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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此局已输 ...

  •   姚婴并未猜到。

      她自然想到了少府与大司农这一层,可终究还是小看了她这乖孙些。

      因而又是数日后,她听闻李希既未能招徕新的讲席博士,也还未能促使头一位学子入学,却大张旗鼓带着一整宫的侍人去了尹宛府中十足招摇地支取太皇太后私库时,也不过是气的摁断了笔头,道这丫头缺了大德!

      即便是太皇太后,私房钱是好那么张扬的吗?!

      这些李希暂不知情,她还在等待时机酝酿更大的动作。

      两月之期转眼便过去一半。坊间传出消息,一直没有进展的女学,找到了第二位学官,正是陶太后的族妹陶佩。

      这陶佩说来并无旁的本事,更称不上有学识。其人本是雍州陶氏出身,却并非陇西本家,而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士。

      在陶氏本家随高祖迁入长安以后,长安的旁系也随之身价水涨船高,陶佩这才从一介小富之家一跃成为士族之女。

      陶佩的好运还不止如此。陶氏一宗儿郎充沛,三族之内却只有陶太后和陶佩两位女儿,这就致使入京之后,尚还年少的陶太后举目四望仅有陶佩一位玩伴。

      她凭此成为了陶太后的唯一密友,也因此得了一桩由她自选的好姻缘,嫁了当时年少风.流的郎中令为妻。

      陶佩经此“一.夜暴富”,性情也变得特殊,为人极爱敛财,偏偏与其夫感情甚笃、御夫有术。郎中令掌宫廷门房礼数,本就是敛财的肥缺。

      夫妇二人凭着官职和陶太后的势,风光了许多年,终于有一日事发,郎中令便成了前郎中令。

      可陶佩却依然是陶太后最信重的好友。事发之后,除却撤职两人并未受到处罚。甚至后来,陶太后为了补偿密友,推动她破格封了个郡君爵位。

      这还不止,本朝儿女的亲事素有由母亲决策的惯例。为了给她撑腰,陶太后一早便发话,所出儿女必要与陶佩膝下结亲。

      然而陶佩不止在疯狂敛财一事上特立独行,于旁的事也不随大流,自她出嫁前便曾对外宣扬此生不愿孕育子息,陶太后也劝不得。

      后来陶太后出成帝二子李攸,临到了年岁,确实不见陶佩膝下有儿女,最后竟将李攸预定的妻室交由陶佩择选。只可惜那李攸未能等到成婚便意外去了。

      前些年陶佩的夫婿也因病去世,她自此寡居,似是并无意再嫁,余生想必是当真不会有子嗣了。

      如今陶太后所出的幼子李鹤尚年幼,但如果不出意外,其妻的人选怕也是会由陶佩择定。

      因着这番缘由,陶佩要入女学之事一经传出就叫士族宗亲炸了锅。原本众人顾忌女学影响家中女儿结亲,可陶佩一来,说不准此事便一个抖转,反可助族中女儿谋个高不可攀的“前程”。

      尤其当下孱弱女帝在位,还不知何时便要换人。

      现在,先帝只余广陵王李微与李鹤二子在世,这二者之中又只有李鹤生母出身士族。

      女学一搏,说不准能搏出下一任皇后!

      温逊听闻这一番时正在大司农朱颐府中做客。朱颐捋着胡须,拐弯抹角地表达了对配合寒门卡住李希拨银一诺的动摇。

      温逊免不得心中嗤笑士族痴愣,竟还以为能从李希手中抠出皇位来。

      自打认了李希取得皇位,他早已消了多余的心思,只想着无论如何能遏制世家做大便已满足。

      而如今对着老世家出身的朱颐,面上却一派体恤:

      “各家有此考量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不知朱公也有此心意吗?”

      朱氏为京城士族,又有朱颐位登台鼎,只可惜全族子息凋零,如今只余朱颐夫妻子女四人,夫妻俩均已过孕育之龄。而其女年过而立已然外嫁,男儿则是老来所得,比李鹤也大不得许多。他既无适龄女儿,也没有突然能生出个孙女去匹配李鹤的可能性。

      温逊这话问的就诛心了。

      朱颐面上一僵,恼火道:

      “你这小儿,明知故问!”他凑近了低声道,“我那是为自己吗?可便是不为自己,我也不能断了旁人的路啊。老朽在朝中周旋不易,你就莫再为难。”

      “朱公莫怪。无恪有一问求解。”见朱颐瞥过来他续道,“不过一二日时间,为何朱公与各家都笃定官家请到了陶郡君呢?”

      听得此问,朱颐更是一副讳莫如深之态:

      “这一月以来,那位访遍了长安各家主母你可知?”

      温逊点头:

      “有所耳闻……莫非是官家寻访时亲口所述?”

      朱颐摆手:

      “岂会。倘若是她亲口,反而便不可信了。是那日她自郡君府中.出来,隔夜便有人瞧见郡君在女学学宫进出。”

      温逊皱眉:

      “仅凭这?”

      “自然不是。那事之后便有人径直去询问郡君,得她矢口否认。”

      温逊面露疑惑。

      “这便是你不知了。”朱颐低声解答道,“陶郡君爱财,也并非不爱虚名。以她往日做派,倘使当真未曾应允,女博士这样的名头她是应当假作谦谨,先应下来,等过了时日这名头在旁人心中已稳了再推拒,断不能回绝得如此果决。事出反常啊!”

      朱颐抬眼,见温逊显然未曾被说服。

      “这都是推测。或是有人刻意引导。”

      朱颐道:

      “也不无可能,但重要吗?眼下各家都信了,我断不能因你我情面便冒此大不韪。再者说了,她手中已有太皇太后私库,我拖延她支取又有何意义?”

      温逊答:

      “朱公此言便是自相矛盾了。官家手中可用的私库银钱有限,倘若当真打动了郡君,以陶郡君的胃口怕是已经没有剩余。倘若她未曾打动郡君,朱公按你我约定行事又何来的断各家的路?但这拖延的银钱却是女学迟早是用得上的……”

      朱颐闻言又见动摇,但转而定了定神:

      “你不必再巧言左右于我,就如刚才所说,陶郡君的事为真为假老朽并不在意,但倘若各家都信了,我是不能做这拦路人的。”

      “朱公!”温逊迫近,“你我都知女学一旦重开,太皇太后必不会止步于此!一旦此事成,再往后便是女科,再是女官!而占据这些位置的也都将是这自女学走出去的宗亲士族贵女,寒门……将更无出头之日!”

      “我知道!”朱颐面色涨红了瞪视过来,“我朱氏虽勉强算个士族,但宗族凋零至此,既无旁家盘根错节,也无祖上世代庇佑!我的儿女处境将与寒门无异!可我能如何?你告诉我,我能如何?!”

      话已至此,温逊只得作罢,长叹一声起身行礼而去。

      外头他的结义三弟席旻在安车中等候,见他上车忙问道:

      “怎么样?”

      温逊:“成事了……”

      席旻还未来得及喜。

      “……官家(1)成事了”温逊补道。

      席旻脸色一僵。

      “怎会如此?就凭一个陶氏?”

      温逊点头:“就凭一个陶氏。”

      “那我们当如何?难道便任由如此发展了?”

      “自然不能。”温逊抬手轻敲车壁吩咐道,“入宫,求见官家。”

      官家此时正在园中同宫人蹴鞠,听得通传温逊的名号微顿,轻皱起眉嘀咕一声:

      “他倒是会挑时候。”

      李希从余诃子手中接过拭汗的香帕。

      “那主上见吗?”

      李希轻笑:

      “见啊,为何不见?”

      温逊未带席旻一起入殿,因而独自被安顿在案前跪坐等候。他抿了口茶汤,心想这等候的时间显见的长了些。

      李希更过衣,自偏殿走进来。

      温逊抬眼见她一袭赤衣曲裾,揣手缓缓走来,目光却不自觉引向她双颊隐约的绯色和颈侧沾了薄汗的几缕发丝,似在隐约散发热气。

      他一震,如玉的面上竟仿佛也被那热气沾染,恍然蒸腾起一抹烟霞,忙撇开眼低头行礼。

      李希未错过他这一晃神,但她神色不变,只与他相对跪坐下来,道了声免礼。

      “我以往还道温卿是不愿来我这长明宫的,不想近日倒是来得勤?”

      温逊一拜:

      “是臣礼数不周,请陛下责罚。”

      李希偏了偏头道:

      “温卿不怨我便好,谈何责罚?”

      她并不避讳女学所致的党争之事,温逊却露出一丝不自在。

      李希见微微勾唇,边斟茶边体贴道:

      “温卿不如直言,想来卿也不是为品茗而来。”

      温逊顿了一瞬便客套道:

      “味浓香漫,长秋阳羡,当为极品。”

      李希抬眸轻瞥:

      “这阳羡是我从祖母处讨得,长明宫喝不上这等好茶。”她一个不能参政的帝王,宫里素来是用不上好东西的。

      温逊一滞,接过茶盏闭了口。稍缓过他道:

      “臣听闻陶郡君近来曾出入女学学宫。”

      “是吗?”李希道,面上挂着似真似假的笑,“这我倒不知。”

      “朝中似乎皆以为是陛下安排。”

      “哦?”

      温逊见她如此全面防备,只得叹气道:

      “还望陛下同臣透个底,此事是真是假?”

      李希闻言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卿这话说得有趣。卿以为此事我有何‘底’可透?倘若当真是有,卿这要求,就冒昧了。”

      温逊竟点头认同。

      “冒昧是因陛下还不知臣要奏请之事。”

      “愿闻其详。”

      “郡君可替陛下解决学宫生徒之忧,却不能令真正有才学之辈入学宫施教。”

      他说罢就见李希摇头:

      “不然。世族女儿既入学宫,至卒业少则三年多则十年,近乎日日不辍,唯有学宫一途可以进学。即便再不愿出力,为族中女子将来的亲事,于姻亲之家可掌中馈,也必须使她们开蒙,因此这女学的博士,不会缺,只会有余。”

      温逊闻言眉目微沉,旋即道:

      “臣本以为陛下未曾想到这一层,不想却是臣贸然了。只是,”他续道,“陛下既知,如今又还在等什么呢?”

      李希眸光一颤,转而作淡然之态道:

      “卿何出此言?”

      温逊正定定地望着她:

      “臣见陛下态度,今日臣为何来此,陛下似是打从一开始便已有预料?虽不知为何,私以为臣现下所想说的,也是陛下在等的。”

      “温卿……”他到底是如何看出来的?

      “臣来便是为奏请陛下,允明哲门下子弟入女学任教,当然,仅女学子。”

      明哲书院自席明哲一代以来,便收有少许女徒,师从她们共同的老师岑令姬。只是到温逊这一辈其实已不再有。

      而此前几辈出师的女学子,如今基本也都已嫁与朝中明党官员,既是巩固寒门派别,也是为保师门传承。

      这些女子均为博观强识之辈,的确可解李希燃眉。且更因为她们曾受教于海纳百川有教无类的岑令姬,而不是士族以《女诫》之流教养出的贤淑主母,这些女子远比士族人选更为适宜。

      但今日温逊能有此提议自然不是为让女学子们得以受到更好的教养,而是若女学势在必行,他必须得替明党在士族垄断之下搏取足以抗衡的位置。

      李希与他四目相对,忽然便抓住一丝明悟。温逊此人不知为何,在某些方面似乎对她的所言所行十分敏锐,但同样不知为何,在他眼中,她李希应当是个纯然的弄权之辈。

      因此他断不会认为她等他作此提议,是为女学学子作长远计较,而是会断定有其它原因使她不得不如此。但这却反而会使他更接近对她来说更危险的答案。

      果然,她还来不及应对便听他道:

      “臣明白了。”他轻叹,“想来陛下与太皇太后另有约定,因此对陛下而言,女学不得不引臣等参与。”

      李希面色一滞。

      她与姚婴约定两月之期。虽说姚婴私下曾隐约表示对她筹措女学会全力支持,可李希的确是个弄权之人。

      她不信承诺,更不信姚婴的表态。

      所以她须得迫使姚婴在两月之后“不得不”将女学全权交于她,这就致使她必须等待温逊主动入场。

      因为只有寒门入场,才能确保女学不能被世家党派的尹宛所掌控,而只能寄望于立场中立的——她李希。

      她面上依然撑着淡笑:

      “温卿猜的不错,我的确与祖母另有约定。”又辩道,“但无论我个人是成是败,都不会影响女学已然势在必行,而倘若温卿还盼能在其中有立足之地,便也只能盼我成事,因为但凡主事之人不再是我,而是祖母意下的旁人,学宫都不可能容许道寒门插足。你我在此事上,是一体。”

      温逊却摇头:

      “臣斗胆相问,若今日臣不应,让陛下丢了女学之权,陛下可还会愿意让女学成事,为他人作嫁?”他抬眸目光锐利,“陛下当知,臣更希望的,是朝中一如以往……”他更希望为门阀女子谋权的女学自一开始便不能存在。

      李希经他这一问竟答无可答。她自然可以告诉他,即便需要让权,她也必会使女学进行下去。可一来他未必会信,二来若他确信她心存长远之志,反而只会对女学防备更甚。

      这一局她怕是输了,那就只能让步。

      李希此人,便是认输也认得果断。

      当下她轻叹一声道:

      “女学若立,我许诺司业二人,其一由我挂职,余下一人由君侯择选推举。博士、讲席至少半数出自明哲门下。其余半数,亦由君侯所举司业择选。”

      温逊不作回答,却低眉抿一口茶:

      “臣见长明宫中多换了新人……”

      李希闻言一怔。听得温逊续道:

      “但似是未见黄门。臣这里有位得力之人,想必侍奉陛下应当得宜。”

      李希目光骤冷,未料想到他这是借机光明正大的往她身边塞人。

      可此时她只能咬牙笑道:

      “既然是受君侯赏识之人,自然得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此局已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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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式完结啦~ 感谢大家的支持! 预收文(下本开)《无法被攻略的渣女[快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