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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以前你也这样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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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雨说出来之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那道安静被火光和烤肉烟的流动撑满了,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熔岩,表面的颜色已经暗了,内部还是热的。
"好。"傅秋把手机放回口袋,"下次你请。"
推门出去的时候风灌进来。沈暮雨站在路灯底下,低头把鞋带松开又系紧。其实鞋带没松,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心跳。他蹲在那里的时候,感觉到傅秋的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是腺体的位置,被碎发半遮半掩着,白茶味在最外层薄薄地覆着。他的手指在鞋带上多停了一拍,然后站起来。
"走吧。"
并肩走回学校的时候,银杏叶在路灯底下落了满地金黄。沈暮雨走在傅秋旁边,他的步幅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傅秋的步幅比平时慢了一点,两个人在中途的某一段路刚好对齐了。
"你韩语真的很好。"傅秋说。
"还行。"
"不止还行。"
沈暮雨低头又踩了一片叶子。"咔"的一声。他心里那一团念头一直没散——"下次"。他已经在想下次要穿什么衣服、要坐在哪个位置、要点什么菜。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磁铁慢慢拉过去的铁片,距离在缩短,速度在增加,他控制不了。
走到宿舍楼下,两个人停下来。银杏树在路灯底下投着摇晃的影子。
"到了。"傅秋说。
"嗯。"
"回去把批注再检查一遍——"傅秋顿了一下,"算了,明天再说。"
沈暮雨看着他,停了一拍。"你刚才想说别的。"
傅秋没有说话。他站在路灯底下,风衣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我刚才想说的是,"傅秋说,"六百三十八天前你也是在这个位置跟我说'嗯'的。"
沈暮雨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
沈暮雨站在那里,风把他半长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没有去拨。他看着傅秋的脸,那张脸在路灯底下半明半暗,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着。那道抿着的线不是冷漠——沈暮雨认得那道线,是克制。跟两年前一样,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记得。
"那你还记得什么?"沈暮雨问。
傅秋没有回答。他抬起手,伸过来,把沈暮雨被风吹到脸上的那一缕头发别到了他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碰到了那颗水滴形银钉,发出极轻的一声金属碰撞。
"这个耳钉,"傅秋说,"是你生日那天,我放在你枕头底下的。"
他的手收回去,插回了口袋里。
"晚安。"傅秋转身走了。
沈暮雨站在路灯底下,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被傅秋指尖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是热的,银钉还挂在那里,在路灯下面反着细碎的光。
他想起两年前生日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枕头底下有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颗水滴形银钉。傅秋站在门口说"戴上试试",他戴上了,傅秋说"好看"。然后他摘下来放回盒子里,说"我要去上课了"。那天他其实没有课,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句话。
他后来一直戴着那枚耳钉,从来没有换下来过。今天他换了另一枚——因为他看到傅秋看他耳钉的时候,那道目光太长了,长到他需要知道一些答案。
沈暮雨站在路灯底下,风吹过来把他半长的头发又吹到了脸上。他想起刚才傅秋手里没有拿那个翻译器——从进店门之后他再没有碰过那个翻译器,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它。
地理系跟韩语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沈暮雨想。地理系跟韩语没关系。但傅秋跟他去的那家韩国料理店有关系。傅秋关掉翻译器的动作有关系。傅秋说"你帮我点"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有关系。
沈暮雨转身走进宿舍楼。上楼的时候步伐快得像在逃什么,推开门的时候赵小满从书后面抬起头。
"回来了?"
"嗯。"
"跟谁吃的?"
沈暮雨把书包放下:"学长。"
赵小满把书放下了:"哪个学长?"
"地理系的。"
"哪个地理系的?"
沈暮雨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一圈,然后打开手机。微信里有一个置顶对话,对话框的名字是空白。他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年前发的:"好。"傅秋回的:"嗯。"
他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那个翻译器,你从进门之后就关了。你是故意的。"
发送。他把手机放下,心跳快得像刚从山上跑下来。过了大概十秒,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傅秋:"嗯。故意的。"
沈暮雨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起手用手背挡住了脸。白茶味从腺体处漫出来,带着一股回甘——不是压不住,是他不想压了。
赵小满在对面床上翻了一页书:"你嘴角翘着呢。"
沈暮雨没有反驳。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不太明显地抖了一下。
窗外银杏树还在落叶子。沈暮雨坐在桌前把晚饭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捋了一遍——烤肉、大酱汤、他给傅秋翻译菜单、傅秋说的"下次你请"、傅秋把头发别到他耳后的那一下。他把它们存进脑子里,像存一组最重要的数据,然后他打开日记本,写了两行字:"他说我是故意的。我知道。"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行:"他伸手碰了我的耳钉。那枚是他送的。他记得。"
合上日记本的时候他把那颗水滴形银钉摘下来放在手心里,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完了。"他小声说。
赵小满问:"什么完了?"
"没什么。晚安。"
沈暮雨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银钉被他攥在手心里,被体温捂热了。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像两年前放在那里的时候一样。
然后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周一下午四点,沈暮雨准时出现在地理办公室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半长的头发散着,没有扎,垂到肩膀,发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没喷香水,但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犹豫了三秒,然后喷了一层薄薄的抑制剂喷雾,把白茶味压到了最低限度。左耳的银钉换了一枚——从圆片换成了细长的水滴形,跟他衬衫的领口线条刚好呼应。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
沈暮雨推门进去。傅秋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低头看文献,日光灯在他肩上落了一层冷白色的光。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沈暮雨身上停了一拍——不是那种快速的、克制的停,是那种不加掩饰的、像确认什么东西的停。
"坐。"
沈暮雨坐在桌子对面。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摞作业本、一份名单、一只红笔。他坐下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红笔的笔杆,凉的。
"这周作业你先改,这是标准答案。"傅秋递过来一张印好的评分准则,"有不确定的问我。"
"好。"
办公室安静下来。沈暮雨翻开第一本作业开始改,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写得很快,批注简短精准,字迹工整,每一行都对齐了作业本上的横线。傅秋在对面敲键盘,偶尔停下来翻一页文件,键盘声规律得像某种节拍器。
沈暮雨改到第三本的时候,遇到了一题写得特别模糊的答案。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傅秋。刚好,傅秋也抬头了。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撞上的时候,沈暮雨能感觉到自己腺体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低头避开了那道光。
"老师,这题。"
傅秋站起来走过来。他绕过办公桌,俯身在沈暮雨身边,看向那本作业。他的肩膀离沈暮雨很近,近到沈暮雨能闻到他腺体的雪松气息——稳定,沉静,存在感很强,像一座山静默地立在旁边。他的手指从沈暮雨手边伸过来,点在作业本的某一行上,指尖离沈暮雨握笔的手很近。沈暮雨低头看着那道指尖,在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实验室的熔岩冷却后留下的矿物脉络,像针一样密。
"这题答得不够准确。"傅秋说,"告诉他,应该从沉积相角度描述,不是只写岩性。"
他的声音从沈暮雨头顶传下来,比正常说话低了一度,像用了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音量。沈暮雨感觉到自己的白茶信息素从腺体处不听话地渗出来一缕,像茶汤从杯沿溢出来,他用力压了一下,但没压住——因为它闻到了雪松的味道,自己跑出去的。
"嗯。"沈暮雨低头在本子上写批注。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发现第一个字写歪了,赶紧划掉重写。但傅秋还没走。他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沈暮雨写字,肩膀跟沈暮雨的肩膀之间隔着一道极细的缝隙。
"你紧张?"傅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沈暮雨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你批注写歪了。"
沈暮雨低头一看,确实。第一行歪了,第二行也歪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来,抬起眼看着傅秋。
"老师,"他说,"你能不能站回你的桌子那边?"
傅秋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沈暮雨的睫毛移到他的嘴唇,然后又移回他的眼睛。那个过程很短,大概两秒,但沈暮雨感觉到了那种审视的轨迹。
"为什么?"傅秋问。
"你站在这,我写不好字。"沈暮雨说。
傅秋直起身。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淡极快的弧度,像风吹过湖面时叠了一下又平了,但沈暮雨看见了,因为他正抬着头,那道弧度刚好落在他视线里。
傅秋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之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下半张脸,但沈暮雨看见他的眼睛是弯的——那种压不住的、细微的弧度,像地质图上一条只有放大镜才能看见的细小等高线。
沈暮雨低下头继续改作业。笔尖这一次稳了,但他低头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是热的。他抬手拨了一下头发,把发尾别到耳后,露出了那颗水滴形银钉。他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傅秋的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停了大概一瞬,然后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风声,键盘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两道信息素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试探、触碰、再试探的声音。
沈暮雨改完最后一本作业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他把笔帽扣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的天色从亮白变成暖金,银杏叶在风里往下落。他转头的那个动作正好把颈侧的腺体露了出来,浅浅的白茶气息从那个方向飘出来,被窗外的风带着往傅秋那边吹了一下。
"沈暮雨。"傅秋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他转过去。傅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电脑屏幕已经合上了,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期刊,红笔搁在页码旁边。
"晚上有安排吗?"
沈暮雨的手指还搭在作业本封面上。他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但他没有让它表现在脸上。
"……没有。"
"那一起吃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韩国料理。"
沈暮雨的脑子里闪了一下。韩国料理。学府路尽头那栋楼三楼。年糕兔子招牌。他去过很多次,一个人。但他没有说。
"好。"
傅秋站起来穿外套。黑色风衣,抬手的时候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和银色手表。他低头系扣子的时候睫毛垂着,沈暮雨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六百多天都没删掉那个对话框——不是因为旧情,是因为这个男人低头系扣子的样子,他看了两年,还是没看够。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风灌过来。傅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号的翻译器,屏幕亮着。
"你带这个干嘛?"沈暮雨问。
"那家店服务员是韩国人,菜单是韩文的。"傅秋把翻译器夹在风衣口袋里,"我以前去过一次,靠比划点的菜。"
沈暮雨想了一下:"那家店是不是在学府路尽头那栋楼三楼?招牌上画着一只年糕兔子?"
傅秋转头看了他一眼。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把雪松的气息带到沈暮雨这边,凉而沉,像松林深处穿出来的气流。"你去过?"
"去过。"沈暮雨说,"老板是韩国人,一家三口开的。"
傅秋的脚步慢了一拍:"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大二跟室友去过。"沈暮雨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挡住了被风吹起来的头发。他撒了半个谎。跟室友去过是真的,但后来自己又去了七八次也是真的。每次坐在角落,点一份炒杂菜配米饭,看着窗外的街景,想一些不该想的人。
傅秋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路灯刚刚亮起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道浅一道深,浅的那道偶尔偏一下,像是想靠近又收回去了。
沈暮雨的白茶味在风里收得很紧,像一壶盖紧了盖子的茶。但他知道傅秋的雪松味在晚风里是往他这边散的——不是那种大张旗鼓地散,是那种你以为只是风把味道带过来了,但其实那方向的角度偏了零点几度,刚好对着他。
他没有躲。
到了店里,门口果然画着一只端着碗的年糕兔子。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店里暖和,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一个年轻女生从后厨探出头来,用韩语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沈暮雨用韩语回了:"你好,两位。"
那女生愣了一下,目光在沈暮雨和傅秋之间扫了一圈,然后换成韩语说:"这边坐。"
傅秋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翻译器,屏幕亮着。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按了一下电源键关了,放回口袋里。沈暮雨注意到那个动作——他关掉翻译器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像是早知道会发生这件事。
两个人坐下来。桌子不大,烤炉嵌在中间,两副碗筷一左一右。沈暮雨坐下来的时候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那枚水滴形银钉。傅秋的目光从那个方向上掠过去,像一架飞机低空飞过山脊,没有停留,但航线偏了。
菜单是韩文的。傅秋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沈暮雨:"你帮我翻。"
沈暮雨低头看菜单。他翻得很慢,像是故意让时间拉长一些。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平:"第一页是烤肉套餐,按人数分。牛肉两档,普通和韩牛。猪肉是五花和梅花肉,带皮和不带皮可选。第二页是汤类,大酱汤、辣豆腐汤、牛肉汤、雪浓汤。雪浓汤是牛骨熬的,白色,很淡。第三页是主食,炒杂菜、冷面、海鲜饼、泡菜饼。"
他抬起头,看着傅秋:"你想吃什么?"
傅秋看着他。桌面上烤炉还没开火,锅壁冰凉,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桌板和一道暖黄色的灯光。傅秋的表情很平,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正常说话低了半个度,像是刻意收窄了对话的半径。
"你帮我点。"
沈暮雨说"好",然后转头跟服务员用韩语交流起来。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流利自然,偶尔笑一下,嘴角翘起来,虎牙在灯光下亮了一下。服务员一边点头一边往平板上记。沈暮雨说完之后转过头来,发现傅秋在看着他。
"你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了。"傅秋说。
沈暮雨的手搭在桌面上,没有动。"嗯。"
"以前就这样。"
"以前你也这样说过。"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那一段空气像是被什么力道凝固了半秒,然后沈暮雨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麦茶,动作很稳,把那个瞬间接过去了。
菜很快上来了。小菜摆了七八碟,烤盘上刷了油,服务员端上来一碟牛五花和一碟带皮猪五花。服务员把猪五花铺上烤盘,油脂接触铁板的瞬间"滋"地一声响了,白烟升起来,香味扩散。
沈暮雨看着那片肉从粉色变成焦褐色,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他有点饿了。
傅秋伸手拿夹子翻了第一面肉。动作很稳,像野外采样一样精准。他翻完之后把夹子放在烤盘边沿,没有立刻夹起来。沈暮雨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拿起那个夹子,把肉夹到了自己的碟子里。他蘸了一点酱,用生菜包好,咬了一口。
"你以前跟我吃饭的时候,第一块肉从来都是夹给我的。"沈暮雨说,嘴里有东西,声音含混了一点点。
傅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现在不也是在吃第一块吗。"
"我自己夹的。"
"夹子是我放的。"
沈暮雨停了一下,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他抬眼看了傅秋一眼,那道目光在傅秋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低头包第二块肉。
"你算得真细。"他说。
"地理系的。"傅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坐标和顺序都算。"
沈暮雨把第二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一下。"这家的肉比别家好。"
"你吃过很多家?"
"学府路那边基本都去过。"沈暮雨低头又包了一块,"以前一个人没事干的时候,就一家一家吃。"
傅秋没有问"为什么一个人"。他只是又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沈暮雨的碟子里。沈暮雨看着那块肉,没有推回去。
"你吃,我饱了。"傅秋说。
"你才吃两片。"
"我饭量不大。"
沈暮雨抬头看了看傅秋的盘子,又看了看自己碟子里多出来的那块肉。他把它包进生菜里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白茶味从腺体处飘出来一缕,被烤肉的油烟和麦茶的香气裹着一起散了。他自己没意识到,但傅秋端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大酱汤上来了。沈暮雨盛了一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勺尖探进汤里舀起一块嫩豆腐,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停了一下。
"比我上次来好喝。"
"上次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沈暮雨又喝了一口,"那时候汤底偏咸,这次刚好。"
傅秋看着他喝汤。他的目光从沈暮雨的睫毛移到他的嘴唇,从他嘴唇移到他的手指,从手指移到他的后颈,然后回到他的眼睛。整个过程中他手里的麦茶没有喝过一口,杯沿离嘴唇大概两厘米,就那样悬着。
"怎么了?"沈暮雨抬起头。
"没事。"傅秋把杯子放下了,"在想你学韩语那两个月。"
"什么?"
"是不是也这样跟人点过菜。"
沈暮雨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的勺子在汤碗上方悬了半秒,然后慢慢地放下去。"跟谁?"
"不知道。"傅秋拿起夹子翻了翻烤盘上最后一片肉,"随口问的。"
沈暮雨低头继续喝汤。他的耳朵红了一点,但他没有躲。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跟朋友来过。后来跟一个人来过。后来就不跟人来了。"
傅秋把最后一片肉夹到他碟子里,放下夹子的时候金属碰撞在铁盘边沿上,声音清脆又克制。他的目光从沈暮雨的脸侧滑过,然后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麦茶,像是需要什么来缓冲一下呼吸的节奏。
"那个人是什么人?"傅秋问。
沈暮雨抬眼看着傅秋。"你猜。"
傅秋没有猜。他把杯沿抬起来喝了一口茶,挡住了嘴角那一道弧度。但沈暮雨看见了那道弧度先于杯沿出现,像地质图上一条细微的隆起。
他没有戳穿。他只是把那片肉包进生菜里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自己也翘了。
结账的时候沈暮雨说AA,傅秋已经付完了。
"我说了请你。"
"那下次我请。"
沈暮雨说出来之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那道安静被火光和烤肉烟的流动撑满了,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熔岩,表面的颜色已经暗了,内部还是热的。
"好。"傅秋把手机放回口袋,"下次你请。"
推门出去的时候风灌进来。沈暮雨站在路灯底下,低头把鞋带松开又系紧。其实鞋带没松,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心跳。他蹲在那里的时候,感觉到傅秋的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是腺体的位置,被碎发半遮半掩着,白茶味在最外层薄薄地覆着。他的手指在鞋带上多停了一拍,然后站起来。
"走吧。"
并肩走回学校的时候,银杏叶在路灯底下落了满地金黄。沈暮雨走在傅秋旁边,他的步幅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傅秋的步幅比平时慢了一点,两个人在中途的某一段路刚好对齐了。
"你韩语真的很好。"傅秋说。
"还行。"
"不止还行。"
沈暮雨低头又踩了一片叶子。"咔"的一声。他心里那一团念头一直没散——"下次"。他已经在想下次要穿什么衣服、要坐在哪个位置、要点什么菜。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磁铁慢慢拉过去的铁片,距离在缩短,速度在增加,他控制不了。
走到宿舍楼下,两个人停下来。银杏树在路灯底下投着摇晃的影子。
"到了。"傅秋说。
"嗯。"
"回去把批注再检查一遍——"傅秋顿了一下,"算了,明天再说。"
沈暮雨看着他,停了一拍。"你刚才想说别的。"
傅秋没有说话。他站在路灯底下,风衣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我刚才想说的是,"傅秋说,"六百三十八天前你也是在这个位置跟我说'嗯'的。"
沈暮雨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
沈暮雨站在那里,风把他半长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没有去拨。他看着傅秋的脸,那张脸在路灯底下半明半暗,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着。那道抿着的线不是冷漠——沈暮雨认得那道线,是克制。跟两年前一样,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记得。
"那你还记得什么?"沈暮雨问。
傅秋没有回答。他抬起手,伸过来,把沈暮雨被风吹到脸上的那一缕头发别到了他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碰到了那颗水滴形银钉,发出极轻的一声金属碰撞。
"这个耳钉,"傅秋说,"是你生日那天,我放在你枕头底下的。"
他的手收回去,插回了口袋里。
"晚安。"傅秋转身走了。
沈暮雨站在路灯底下,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被傅秋指尖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是热的,银钉还挂在那里,在路灯下面反着细碎的光。
他想起两年前生日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枕头底下有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颗水滴形银钉。傅秋站在门口说"戴上试试",他戴上了,傅秋说"好看"。然后他摘下来放回盒子里,说"我要去上课了"。那天他其实没有课,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句话。
他后来一直戴着那枚耳钉,从来没有换下来过。今天他换了另一枚——因为他看到傅秋看他耳钉的时候,那道目光太长了,长到他需要知道一些答案。
沈暮雨站在路灯底下,风吹过来把他半长的头发又吹到了脸上。他想起刚才傅秋手里没有拿那个翻译器——从进店门之后他再没有碰过那个翻译器,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它。
地理系跟韩语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沈暮雨想。地理系跟韩语没关系。但傅秋跟他去的那家韩国料理店有关系。傅秋关掉翻译器的动作有关系。傅秋说"你帮我点"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有关系。
沈暮雨转身走进宿舍楼。上楼的时候步伐快得像在逃什么,推开门的时候赵小满从书后面抬起头。
"回来了?"
"嗯。"
"跟谁吃的?"
沈暮雨把书包放下:"学长。"
赵小满把书放下了:"哪个学长?"
"地理系的。"
"哪个地理系的?"
沈暮雨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一圈,然后打开手机。微信里有一个置顶对话,对话框的名字是空白。他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年前发的:"好。"傅秋回的:"嗯。"
他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那个翻译器,你从进门之后就关了。你是故意的。"
发送。他把手机放下,心跳快得像刚从山上跑下来。过了大概十秒,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傅秋:"嗯。故意的。"
沈暮雨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起手用手背挡住了脸。白茶味从腺体处漫出来,带着一股回甘——不是压不住,是他不想压了。
赵小满在对面床上翻了一页书:"你嘴角翘着呢。"
沈暮雨没有反驳。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不太明显地抖了一下。
窗外银杏树还在落叶子。沈暮雨坐在桌前把晚饭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捋了一遍——烤肉、大酱汤、他给傅秋翻译菜单、傅秋说的"下次你请"、傅秋把头发别到他耳后的那一下。他把它们存进脑子里,像存一组最重要的数据,然后他打开日记本,写了两行字:"他说我是故意的。我知道。"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行:"他伸手碰了我的耳钉。那枚是他送的。他记得。"
合上日记本的时候他把那颗水滴形银钉摘下来放在手心里,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完了。"他小声说。
赵小满问:"什么完了?"
"没什么。晚安。"
沈暮雨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银钉被他攥在手心里,被体温捂热了。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像两年前放在那里的时候一样。
然后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