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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见面 20 ...

  •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了秦家的地址。车子开动之后他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街景缓慢向后退去,觉得这个世界运转得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好像他刚才只是出门散了步,马上就会回去似的。

      到了秦家门口他才发现钥匙没带。

      他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蹲下身翻了翻门口那盆半枯的冬青底下,摸出一把备用钥匙——秦父的习惯,他小时候就记得的。

      门开了,屋里很安静,秦悦陪父亲在医院还没回来。

      秦以怀把背包放在客厅的椅子上,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老式的家具,窗台上摆着秦母年轻时插花的瓷瓶,墙角的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秒针,哒、哒、哒,每一步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走到秦父的书房里,把桌面上的几份文件理了理,又把自己最近放在这儿的几本书码好。

      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甚至还能分出神来想冰箱里还有什么菜,等会儿午饭该做什么。

      手机一直黑着屏,他没有重新开机的打算。

      大概十一点多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车声。秦以怀正在厨房里洗米,听见引擎熄火的声音,手上的动作没停。

      米沥干了水放进电饭煲里,按下煮饭键,才擦了擦手走出去。

      蒋岑站在院门口,外套的领子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忙赶过来。

      他看见秦以怀从门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瞬,又拧紧了一些。

      “手机怎么关机了?”蒋岑开口问道。

      “没电了。”秦以怀站在门廊底下,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不在家,管家说你出门了。”蒋岑往前走了两步。

      “我以为你只是出来走走。”

      秦以怀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靠在门框上,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地上几片被风卷过来的枯叶上,过了片刻才抬起来重新看向蒋岑。

      “蒋岑,我想跟你说个事。”

      蒋岑的脚步在台阶下面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抬眼看着门廊上的秦以怀,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却又像什么都没预料到。

      “我要回秦家住一段时间。”秦以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晚饭想吃面:“秦氏那边还有些手续要收尾,我爸身体刚恢复,我在家方便照应。”

      蒋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住多久?”

      “不知道。”秦以怀说:“先住着吧。”

      蒋岑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

      他看了秦以怀很长时间,目光在他脸上缓慢地游移,像是在读一段已经开始模糊的字迹,想要把它重新看清楚。

      “昨天晚上,沈楠来找我。”蒋岑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我跟他把话说清楚了。他这次回来只是因为家里的事,没有别的意思。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我告诉过他。“

      秦以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秦以怀”蒋岑又往前迈了一步,踩上了台阶的第一级:“你要是因为昨天的事不高兴,我可以——”

      “不是。”秦以怀打断了他的话。

      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有变,但目光直视着蒋岑,很平静:“不是因为沈楠。我走跟你昨天见了谁没有关系。”

      蒋岑在他这句话之后停顿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秦以怀分辨不出内容的光。他问:“那是为什么?”

      秦以怀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蒋岑,你之前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了喜欢。我现在也还是喜欢。但有些事不是喜欢就能解决得了的。你被带走的那几天,我坐在家里等消息,什么也做不了。我签那份合同的时候,手没抖,心也没慌,因为我算过了,地皮没了可以再挣,你出不来就什么都没了。”

      蒋岑的喉结动了动。

      “但我后来想了一下,如果下一次再出这种事呢?”秦以怀的声音不急不缓。

      “如果下一次你面临的选择,是保我还是保你自己,你会怎么选?你昨天去接沈楠,哪怕你说你跟他已经结束了,你还是去了。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忽然觉得——”

      他停了一下,像是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用了最简单的那个:“累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秦以怀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些,他没有伸手去拂。

      蒋岑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我住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来找我,但不是现在。"

      他退后半步,握住了门把手,动作很轻,像怕弄出什么响动。

      蒋岑在他的手触到门把的那一刻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平时的他:“秦以怀,你别这样。”

      秦以怀没有回头。

      他站在半开的门缝里,背对着蒋岑,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哒声。

      秦以怀站在门内,手还按在门板上,冰凉的金属触感沿着掌心传上来。

      他在那里站了一小会儿,听见门外没有立刻离去的脚步声,但也没有敲门声。

      过了大约一两分钟,脚步声终于响了,一步一步,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的方向。

      然后是车子发动的声音,低沉的引擎声从窗外掠过去,越来越远,直至彻底听不见。

      秦以怀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

      那天下午他收拾了厨房,煮了一锅粥,炒了一个青菜。

      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完了午饭,把碗洗了,又把书房里几盆快干死的绿植浇了水。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放得很空,像一台只执行指令的机器,平稳而安静。

      晚上秦悦陪着秦父回来了。秦父看见他坐在客厅里,微微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秦悦倒是叽叽喳喳问了一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他那边是不是有事”之类的话。

      秦以怀说:“回来住几天”她就没再追问了。

      吃完晚饭秦以怀坐在院子里乘凉,桂花树的香气浮在夜风里,薄薄的一层。

      他靠在藤椅里,抬头看着头顶那一片深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飞机尾灯,一闪一闪地移向天边。

      手机在他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一直没有开机。

      他坐到很晚,久到夜风变凉了,秦悦从窗口探出头来喊他进屋。

      秦以怀应了一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迈步走进门里。

      关上院子门的时候,他回头往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把一切轮廓都模糊成了深色的剪影,什么也看不真切。他收回目光,轻轻合上了门。

      秦以怀在秦家住了七天。

      头两天他还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每天该做饭做饭,该浇花浇花,偶尔去医院陪秦父复查,回家时路过菜市场还会顺手买一把葱。

      秦悦虽然看他眼神里总带着点探究,但也没多嘴,只当他是公司事情烦心回来躲清静。

      第三天傍晚他做饭的时候,发现冰箱里的鸡蛋只剩一个了,他顺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买蛋”,然后才想起来,手机还关着。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提示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未接电话十几通,大部分来自一个名字,也有几通是宋慕和许维的。

      微信对话框里蒋岑的头像旁边垒起了一串红色的数字,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今天凌晨三点多,只有简短的三个字:【睡了吗。】

      秦以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他没有回任何一条,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继续切菜。

      那天晚上睡觉前他又开机看了一眼。

      蒋岑没有再发新消息,但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是他从来没有发过的内容——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碗白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秦以怀认出来那只碗是别墅厨房里惯用的那套。

      他知道蒋岑几乎不自己做饭,那碗粥十有八九是管家煮的。

      他不知道蒋岑拍这张照片是想给他看什么,只觉得那碗粥在照片里白得有些刺目。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五天上午,宋慕找上门来了。

      秦以怀正在院子里修那扇有些松动的栅栏门,宋慕站在院墙外面冲他挥了挥手,翻过齐腰的铁栅栏跳进来,拍掉手上的灰:“你怎么回事?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蒋岑都快把我手机打爆了。”

      “他找你?”秦以怀继续拧栅栏上的螺丝。

      “他找喻承,喻承找我,我找你。”宋慕蹲在旁边看他干活,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跟蒋岑吵架了?”

      “没有。”

      “那你搬回来住?还关机?”

      秦以怀把螺丝拧紧,松开螺丝刀直起身来。他看了宋慕一眼,说:“我跟他没吵架,我就想自己待一段时间。”

      宋慕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秦以怀的肩膀,声音放软了些:“行,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有事别憋着。”

      秦以怀弯了一下嘴角,算不上笑,但也没让气氛掉下去:“知道了。”

      宋慕走的时候翻栅栏又翻了一次,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以怀冲他摆摆手,转身继续修那扇门。

      到了第七天晚上,秦父把他叫到书房,关上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

      老人气色恢复了一些,但眼里的光比以前黯了几分。他看着秦以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怀,你回来住,是因为小蒋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秦以怀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秦父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书桌上一个旧信封,递了过来:“昨天有人寄到公司的,收件人写的是你的名字。我没拆,你自己看。”

      秦以怀接过来,信封上确实是他的名字,字迹陌生,没有寄件人信息。

      他拆开封口抽出一张纸,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上面是一份医院病历的复印件,患者姓名一栏写着沈楠,诊断日期是四天前,诊断结果的那一行字清晰而冷硬:早期胃癌。

      秦以怀攥着那张纸,指腹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他把病历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笔迹端正面熟——他认出是蒋岑的:

      【这是他让我给你看的。他说你有权利知道。】

      秦以怀捏着那张纸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老式台灯,光晕落在纸面上,把那些黑色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

      秦父没有问他纸上的内容,只是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然后安静地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秦以怀一个人坐着,把那页病历看了很多遍。

      沈楠,胃癌早期,蒋岑说:“他让我给你看的”。一个得了重病的人,在知道自己病情之后,拜托蒋岑把病历复印一份给秦以怀看。

      这是什么意思?宣告自己也有苦衷?还是想告诉秦以怀,你现在走正是时候,你们之间的缝隙会越来越大?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手里的纸越捏越沉,边缘的硬度硌着指腹,生疼。

      他把那页病历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扔掉,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搁在书桌角上。

      那天夜里他睡到一半忽然醒了,心跳很快,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猛地拽回来的。

      他翻身坐起来,摸了摸额头,一层薄汗。

      窗外下起了雨,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响动,像是无数只手指在轻轻敲着窗户。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忽然很想知道蒋岑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就压了回去,但已经晚了,那个画面已经像雨一样渗进来——蒋岑一个人在别墅里,或者不在,他身边或许有另一个人,他们可能正在说些他听不到的话。

      秦以怀把被子拉起来盖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一直睁着眼到天亮。

      第八天下午,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那个他见过的、米白色风衣的号码。

      短信很简短:【秦以怀,我是沈楠。我下周回美国了,走之前想跟你见一面。没有别的意思,就当聊聊。地点你定。】

      秦以怀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他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买了一袋米、一瓶生抽、两把青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东西放好,洗完手,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

      雨早就停了,院子里积着薄薄的雨水,映着路灯的光,像碎了一地的小镜子。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好。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那家书店楼上的茶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一个人把晚饭吃了。

      米饭煮得有些软了,青菜炒得咸了一点,他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把碗筷洗了,擦干,放进碗架里。

      动作很稳,每一步都和往常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碗饭他吃了很久,久到菜都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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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已累死,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