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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罗藏伞(三) 师兄一个人 ...

  •   慕韶景在他俯身靠近时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尝到了些许腥甜的味道。

      她先前没有看到魏云楼脸上的伤,否则不会让罗浮安死得那样容易。

      魏云楼直起身,眉目微沉:“不要乱来。”

      慕韶景道:“师兄问我想咬哪里,难道不是我想咬哪里师兄都给吗?”

      “强词夺理。”

      “师兄说话不算话。”

      魏云楼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白粥,慕韶景被带得往前,这才发觉不对劲:“嗯?”

      那根她寻不见的发带,不知何时缚住了她左手腕,另一端被牢牢系在魏云楼右手腕,而她无知无觉。

      慕韶景微微蹙眉:“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师妹总是不听话,总想逃走。”魏云楼神色淡淡,吐出的字句轻柔却不容置喙,“这是惩罚。”

      慕韶景微微眯起眼,目光再度定在他耳垂那抹血色上。

      魏云楼端起粥碗,白粥放凉得刚刚好,他舀起一勺,动作轻柔地送至她嘴边:“吃些吧。”

      发带连接两人的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她感到被牵动的不适,却也让她无法逃开。

      慕韶景道:“师兄,这发带我找了很久。”

      魏云楼:“我的发带。”

      慕韶景微一挑眉:“我拿走就是我的了。”

      魏云楼轻轻点头,将她的蛮不讲理也照单全收:“你喜欢就是你的,但我现在要借用片刻,师妹愿不愿意借与我?”

      慕韶景哼道:“我要师兄的俯尘,师兄愿意给吗?”

      魏云楼:“可以。”

      慕韶景弯起嘴角:“那我要师兄的灵脉呢?所有的十二灵脉。”

      “要在灵脉灵力不受损的情况下将其取出来有些难。”魏云楼道,“但可以一试。”

      慕韶景不置可否地收回盯住他的目光,咬住瓷勺,总算愿意喝下清淡无味的白粥。

      喝完粥,魏云楼将瓷碗搁在一边,正要动手给慕韶景蒸干头发,却听她说:“师兄的灵脉情况也不妙,先前强行使用灵技已经很勉强,这种小事就别再动用灵力了。”

      魏云楼动作顿住,慕韶景补充说:“师兄既然愿意将十二灵脉都给我,那师兄的灵脉就是我的了,我自然要好好爱护。”

      魏云楼对她的解释不置一词,只道:“头发湿着,如何就寝?”

      “晾干。”慕韶景说,“我也可以坐着睡。”

      “师妹往日就是这样将就的?”

      “不能动弹还是第一次,从前是有时懒得用法术蒸干头发。”

      魏云楼动作轻缓地抚过慕韶景每一缕发丝:“如此难免腰酸头痛,往后若是嫌麻烦,可以交与我。”

      慕韶景道:“可我每天都要沐浴,每天都要蒸干头发。”

      魏云楼道:“那就每一天。”

      慕韶景默然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抚过发丝时不经意触碰到她皮肤的指节间或唤醒她的知觉,让她感知到那指节上细小伤口带来的粗粝痛感。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流淌得很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头发终于被蒸干,魏云楼要拿木梳为她梳头,慕韶景忽然说:“师兄,我不能喜欢你的。”

      魏云楼动作一顿,随即轻声笑道:“有何不能?”

      慕韶景垂着眼睫,避开他的目光:“我一定要飞升的,师兄却不会选择飞升。飞升后不能插手人间事,我在人间的记忆也会在千年万年如一日的岁月中渐渐淡去,可师兄在人间,寿命不过百年。”

      魏云楼道:“所以天神是不能与凡人相爱的。”

      慕韶景艰难地轻微摇了摇头:“我飞升以后,师兄一个人在人间怎么办?”

      魏云楼捏着木梳的手顿在她发间。

      他从不习惯也不喜欢与人深交,一切交往都出于昆仑大师兄这个身份的需要,所以都如同蜻蜓点水,他想象不出要如何珍视一个人,又该在这个人离开后有什么样的举动。

      能怎么办?

      千年万年如一日,十年百年也如一日,不过还是日复一日地活着,等着死去,等着被所有人遗忘而已。

      “师妹放心。”魏云楼淡声说,“照顾师妹是我身为师兄应该做的,别无他意。”

      “那就好了。”慕韶景笑道,“不然想到师兄可能会孤单地度过余生,我或许会有些难过。”

      魏云楼想说,真希望你会为我难过,真希望你会因为这点难过记得我久一些,再久一些。

      他忽然很想问她,你不惜筋骨灵脉尽断也要晋升驭灵道大成,可有一两分是为了我吗?

      “好了。”

      最后一缕乌黑柔顺的发丝从魏云楼手中溜走,他总算回过神来,将木梳放在桌上,将慕韶景拦腰抱起,平放在床上:“早些休息。”

      慕韶景乖巧地点点头:“好,谢谢师兄。”

      魏云楼却没有应声,他还没来得及蒸干自己的头发,停顿时发端悬着的水珠坠下去,滴落在慕韶景脸颊,让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阿景。”

      “嗯?”

      尾音在魏云楼眸中灵光亮起时倏然顿住,他默默平缓气息,发动真幻灵技问道:“阿景,你晋升驭灵道,可有半分是为了我吗?”

      慕韶景微微一怔。

      魏云楼的灵脉遭受重创,几乎不能再使用灵力,几番强行运行灵力下来,灵脉已经不能支撑他发动真幻巅峰灵技。

      所以这次真幻灵技失效了,或说根本就没有发动成功。

      可他忘了,也不曾察觉。

      慕韶景轻轻蹙眉,思索着该怎样回答,魏云楼却以为她是不愿意答,甚至到了要拼尽全力抵抗他的真幻的地步。

      于是他撇开头,撤去了真幻灵技:“罢了。”

      魏云楼坐在床边动作轻快地蒸干头发,就势熄灭烛火,在慕韶景身边躺下。

      慕韶景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知觉缓慢恢复着,她轻轻动了动指尖,感受到束缚住手腕的那根发带,不近不远,带着些微凉意。

      她不由自主轻声唤道:“师兄。”

      魏云楼下意识要应,声音却卡在喉间,被他刻意放缓的呼吸淹没。

      慕韶景在黑夜中眨眨眼,说:“师兄,我飞升之后,会尽量记得你久一些的。”

      ……

      木头偶人被魏云楼赶出来洗碗,它端着碗回到饭堂,饭堂师傅们已经各自回家休息了,它笨手笨脚地寻到水池,就着月光洗碗。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饭堂内的烛火被拨亮,偶人呆呆回过头,看见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随即是响在门外的声音:“这木头偶人怎么这么笨?连烛火都不会点,赋了阿景的灵应当不至于如此吧?”

      荀木泽将烛火拨得更亮一些:“是魏云楼让它不要自己点火,会燎着木头。”

      他帮着偶人把碗洗了搁在一边,牵引着它走到门外:“更何况,赋在它身上的阿景的灵不过是些剩余的碎料,先天不足,笨一些很正常。”

      庄瀛瞥了一眼这只粗制滥造的偶人,丝毫不掩神色中的嫌弃,荀木泽道:“庄师兄主修悬机道天工,怎么对自己参与制造的偶人没有半点包容之心。”

      庄瀛道:“就是因为主修天工,在家时什么坏了都要我修,所以我看到这些东西就反胃。”

      荀木泽道:“这就是庄师兄不愿意尝试用天工和赋灵‘复活’家人的原因吗?”

      庄瀛没有应声,两人一偶走到饭堂后山的天然灵泉旁,此时月光正好,也是灵泉灵气最为丰沛的时候。

      庄瀛将从天坑带出来的尸身摆在灵泉边,这才回荀木泽道:“这么多年,你似乎还是不懂人的情感,学人说话也总是学艺不精。”

      荀木泽笑容不坠:“庄师兄这么久不说话,是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嘲讽我吗?”

      庄瀛侧头看了木头偶人一眼,无声地用眼神示意:看吧。

      木头偶人呆呆地点点头。

      庄瀛低头看着地上的四具尸身,脊骨被抽走,骨骼血肉被天坑内的怨气、虫豸腐蚀吞吃殆尽,只剩了苍白干瘪的皮囊,在月光下愈显惨烈。

      “看到这四具尸身,你有什么感受?”

      荀木泽微微蹙眉,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四具被抽去脊骨的尸身。

      他能够轻而易举地看透这四人生前的经历,也能窥见庄瀛的过往,但他不明白。

      他从来没有,也从来不懂任何情感。

      但他知道现在应该表现出名为“难过”的情绪。

      荀木泽眉尖抽动两下,还未摆出难过的神情就被庄瀛打断。

      庄瀛不忍直视地捂脸道:“别演了。”

      荀木泽于是又摆出了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庄师兄是想告诉我在这种情景下该有什么心情?”

      “没想告诉你。”庄瀛蹲身,开始擦洗四具空荡荡的皮囊,“我自己也不知道。”

      楚徽作为神器时的责任是护佑明微阁,所以化形为人后,她唯一的目标是为明微阁最后一任阁主报仇。

      但庄瀛不一样。

      他虽也是神器,却比楚徽多了一段流落在人间的岁月,这四具尸身,曾是收留他的爹娘和弟弟妹妹。

      九天镇宗神器罗藏伞失落了四百年,庄瀛也就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活了四百年。

      前两百年流落人间不知自己是谁,后两百年遇见了爹娘,后来又遇见了老师云岚,遇见了其他家人。

      爹娘和弟弟妹妹第一次葬身虎精之口时,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求云岚和楚徽救救他们,那是他作为神器,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情感。

      云岚用化生道生灵灵技,辅以楚徽的分离之能,将他的家人救回来,等待他们苏醒、记忆恢复,他们唤出他的名字时,他欣喜若狂。

      第二次强烈的情感。

      他拼尽全力救回来的家人,被罗浮安轻而易举地抓走,又在他面前被罗浮安轻描淡写地抽出脊骨,告诉他,这一次他再也不可能将他们救回来了。

      他等待着他的家人恢复记忆,等待着爹娘开口唤他“阿瀛”,等待着弟弟妹妹唤他“哥哥”,为此他寸步不离。

      于是他知道,就算他寸步不离,也护不住他的家人。

      那时他的心如死灰,也因此找到了活在世上的唯一目标:杀了罗浮安。

      说不好是不是第三次强烈的情感。

      作为神器,他似乎也没有体会过太多强烈情感,没有资格点评荀木泽。

      “他们被老师用生灵‘修复’之后,身体很差,记忆也是一片空白,深夜会在梦里大喊‘好痛’,白日里也会呆呆地流眼泪。”庄瀛淡声说,“他们告诉我,他们很痛苦。”

      荀木泽道:“很痛苦,但毕竟还是活过来了。”

      庄瀛苦笑道:“是啊。因为我强行让他们活过来,所以他们经历了比这痛苦更痛苦的。”

      九天抽取人的脊骨,要先分离再缓慢地抽出,力求完备精细。

      但庄瀛闯入九天大漠,想要捣毁锁怨塔和天坑,罗浮安一怒之下将他家人的脊骨一把抽出,却是粗暴狠戾的。

      罗浮安用这种方式给予他们最大的痛苦,又以此告诉庄瀛其实他们没什么价值。

      他们被抽出脊骨后甚至还活了一段时间,恳求庄瀛救救他们。

      “罗浮安要抽出我的脊骨时,我忽然想要临阵脱逃,我不想报仇了,我想死。”

      荀木泽道:“罗藏伞不会让你死的。”

      的确如此。

      可罗藏伞只护住了他,没有护住他的家人。

      “让他们走吧。”庄瀛轻抚着已经看不清面目的皮囊,“我没有资格再强行留下他们,天工赋灵制造出的偶人也终究不是人。”

      荀木泽道:“试试安魂吧,或许能减轻些痛苦。”

      庄瀛轻轻点头,正要清洗第二具皮囊,忽听上方传来脚步轻响。

      脚步声在不远处的房顶停下:“嗯?那是什么?有人在洗蚀鬼皮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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