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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断地 ...


  •   北境黑风谷,废弃矿洞深处。

      寅时三刻。

      凤宸掌心那道红痕灼如烙铁。

      不再是规律搏动,而是濒死挣扎般的剧痛。她摊开手掌,红痕在矿洞岩壁上投出诡异光影——三道光痕交错,三点星光闪烁。

      “三才阵。”凤宸的声音在幽暗中回响,带着北境冬夜的寒意,“她布了三处阵眼,成天地人之势。皇宫为天位主阵,此处为地位辅阵,还有一处……”

      她望向西北方,那里只有无尽黑暗与岩石。

      “在不可知之境。”

      矿洞深处传来低沉嗡鸣,如地脉搏动,又似巨兽酣眠。

      赵红缨自暗处闪出,脸上新添的血痕在火把光下泛着暗红:“守阵的是‘银狐’柳七娘。她认出了末将的刀路——碎月斩第三式的起手势,当年只有我们几个亲传弟子会使。”

      空气骤凝。

      柳七娘。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刀,在所有人记忆里割开十五年的旧伤。

      寒翎军当年最善潜踪的斥候,碎月斩嫡传。十五年前清洗之夜,她本该守在李崇将军帐外,却在那夜之后杳无音讯。军中皆传她已殉国,尸骨无存。

      “她活着。”凌霜握刀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她投了敌?”

      “不止投敌。”

      赵红缨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铁器,“她现在……是此间守阵使。方才窥见她立于阵眼中央,周身气机流转,竟是在汲取晶石精气续命。”

      火把光猛地一跳。

      凤宸想起父君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的那句颠三倒四的话:“她们要石头……会发光的蓝石……但更要懂用石之人……宸儿,记住,人能叛,石不能叛……”

      原来如此。

      女帝要的不止是晶矿,更是懂得驾驭晶石之力的人。寒翎军覆灭那夜,所有知晓晶矿奥秘的匠人、学者、将领被尽数灭口——唯极少数愿降者得以苟活,被编入这地底不见天日的守阵行列。

      柳七娘便是其一。

      “她在以晶石续命。”凤宸盯着洞深处隐约流转的蓝光,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难怪当年三十许的人,如今仍是三十许的模样。这晶石……竟真能夺天地造化。”

      “殿下,如何破阵?”

      孙雁握紧手中改良过的弩机——那是江泓留下的图纸所制,射程比寻常弩远了五成,“若强攻,柳七娘熟悉此处每一条暗道。当年勘探矿脉时,她便是开路斥候。”

      凤宸沉默三息。

      她从贴身处取出那枚朱砂戒——江泓消失时自半空坠落,她接住后便从未离身。此刻戒上红宝石正泛着温润微光,与地底传来的嗡鸣相和,如同呼应。

      “我们有这个。”

      她将戒指缓缓按于掌心红痕。

      两股同源之力在皮肉下激烈冲撞!

      轰——

      无声的震荡自她掌心炸开,刺目红光如潮水般席卷!那光竟似有形质,穿透皮肉、穿筋透骨,直抵灵台深处!

      凤宸眼前景象骤变——

      她“见”到一个位置。

      非是图上坐标,非是丈量尺寸。

      是气机汇聚之所,是地脉精气如百川归海般奔涌的终点。

      正在阵眼正下方三十丈,岩层最薄弱处。

      红光散去。

      凤宸收回手,戒指微烫,红痕处隐隐发麻。

      “霹雳火还有多少?”她问,声音稳如磐石。

      “二十箱。”赵红缨回禀,又补了一句,“陈侧君离岛前再三叮嘱,此物威力太大,在地穴中使用,恐致塌陷之危。若岩层结构不稳,整座山都可能……”

      “要的便是塌陷。”

      凤宸将戒指重新藏回贴身处,动作间,肩上轻甲发出细碎碰撞声。

      “不仅要毁阵眼,更要断此地脉。”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每一双眼睛,“让此处永成绝地,让后来者再无法从此处开采一石一晶。”

      凌霜倒吸一口凉气:“殿下,地脉精气若骤然暴走……”

      凤宸望向东南——

      那是望京城的方向,隔着重山与长河:“若陈默先去了京城,我们必须在七日内毁掉此处阵眼,地气暴走反冲,方能扰动皇宫主阵,为他争一线先机。”

      她顿了顿,又转向西北——

      那是虚空所在,是江泓消失的方向:“七日,也是月蚀之期,是通道最不稳定的时刻。地脉若断,灵气逆冲,或许也能为江泓……在那边的挣扎,撕开一丝变数。”

      话音落时,矿洞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女子声音,带着十五年光阴也磨不去的熟悉腔调:

      “凌霜,十五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喜欢说大话。”

      柳七娘自暗影中走出。

      她没有穿甲,只一身简练的黑色劲装,腰间双刀,脸上干干净净,连一道皱纹也无。若不是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任谁看她,都只会当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

      “七娘。”凌霜的声音在发抖。

      柳七娘目光扫过凤宸,最终落回凌霜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将军说,活下来的人要好好活。你看我——活得多好。”

      凌霜刀尖微颤:“你用叛徒的方式‘活’。”

      “叛徒?”柳七娘轻笑,掌心向上,一块晶石自暗处飘来,悬停其上,蓝光映亮她平静的眼,“不。是聪明人选择的路。至少我能一直‘活’下去,而你们……”

      她目光骤然转冷,如北境最利的冰锥:“很快就会变成这阵眼的养料。”

      凤宸拔刀。

      刀身映着火把光,映着她冰冷如霜的眼睛:“那就在死之前,先毁了你的‘活’。”

      同一时刻,矿洞核心阵眼处。

      三百六十块晶石悬浮在半空,组成一个缓慢旋转的球体。每块晶石都在发光,光芒如呼吸般明灭,向中央那颗拳头大小的蓝色晶核输送着肉眼可见的能量流。

      晶核内,液态般的蓝光缓缓流转,时而凝聚成人脸轮廓,时而又散作星云。

      黑袍人跪在阵眼前,声音发颤:“守阵使,她们带了霹雳火,看架势是要炸阵。”

      “让她们炸。”

      柳七娘的声音自阵眼中传出——她人还在外围与凤宸对峙,声音却能在此处响起,“这矿洞的结构我比谁都熟。她们炸一个洞口,我封三个出口。等地穴彻底闭死,她们困死其中,血肉精气正好喂给阵眼——”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笑意:“寒翎军嫡系的血,可是上等的……药引。”

      黑袍人额头触地:“陛下传来密令,要我等死守此处至月蚀之夜。届时三阵共鸣,天门将彻底稳固。”

      “月蚀之夜……”

      柳七娘的声音悠远了些,带着一丝冰冷的期待,“快了。还有整整七日。在此之前,此处连一只虫子,都休想飞出去坏事。”

      阵眼中央,蓝色晶核光芒骤亮!

      晶核表面映出洞口的画面:凤宸正在指挥士兵搬运木箱,凌霜持刀守在侧翼,赵红缨和孙雁一左一右探查暗道。

      每一个细节,清晰如亲见。

      “十五年没见了,凌霜。”

      柳七娘的声音在阵眼中轻轻回荡,“让我看看,你的碎月斩……还剩下几成功力。”

      而此时的望京城外,废弃码头,子时初。

      陈默数着从船上卸下的木箱。

      “三十箱霹雳火,两百斤改良火药,五十具连弩,二十套锁子甲……”他转头看向身后,“够了吗?”

      苏老夫人拄着拐杖立在码头上。

      北风呼啸,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却吹不弯她挺直的脊梁。

      “五百人要攻进皇宫,这些远远不够。”她声音平静如古井,井底却沉着淬毒的血与泪,“但若只是要炸掉一处地底密室……”

      拐杖重重顿地,在青石板上撞出沉闷回响:“够了。”

      陈默转过身,认真看着老夫人,火光下,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诉说往事。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数:

      “长女十五岁学习执掌盐田家事,二十三岁死在流放路上,怀里还抱着没断奶的孩子。次女追随李崇将军,夫妻俩一起死在天牢,尸身抬出来时,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拼不出。幼子……”

      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幼子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入江家。老身连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老夫人抬起手,抓住陈默的肩膀。

      那只手枯瘦如柴,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

      “江泓是老身唯一的外孙。你是他的兄弟,老身也把你当成在这世上的血脉。”

      她松开手,缓缓转身,面向皇宫方向。

      月光照在她佝偻却挺直的背影上,那背影像一柄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刀。

      “那个人——”

      她抬起拐杖,指向皇宫,指尖因几十年的仇恨而剧烈颤抖:

      “夺走了老身的一切。家族、女儿、儿子、孙女……现在,她还要夺走老身最后两个外孙。”

      拐杖再次顿地,发出沉闷如丧钟的撞击:

      “所以今夜,要么她死,要么老身死。没有第三条路。”

      码头暗处,人影攒动。

      五十名沧澜岛战士和五十名苏家死士已集结完毕。他们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涂着煤灰,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那是仇恨的眼睛,是等待了几十年终于等到复仇时刻的眼睛。

      吴管事从队伍中走出,他将一张泛黄的皮纸地图递给陈默:

      “密道在此——靖安侯府后院外面有口枯井。

      老夫人三十七年前埋下的暗线,连如今的靖安侯都不知道此井另有乾坤。”

      陈默展开地图。

      路线标注得清晰到可怕:枯井下三尺,井壁有暗门→穿过侯府地窖酒架后的夹层→连接前朝废弃的排水暗渠→直通皇宫西侧宫墙下三尺处,一处早已封死的排水口。

      “靖安侯府……”陈默喃喃重复,指尖抚过地图上“侯府”二字,“璎珞她……”

      “君侯今夜在城外军营巡防,子时前不会回府。”吴总管说,“这是唯一的时机。”

      陈默握紧地图,羊皮纸的边缘几乎被他捏碎。

      他转向苏老夫人:“老夫人,北境传来消息,对方的关键时刻在七日后的月蚀之夜。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至少毁掉皇宫地下的阵眼,否则……”

      否则,天门稳固,女帝计划得逞,一切将无可挽回。

      苏老夫人拐杖重重一顿,在青石板上撞出沉闷回响,如同敲响倒计时的鼓点:“七日……够了。老身等了三十七年,不差这最后七天。但这一天,老身一定要亲眼看着那毒妇的图谋,在她眼前灰飞烟灭!”

      而璎珞。

      陈默想着那总是带着一身酒气或脂粉香、玩世不恭的妻主。

      她搂着他肩膀说“天塌下来有本侯顶着”时的神情,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神情里,除了惯有的风流与漫不经心,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那时他不懂,只当那是又一句哄他开心的甜言蜜语。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座看似风流的侯府,或许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替他、替很多人,扛过了无数风雨。而那个人,从没真正要求过他什么。

      可这一次,天是真的要塌了。

      塌向凤宸,塌向北境,塌向生死未卜的江泓。

      而他陈默,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后台唱戏、等着别人庇护的“侧君”。他是江泓托付家底与性命的兄弟,是沧澜岛民信赖的“陈管事”,是承载着苏老夫人血泪与期望的“外孙”。

      ——他站在了所有人的中间。

      月光冰冷,照在手中这卷决定生死的地图上。

      七日期限,像一道无形枷锁,又像一柄悬顶利剑。陈默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我们的时间,从此刻开始,只有不到七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每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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