孩子就不错了。李澄心那小子,虽然以前心思多了点,总跟咱们作对,但这三年对孩子是真没得说。朝曦体弱,三天两头生病,都是他整夜整夜抱着哄。朝阳开蒙,也是他手把手教……”

      “我知道。”江泓打断他,声音有些哑,“我没怪她。”

      他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接受,在他缺席的五年里,另一个男人取代了他在孩子生命中的位置。需要时间想清楚,该如何重新走进两个孩子的生活——不是作为“生父”这个符号,而是作为一个真实可亲的父亲。

      “对了,”陈默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跟你说个事儿。璎珞……你知道吧?”

      江泓点头,假装不知道。

      “我跟她断了……但断得不太干净。”陈默干咳一声,“她那个人……花样多。我一时没把持住,就……咳。”

      江泓挑眉。

      “然后就有了。”陈默破罐子破摔,“两个,女儿,双胞胎。上个月刚满一百天。”

      “我知道我知道!”陈默赶紧举手投降,“是我糊涂!可她每次来都……都那样!我这不是……太久没开荤了嘛!”

      “那你岂不是又得跟璎珞一直……”

      “名义上的!为了孩子。”
      “两个,女儿,双胞胎。”陈默破罐子破摔,“名字都还没取,等着你回来给起呢。”

      江泓沉默了三秒:“你确定是你的?”

      “滚蛋!”陈默笑骂,“当然是老子的种!璎珞那人虽然风流,但这点底线还是有的——不会说谎。她想要谁的孩子还不是她自己心念一动的事。”

      “所以她是故意的?”

      “谁知道呢。”陈默挠头,“可能觉得我基因好?聪明,能干,长得也不错……”

      江泓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现在倒是自信了。”

      “那是!”陈默挺直腰板,“老子现在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养两个闺女轻轻松松。璎珞要是不按规定定期送孩子过来,我就……”

      “就怎样?”

      “就让她再怀两个!”陈默说完自己也笑了,“开玩笑的。孩子我也会养,但她要是想借着孩子拿捏我,没门。”

      陈默翻了个白眼,“她那后院那么多人!这五年我忙着搞商号、搞漕运、弄海军,哪有心思管她!”

      江泓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现在倒是不怕别人说你吃软饭了?”

      “我怕什么?”陈默挺直腰板,“我现在可是‘陈大家’!”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江泓忍不住笑出声。

      这才是陈默。

      五年时间,那个总想着“吃软饭”的小子,终于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对了,”陈默忽然正色,“永宁过几日就回京了。南海那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她一听说你回来了,立刻就要往回赶。”

      永宁。

      “她这些年……怎么样?”

      “好得很!”

      陈默笑道:“她现在是南海王,有本事,三年时间就把那边打理的井井有条。现在南海水师都给她的商队护航,海贸税收每年翻番。就是脾气越来越像陛下,雷厉风行的,吓退了好几家上门提亲的。”

      江泓也笑了。

      “还没娶正君呢?”

      “没有,太皇正君都快急死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默才起身告辞:“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就吩咐下人。我明天再来看你。”

      江泓独自坐在摇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红痕。

      他想起了现代那些关于“依恋关系”的心理学研究。

      孩子在0-3岁是建立安全依恋的关键期,而他错过了整整五年。

      朝曦和朝阳对李澄心的依赖,不是简单的“谁照顾得多”,而是生命早期的安全感绑定。

      他能强行介入吗?用“生父”的身份要求孩子们立刻亲近他?那只会造成更深的伤害。

      也许……他需要的不是“取代”,而是“加入”。不是要孩子们忘记李爹爹,而是要让他们知道,除了李爹爹,还有一个父君,也会爱他们、保护他们。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放松了些。不是竞争,是补充。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孩子们的脸在脑海中浮现——朝曦怯生生的眼神,朝阳好奇的表情。还有凤宸,她独自坐在紫宸殿里批奏章的样子,她握着他的手说“我保证”的样子。

      他的心,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相信——相信孩子们最终会接纳他,相信他和凤宸能重新开始,相信这个家,还能回到最初的模样。

      这三天,凤宸在紫宸殿过得浑浑噩噩。

      奏章批错了两处,早朝时走神被御史提醒,连用膳时都会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发呆。

      夜晚是最难熬的——习惯了五年的孤独,在重新拥有后又失去,比从未拥有更折磨人。

      第三天深夜,她终于想明白了。

      江山重要吗?重要。

      但如果没有江泓,她要这江山给谁看?孩子们需要她吗?需要。但孩子们也需要完整的家。

      太上皇正君说得对:“宸儿,你外祖母当年为了你外祖父,连将军印都敢交出去。李将军的血脉,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她提笔写下手谕,盖上了私印。

      这一次,她要先做凤宸,再做女帝。

      让江泓没想到的是,三日后,凤宸来了。

      不是探访,是搬家。

      那天下午,一辆没有任何皇室标识的青帷马车停在别院门口。

      驾车的是个老内侍,车上只下来一个人——凤宸。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棉布常服,长发松松绾着,只用一根桃木簪固定。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轻飘飘的,仿佛里面没装什么东西。

      江泓听到动静出来时,就看到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那是陈默亲笔题的“归云居”三个字。

      “陛下?”江泓怔住。

      凤宸转过身,看到他,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这里没有陛下。”

      她走到他面前,把包袱递给他:“帮我拿着。”

      江泓下意识接过,很轻,真的很轻。

      “你……”他看着她,“这是……”

      “搬过来住。”凤宸说得理所当然,“你在这儿,我自然也要在这儿。”

      江泓喉咙发紧:“那朝堂……”

      “按照陈默的说法,按时去上朝即可,重要奏折由内阁每日送至归云居。”凤宸浅笑。

      “皇宫里……”

      “有皇父和内阁看着。”凤宸看着他,眼神清澈坚定,“江泓,我说过,夫君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皇宫没有你,不过是座金笼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几天,我一个人在紫宸殿,批奏章时会走神,吃饭时会想你有没有按时用药,睡觉时会习惯性去摸身边……可是摸空了。”

      “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了。”

      江泓看着她,看着她眼下还未消散的青黑,看着她强装镇定却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把她抱在怀里。

      掌心红痕相贴,熟悉的温热传来,像两颗心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频率。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那就一起住。”

      凤宸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江泓失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进来吧,房间给你收拾好了。”

      “只有一间房?”凤宸挑眉。

      江泓脚步一顿。

      凤宸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中有笑意,也有不容置疑的坚持:“江泓,我抛下皇宫搬过来,不是来和你分房睡的。”

      春风拂过庭院,梅树新叶沙沙作响。

      江泓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心仪的女人,心中涌起汹涌的暖流。

      “好。”他终于笑了,“那就一间。”

      当夜,长春宫。
      李侧君跪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怕吗?怕。怕正君归来后,自己这五年的付出被一笔勾销。

      怕孩子们渐渐疏远他,怕在这深宫里再无立足之地。

      但他也清楚——从答应照料孩子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江泓若永远不回来,他就是孩子们最亲的人;江泓若回来,他就是“养育有功的侧君”。

      这本就是一场豪赌。

      他赌赢了三年与孩子们的亲密时光,如今该付出代价了。

      只是这代价……比想象中更痛。

      李侧君脸色苍白如纸:“臣侍惶恐……陛下离宫,皆因臣侍之过……”

      “起来吧。”太上皇正君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威严,“此事与你无关,是宸儿自己的选择。”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缓缓道:“澄心,这三年,你对孩子们的心,哀家看在眼里。如今陛下与正君暂时离宫去住,这后宫,这两个孩子,便要托付给你了。”

      李侧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记住,”太上皇正君看着他,目光如炬,“你得到的是‘养育’之责,不是‘取代’之权。做好你的‘李爹爹’,孩子们多一个人疼,是福气。”

      李侧君泪如雨下,重重叩首:“臣侍……明白。每日定会送孩子们去给正君请安。”

      夜色深浓,归云居卧房。

      地暖让室内温暖如春,凤宸躺在江泓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

      多少年了?!

      她终于能这样躺在他身边,感受他的体温,他的气息。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向他。

      月光透过玻璃窗格,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比起五年前,他确实变了——依然年轻的模样,但轮廓更深,气质更沉稳,那种历经风霜后的从容,像陈年的酒,愈久愈醇。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他睡着时微抿的唇角,比如他无意识向她这边靠拢的本能。

      凤宸伸手,极轻地抚过他的眉骨。

      “江泓,”她低声说,“这次,我会好好学。”

      “学怎么爱你,学怎么做你的妻主,学怎么……和你一起,把我们的家重新建起来。”

      她靠过去,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窗外,春夜深浓,星子闪烁。

      而掌心那道红痕,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同步跳动着微弱的暖光。

      而身后的人已经将她拥护在了怀里。

      同呼吸。

      同心跳。

      如她们之间,从未熄灭的余温。

      第二天清晨,江泓先醒来。

      晨光透过玻璃窗,在凤宸熟睡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睡得很沉,眉宇间那五年积攒的疲惫终于舒展开来,像个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江泓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她。走进厨房——这个按照他图纸改造的空间,灶台、橱柜、甚至还有个简易的冰箱(用冰窖原理制冷)。他找到面粉、鸡蛋、还有陈默昨天送来的新鲜小葱。

      五年了,没下过厨,手有些生。

      但揉面、打蛋、切葱的动作渐渐熟练起来,肌肉记忆慢慢苏醒。

      葱花饼的香气飘出来时,凤宸醒了。

      她穿着寝衣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江泓系着围裙的背影,眼眶突然就红了。

      “醒了?”江泓回头,看到她,笑了,“去洗漱,早饭马上好。”

      凤宸没动,只是看着他:“江泓。”

      “嗯?”

      “这样真好。”

      江泓放下锅铲,走到她面前,吻了吻她的额头:“嗯,真好。”

      “吃过早饭,我送你去上朝,我以后就在家里办公了。”

      窗外,春日晨光正好。

      而她们之间,那些曾经冰冷碎裂的过往,正在这寻常的烟火气里,一点点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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