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家 ...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钻进阁楼时,方颂言是被小米粥的香气唤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跳舞,像贺意画里总爱添上的、带着生活气的笔触。
      楼下传来母亲和贺意说话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漫上来。
      贺意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阿姨,我来盛粥吧?我知道颂言喜欢稠点的,上面那层米油要多留着。”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知道的?”
      母亲的笑声里带着惊讶。
      “他以前总跟我念叨,说米油最养人。”贺意的声音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又轻轻补了句,“我记着呢。”
      方颂言的心脏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发涨。
      他坐起身,摸了摸手腕上的表,六点五十,比平时醒得早了十分钟。
      阳光已经爬到床尾,在被单上投下块暖融融的光斑,像贺意以前总爱赖床时,把脸埋进去的那块阳光。
      下楼时,贺意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鼻尖沾了点白米粒,看见他就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醒啦?快来吃,米油还热着呢。”
      方颂言走过去,伸手替他擦掉鼻尖的米粒,指尖触到的皮肤温温的,带着点水汽。“跟个小花猫似的。”
      他说,语气里的纵容连自己都没察觉。
      贺意的耳朵瞬间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刚才盛粥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他把那碗更稠的粥往方颂言面前推了推,“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母亲端着咸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偷偷朝方颂言眨了眨眼,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方颂言的脸颊有点发烫,拿起勺子舀了口粥,米油的醇厚混着小米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烫得他舌尖发麻,却暖得心里发颤——和以前贺意笨手笨脚学着熬的那锅糊了的粥,味道完全不同,却又好像,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今天张阿姨的侄子十点来,”母亲坐在对面,夹了块腌萝卜给贺意,“人家姓周,教高中物理的,人特别稳重。”
      贺意嘴里含着粥,含糊地应着:“嗯,我跟周老师好好聊聊,物理公式里的浪漫可多了,比如自由落体运动,下落的时间刚好够看一眼喜欢的人。”
      方颂言差点被粥呛到,瞪了他一眼:“别胡说。”
      “我没胡说,”贺意认真地放下勺子,“你想啊,两个物体从同一高度落下,不管质量多少,都会同时着地,就像……就像我和你,不管走了多少弯路,最后总会走到一起。”
      母亲在旁边听得直笑:“这孩子,说话还挺有意思。”
      方颂言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耳根却悄悄红了。他知道贺意说的是伽利略的自由落体实验,以前贺意总爱用这些物理知识跟他“告白”,说什么“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就像我爱你,你也得爱我”,当时觉得肉麻,现在听着,却觉得喉咙发紧。
      吃过早饭,贺意说要去画室拿画具,方颂言怕他找不到路,拿着伞跟了出去——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晨光洗得发亮,贺意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琴键上,浅灰风衣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穿的白T恤,是方颂言以前给他买的那件,领口磨出了点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
      “你走慢点。”方颂言在后面喊,手里的伞被风掀得往上翘。
      贺意停下脚步,回头等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你看,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
      方颂言顺着他的目光抬头,老槐树的枝桠上,果然有几片叶子被染成了浅黄,在风里轻轻晃着。“嗯,快秋天了。”
      “秋天好,”贺意说,“秋天有桂花,有糖炒栗子,还有……你以前总爱穿的那件焦糖色毛衣。”他忽然低下头,声音轻了些,“我画了张你穿毛衣的画,放在画室最上面的抽屉里,没敢给你看。”
      方颂言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穿着那件毛衣在阳台晒太阳,贺意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说“方颂言你像块刚出炉的糖糕,想咬一口”,结果被他笑着推开,说“别闹,毛衣要沾灰了”。
      “下次……带来给我看看吧。”方颂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贺意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嗯。”方颂言点点头,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些,“快走吧,别让周老师等急了。”
      贺意的画室在镇东头的老仓库,以前是放农具的,被他租下来改了改,刷了白墙,开了天窗,倒也亮堂。推开门时,一股松节油混着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墙上贴满了画,大多是上海的街景,还有几张,是老家的巷口,画里的人永远只有背影,却能一眼认出是他。
      “这些都是……”方颂言的指尖拂过一张画,画的是他在高铁站转身的瞬间,双肩包的带子歪了一边,和他那天离开上海时一模一样。
      “想你的时候就画,”贺意从画架下拖出个木箱,里面塞满了画纸,“画着画着,就好像你还在身边。”他拿出几支炭笔塞进包里,忽然指着角落里的一个旧相机,“那是你以前用的,说要拍遍我们去过的地方,我给带来了,里面还有没洗出来的胶卷。”
      方颂言走过去拿起相机,沉甸甸的金属机身带着熟悉的触感,他记得最后一次用它,是在婚礼那天,贺意抢过去对着他拍,说“要把方颂言最美的样子存起来,老了慢慢看”。
      “胶卷……还能洗出来吗?”他问。
      “能,我问过镇上的照相馆了,说能洗。”贺意走到他身边,看着相机里的胶卷轴,声音带着点期待,“等洗出来,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方颂言点点头,把相机放回原位时,指尖不小心碰掉了旁边的画筒,一叠画纸散落出来。最上面那张,画的不是背影,是他睡着的样子,眉头微微蹙着,贺意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着:“想给你画个太阳,晒走所有不开心。”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疼得发酸,却又暖得发胀。原来这个人,就算忘了所有事,潜意识里也记得他皱眉的样子,记得他怕黑,记得他爱喝稠点的粥,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
      “走吧,该回去了。”方颂言把画纸捡起来,叠好放进画筒,声音有些发哑。
      贺意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他手里的伞,撑开时往他那边多倾斜了些。
      回去的路上,雨真的下了起来,不大,像牛毛似的,沾在头发上,凉丝丝的。贺意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方颂言手里:“给你的。”
      是颗用锡纸包着的糖,方糖大小,捏在手里硬硬的。“什么?”
      “桂花糖,”贺意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昨天在巷口买的,老板说用今年的新桂花腌的,比阿姨腌的甜。”
      方颂言剥开锡纸,透明的糖块里嵌着细小的桂花,放在嘴里,甜丝丝的香气瞬间漫开来,像把整个秋天都含在了舌尖。“挺甜的。”他说。
      “甜就好,”贺意笑了,雨水打湿了他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像只落汤的小狗,“以前你总说我买的糖太甜,这次特意让老板少放了点糖。”
      方颂言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下的空间很小,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带着彼此的温度,像两块靠近的暖石。雨敲在伞面上,嗒嗒的响,像贺意画里总爱添上的背景音,琐碎,却让人安心。
      快到巷口时,看见张阿姨带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想来就是那位周老师。
      贺意的脚步顿了顿,往方颂言身边凑了凑,小声说:“我突然觉得,还是设计图比物理公式浪漫。”
      方颂言被他逗笑,推了他一把:“正经点。”
      走进院子时,张阿姨笑着迎上来:“颂言回来啦?这是小周,周明宇。”她又指了指贺意,“这位是……?”
      “我是贺意,颂言的……朋友。”贺意的声音顿了顿,把“爱人”两个字咽了回去,只是看着方颂言,眼里的光温柔得像化不开的糖。
      方颂言的心脏轻轻跳了跳,接过母亲递来的毛巾递给贺意:“先擦擦吧,头发都湿了。”
      周明宇推了推眼镜,朝他们笑了笑,笑容温和:“早就听张阿姨说方先生是设计师,没想到还有位会画画的朋友,幸会。”
      “周老师好,”贺意擦着头发,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敌意”,“我画的都是些瞎画,比不上周老师教的物理,那才是真学问。”
      方颂言知道他又要开始“辩论”,赶紧打圆场:“周老师快进屋坐,外面雨大。”
      客厅里,母亲和张阿姨在厨房忙活,周明宇和贺意坐在沙发上,果然聊起了物理和艺术的浪漫。周明宇说:“匀速圆周运动最浪漫,不管转多少圈,总会回到起点。”
      贺意立刻反驳:“不对,建筑的梁架最浪漫,明明是冰冷的钢筋水泥,却能撑起一个家。”
      周明宇笑了:“贺先生对‘家’的理解很特别。”
      贺意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方颂言,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因为家不是钢筋水泥,是人。有人等的地方,才是家。”
      方颂言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热水溅在指尖,烫得他却没知觉。他抬头看向贺意,贺意也在看他,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雨丝还要缠绵,像在说:“我在等你回家。”
      周明宇显然看出了什么,端起茶杯抿了口,笑着转移了话题:“听说方先生老家的阁楼很有味道?刚才在巷口看,青瓦木窗,很有年代感。”
      “嗯,”方颂言定了定神,“上去坐坐?”
      阁楼的楼梯很窄,贺意走在方颂言后面,伸手虚扶着他的腰,怕他踩空。周明宇跟在最后,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噙着温和的笑。
      阁楼的画还贴在墙上,周明宇一张张看过去,忽然指着那张有薄荷的画说:“这张画里的光影很特别,阳光落在窗台上的角度,刚好是秋分那天的角度。”
      贺意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我教物理的,对光影角度敏感,”周明宇笑着说,“秋分那天,太阳直射赤道,北半球的影子长度刚好等于物体高度,你看这薄荷的影子,和叶片一样长。”他顿了顿,看向贺意,“贺先生画这幅画的时候,是不是很想一个人?”
      贺意的脸颊有点红,点了点头:“嗯,那天特别想他。”
      方颂言站在窗边,看着巷口的老槐树在雨里摇晃,树叶上的水珠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水花。他忽然觉得,有些等待不必说出口,有些心意也不必刻意遮掩,就像这秋分的光影,该来的时候,总会准时落在该在的地方。
      周明宇离开时,雨已经停了。他握着方颂言的手说:“方先生,有些缘分是物理定律,躲不掉的。”又拍了拍贺意的肩膀,“贺先生,匀速圆周运动虽然会回到起点,但速度方向一直在变,不如试试直线运动,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
      贺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周明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转头问方颂言:“直线运动……是不是就是不回头的意思?”
      方颂言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伸手牵住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了愣,随即像触电似的握紧了。
      “不是,”他说,“是朝着一个人,一直走,不放手。”
      贺意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银河,反手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掉:“那我牵着你,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方颂言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墙上那些画,看着窗外慢慢放晴的天,忽然觉得,这场漫长的爱人,终于在某个下雨的清晨,在一碗带着米油的粥里,在一句“有人等的地方才是家”里,悄悄拐了个弯。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手腕上的表还在“咔哒”作响,像在数着往后的日子,一天,又一天,慢慢走,稳稳过,像老槐树那样,守着一个地方,等着花开,等着叶落,等着身边的人,一直都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