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剑尊被救赎后》倦也

14、峥然意（三）

　　完了。

　　他不信邪地摸了摸兜，却意外从中摸出一枚荷包来。荷包绣工精致，天青绣飞鸟白，看着极为昂贵。

　　想来是江晏给的了。

　　他定定望着那枚荷包，连店小二何时来上了酒都不知道。待回过神来，又不由地一哂。

　　其实细细算来，他又有多少放不下的过往呢？前门主早已身死，峥然剑长镇地底，凌仙门早已变了样。仙门百家曾经有多仰慕他、追捧他，如今对他，就有多避之不及。

　　到头来千里迢迢接他下山的，居然还是数日之前，于他而言完全陌生的一个人。
　　——江晏。
　　这名字在舌尖一滚，也不知滚出了何许滋味。只知醉春朝入口微甜，淌至喉间却成了烈酒，呛得他猛然弯腰，没能压下剧烈的呛咳，仿佛心肝都要一块被咳出来似的。

　　此日之后，不知可否再见？

　　容峥勉强压下喉间呛咳，抬手就要再拿。酒碗却被一双手温和而不容抗拒地拿走了。

　　他心下一动，抬眼，撞入一双满是笑意的狐狸眸中。

　　江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含着安抚的意味。熟悉的嗓音带着笑，似是挪揄，“怎的剑尊如今，连喝酒都要躲着我？”

　　“！”
　　心肝倏地落回原处，容峥看向他，“你怎么……”
　　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江晏挑眉一笑，端过桌上酒碗，远远一嗅，“醉春朝。剑尊好酒力。”

　　容峥一默。
　　其实，他每回喝酒，都……

　　“？”
　　下一秒，意识猛然坠入黑甜深渊。

　　容峥迷迷糊糊地撑了下桌，下一瞬，就被人试探着，从身后轻轻护住了。他不由绷紧了身体，喉结微微一滚。
　　却没有喊他放手。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或者只是不胜酒力。此刻，那双好看的，平日里清冷的墨眸正微微涣散着，了无焦距。
　　显得安静又空茫。

　　江晏望进那双眸中，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慌乱。

　　“怎么了？”他放轻声音，“剑尊，你说句话可好？”

　　他见过很多人喝醉之后的样子。有大哭大闹发酒疯的，有半梦半醒说胡话的，却从未见过容峥这样。好像躯壳还留在世上，灵魂却已不知飘荡去了哪里，又被围困在何方。

　　他心下倏地一紧，本能地觉得不对，莫大的恐惧顺着脊椎攀遍周身，教他再不复往日从容。
　　江晏嗓音几乎发颤，试探着又唤了句：“容峥？”

　　容峥不答言，只安静地看着他。

　　面具不知什么时候被摘下了，他半边脸上狰狞的疤痕暴露在夜风下。有什么缓缓涌上江晏心头，痛得惊心，他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抱紧面前这人，却被一句话惊醒过来。

　　容峥轻声道：“还……还没付账。”
　　没想到会是这一句，江晏哭笑不得，伸手去够桌上的面具，手掌相覆，他才发觉容峥此刻的手冷得惊人：“我来付就是。”

　　容峥垂眸，不置可否。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眼尾弧度微微上抬，如翩然振翅的蝶。冷得像孤高的雪，面颊偏又染着平日难见的薄红。

　　有那么一瞬间，江晏收紧了指根，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他手指张合数回，最终还是松开，轻轻按在容峥后背：“怎么了？花前月下美人配酒，都是有一段故事的。你愿意把这故事讲给我听吗？”

　　他的声音很温和，顺着夜风，轻轻滑落进谁的耳畔。
　　倘若是清醒时的容峥，听了这句调笑，大抵会反问他“哪来的美人”。可现在，容峥显然醉得不轻。

　　他慢半拍地转过头，眼神落在江晏身上，却又好像穿过了他，不知看向何方。
　　最终低低吐出三个字：“血祭门……”

　　江晏心头又是一跳。
　　他不由加重了力道，将人打横抱起。

　　“哎，这是……”店小二一脸茫然。
　　江晏将荷包往桌上一拍，也顾不上细数，匆匆丢下句“二楼包间，勿要让旁人靠近”，便飞也似的上了楼梯。

　　木门“嘎吱”一关，江晏的指尖，也轻轻碰上容峥的脸。
　　“现下没有旁人了。”

　　容峥却又沉默下去，摇了摇头，淡色的唇抿出一道凌厉的弧。

　　“没关系，可以慢慢想。”
　　花言巧语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江晏定定望着他的脸，认真道。

　　“不要去想那些让你难过的事了。”
　　“先闭眼睡一觉，好吗？”

　　容峥恍惚地点点头。

　　他生得清冷，睡着时却显得格外柔软。夜风扑簌簌掠过窗棂，满室清寂，唯有呼吸声清晰可闻。

　　江晏看得入了神，指尖轻轻靠近，似乎想碰一下他的嘴唇。最后却又付于一叹，摇着头收回了手。

　　下一秒，整座木栈忽然疯了似的抖动起来！

　　一道惊恐的喊声刺破宁静：“你们这是作甚？要闹事啊！”

　　另一道声音更为响亮：“你们就是这样开门做生意的？！知道自家的酒烈，就别随意上了给人喝！”

　　一阵桌椅砸地声炸起，那道声音愈发激烈：“我娘子喝醉成这样，你们也不拦一拦！”

　　店小二满面惊恐，不住往后躲：“可这是她自己点的醉春朝！我们只是做生意的，酒量这东西人各不同，如何能归我们管……”

　　“我呸！”又是一声重砸，“少废话！你到底退不退银两给我？！”

　　楼下瞬间响起尖叫，和一阵激烈的“砰砰砰！”声。江晏下意识看了熟睡的容峥一眼，抬手摸出一枚玉珠，就要在窗边落个隔音结界。

　　金芒还未彻底展开，忽然，满室一寂。

　　江晏三两步推开窗，打眼往楼下看。

　　只见一地碎木横陈中，赫然躺着一副被吸成了干尸的皮囊！

　　——这里也有魔族？！
　　身旁窸窸窣窣好一阵响，江晏侧身，才发觉容峥已然被那动静惊醒，不知何时拎上了长剑，立在窗边往下看。

　　江晏下意识想伸手：“等等……”
　　下一瞬，白衣身影飞身下楼，剑尖抵在满地狼藉中，并指沉声道：

　　“——破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