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我们回家 “重新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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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的晨光像打翻的蜜罐，把整片海面涂得金灿灿的。
摩西之旅号的甲板上，络谬正把自己卷成一只虾米缩在吊床里晒太阳，船身轻轻晃着，像被谁含在嘴里慢慢嘬的硬糖。鹦鹉大副已经站在桅杆顶上了，他举着黄铜望远镜喊：“今天风向合适！适合返航！准备好了吗，船长大人！”
“准备好了！”
络谬举起一只手，鹦鹉大副飞下来站在他的手肘上，他们共同回到了船长室，在那里，波姬正在给脸上缠着绷带的苏翎羽上药，看到络谬，苏翎羽心情很好地冲他挥手。
“你真的是摔伤了？”络谬非常稀奇地凑过来，透过绷带的血色扎眼的鲜艳，他皱着眉毛询问：“你不会是被什么东西袭击了吧？”
“不是，我就是对摩西之旅非常好奇，结果四处乱转，被厨房里的餐具揍了一顿。”
苏翎羽摸摸额头，笑着说：“波姬可以给我作证，对吧？”
“嗯。”波姬垂着眼睛点头。
络谬直觉这两个人有事情瞒着他，但无名岛附近又没有什么危险——难道苏翎羽是被波姬揍了一顿？
苏翎羽的伤口并没有诅咒的成分，并且在波姬的帮助下，已经开始愈合了。络谬也就姑且信了苏翎羽的鬼话，转头，往船的后方看去。
原本停泊的摩西之旅摩西之旅号拐了个小弯，慢吞吞蹭到那座漂在海上的小岛旁边。
说是小岛，从远处看其实更像一块被人从某片古老大陆上轻轻掰下来、还带着新鲜泥土芬芳的蛋糕胚。肉眼看到的岛屿面积很小，树木丰茂，只有一棵格外巨大的树——一棵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巨榕，树干是深褐色的，上面布满天然纹路，凑近了看会发现那些纹路会缓缓流动，像树皮底下藏着一条沉默的星河，那棵树对络谬微笑，络谬也对他笑着挥挥手。
“原来要把精灵之森带走，是物理意义上的直接拖走啊。”苏翎羽顶着一脑袋绷带，站在络谬身边啧啧称奇：“要不是有摩西之旅，这世界上可真的没有船能做到这种壮举——需要我提供燃料吗？”
“你当备用能源上瘾吗？”络谬戳戳他瘦削了一圈的手臂：“好好休息吧。”
“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虽然是备用能源，但还没用上呢，我们就和海神正面碰上了。我还一见面就晕倒了。”苏翎羽苦笑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比起你老公，还是实力低微，没什么用处啊！”
“胡说，要不是你对抗那些爬上甲板的邪恶魔法生物，我和鹦鹉大副的船长室早就被打开了，被人当做罐头一样吃掉。”络谬从苏翎羽的话里面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儿，转头和他严肃对视。
“你想要去寻找‘共鸣’？”
相比较低级和中级魔法师的分级，对于高级魔法师来说，体内能够储存的魔法粒子已经到达了最顶峰，所以并无区别，但在高级魔法师中，一部分魔法师会和环境共鸣，享受自然或者是某位神明、从神的庇护，譬如被天使庇佑的渡鸦侍者、和超新星共鸣的降临者等等，他们的实力基本直逼从神。
“我已经有了线索，并且也获得了启示。”苏翎羽笑眯眯地说：“等我‘共鸣’成功，考虑考虑我呗？”
“我拒绝，喝茶去把你！”
络谬把苏翎羽摁回座位上，勒令他陪着波姬一起喝茶。随后，他对着鹦鹉大副说：“走吧，我们出发！”
“出发！航行！我们回家！”
“嗡嗡嗡！”
明明燃烧的不是蒸汽块，摩西之旅却发出了畅快的气鸣声，在宽广寥廓的蔚蓝之上，作为一艘老家伙的他和周围逐渐复苏的魔法粒子共鸣，用一根长达半里，用海妖头发、海神胡须和榕树气根组成的“缆绳”拖拽着一艘岛往霓光岛的方向前进。
摩西之旅的目标是家乡，而对于这座无名岛来说，也是新的开始。
——航行了大约两个钟头，太阳爬到桅杆中段的位置，络谬正在享受摩西之旅厨房出品的海鱼浓汤配面包的时候，海面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先是水底传来闷闷的“咕噜咕噜”声，像谁在海底打了个天大的嗝。接着浮上来一群白花花的东西——远看以为是浪花成精了，近看才发现是一群海象。但它们的皮肤是石灰粉刷过的那种哑光白，背上沾着没抖干净的贝壳，活像刚从涂料桶里爬出来的。
为首那头海象伸手拦住后面跃跃欲试的族人，然后往摩西之旅上面看，像是再找什么人，巧妙地和同样趴在船舷上观察的络谬对视。
“络——谬——？！你还活着！”
石灰海象卡琳娜罕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整群海象都沸腾了。它们拍着肚皮往船边挤，水花溅得比桅杆还高。卡兹格外高兴，尾巴一甩，直接窜上了摩西之旅，圈着络谬就嗷呜嗷呜地讲话。
“哎呀我听不懂你说话！快下去，等会儿船载不动了。”
卡兹的叫声实在是震耳欲聋，络谬嫌弃地捉着他从船上翻下来，踩着浪头迫切询问：“霓光岛怎么样？都还好吧？”
“好着呢，好着呢。你们阻隔了最关键的一道飓风，对于霓光岛的人来说，应对几个十级台风那是轻轻松松的事情。不过，菲利克斯呢？”
“他有事情，消失一段时间。”
“哦！”卡琳娜和菲利克斯是老相识了，她尾巴拍了拍络谬的后背，拍得他差点一头栽进水里，她说：“菲利克斯经常失踪的，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你们要回家吧，我送你们。”
“好啊。”络谬点头。
卡琳娜和旁边几头海象交换了个眼神，忽然集体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像热气球——络谬脸色大变：“等等等等别——”
你们不是用尾巴的吗？
晚了。
十几道水柱从海象鼻孔里喷出来，在半空中拧成麻花，散开成扇形，最后汇成一道三层楼高的浪墙，精准地兜住了摩西之旅号的船底和后面拖着的那座小岛。浪头温柔地一托——就跟大人把小孩从地上抱起来那样——把整支船队搁在了浪背上，朝着霓光岛的方向飞速滑去。
“顺风浪！送你们一程！”卡琳娜在后面用尾巴拍水，“我们去捕猎血红鲑鱼！回来给你带两条！”
络谬扒着船舷狼狈往上爬：“哈哈，谢谢……呸！咳咳咳……”
“你朋友风格还挺狂野。”
浪头把络谬的笑声和海象的鸣叫卷在一起，送出去老远。苏翎羽摇着头把络拉上来。
“上次见面还挺温柔的。”络谬呸呸呸了几口，吐出来一个不慎进入嘴中的尼罗贝壳，他说：“估计是海神被解决，从此在海面上可以自由航行，开心的。”
——霓光岛的轮廓从海雾里浮出来的时候，络谬已经趴在浪头上等了半天了。
那岛还是老样子。沙滩上的贝壳随潮汐时隐时现，椰子树悬挂着果实，路灯花一到傍晚就自己亮起暖黄色的光，蓝樱草在深夜亮着微光。可等船真正靠岸的时候，小小的木质码头上已经热闹得不像话了。
最先冲出来的是宝珠，流着眼泪就冲到了络谬的怀里面吐泡泡，随后是跑得第二快的艾泽尔，捉着络谬的腿嚎啕大哭，在之后是没素质和没态度，四条腿在沙滩上刨得沙子乱飞，一头扎进络谬怀里，尾巴摇得能当风扇使。
碰瓷和馒头也跟着走了过来，他们没有那么聪明，但也很快认出来了络谬，高高地翘着尾巴，乐颠颠地走过来，先蹭了蹭络谬的裤腿，然后跳到他肩膀上蹲着，拿尾巴扫他的耳朵。
就连一贯和络谬不怎么熟悉的白海狮都期期艾艾地走了过来，用尾巴拍拍络谬的皮鞋。
“好了好了别舔我脸——”
络谬被小动物们扑倒后完全掩埋了，苏翎羽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就连波姬都勾起了笑容。
在一片慌乱中，络谬被一只温暖的手拉了起来。
“欢迎回家。”橘子精灵蒂尼莱斯·林和络谬拥抱片刻，然后果断拉着直觉很准的、要逃跑络谬说：“心脏好了对吧？连迎战海神都敢瞒着我？”
蒂尼莱斯·林积攒已久的愤怒化为一声怒吼：“有了老公，就不认我了，是吧！？”
“哥，哥，先别收拾我。我给你带了个礼物。”络谬讪笑着后退，指向那被自己拖拽回来的岛屿。
蒂尼莱斯·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那棵巨榕上。他的表情从“回头再跟你算账”的愠怒里慢慢退出来，像潮水从沙滩上退下去，露出底下一层一层的、被掩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口型络谬认得——他在念一个名字。
“凯尔希。”
巨榕树干上那些缓缓流动的星河纹路忽然停了。所有的纹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像千百条细小的溪流同时改了河道，朝着码头这一侧涌过来。明明隔了很远，络谬却清楚地听见凯尔希很高兴地开口说：“你还记得我啊？”
蒂尼莱斯·林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的手在发抖。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呢，奶奶。”
“那，欢迎回家，孩子。”凯尔希伸出藤蔓，和橘子精灵拥抱：“上次见你，你还在王的怀里面，只有一颗铃铛果子那么大，现在都长得枝叶繁茂啦！”
“嗯……”
蒂尼莱斯的背影颤抖着，说不出来一句话。
这是阔别千年的久别重逢。
络谬带着大家悄悄回家，同时叮嘱鹦鹉大副把船停靠在螃蟹礁，让海雾把无名岛暂时掩盖住，等到苏翎羽回到魔法部，会和橘子精灵一起上书解释无名岛的来历和经过，以后，这座肉眼只有一点点的小岛，会被认定到霓光岛辖区里面。
络谬端着茶杯坐到桌边，没素质和没文化立刻一左一右趴在他脚面上，碰瓷重新跳上他怀抱，艾泽尔，宝珠都在他的身边，络谬摸着碰瓷光滑的皮毛，想凯尔希终于等到了精灵的回归，那我什么时候等到我的爱人呢？
七天时间已经到了，可是菲利克斯并没有出现——哪怕是他像个水鬼一样从海水里面爬出来，络谬也能亲亲他然后给他洗个澡，但是现在，一根头发毛都没见到！
午夜的时候，艾泽尔都熬不住睡着了，络谬终于坐不住了，他决定出去转一圈。
他悄悄从后门溜出去，霓光岛的夜晚并不黑暗，路灯花亮着暖黄的光，宽广大路上的小石子里掺了发光砂，踩上去像踩着星星。络谬慢吞吞地走，跟着他一起安静逃跑的两只小狗时不时蹿到前面去扑夜蛾子。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逐渐走到了水星喷泉。
这是他和菲利克斯第一次暧昧互动的地方，他脑袋一热，邀请菲利克斯共度水星节，但现在……午夜都过了。
天忽然下起小雨。霓光岛的雨不讲道理，先是一两滴砸在池面上，像谁扔了把透明的小石子，紧接着整片天“哗”地砸下一地水花，雨丝从四面八方斜抽下来，抽得两只狗“嗷”一声弹起来往络谬腿下面钻。
络谬的伤感被两只搞笑的海洋猎犬冲淡了许多，他拍拍两条肥狗，认真询问:
“……难道我真的应该考虑一下找苏翎羽给你们当后爸？”
“不可以哦。”
雨丝被黑色伞面截住，络谬猛地抬起头。
撑伞的人站在他面前，个子很高，雨夜的暖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层毛茸茸的边。黑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发尾垂在肩头，被雨气打湿了几缕，贴在深色斗篷的领口上。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细细的镜框衬得五官格外文气，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此刻正弯起来看着他，眼尾带着一点笑。
他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从旧书里走出来的人物——他的伞面稳稳地偏在络谬头顶，自己那半边肩膀已经湿了一层，却浑然不在意。
两条海洋猎犬从络谬腿底下探出脑袋，冲着来人“呜呜”了两声，闻了闻他的裤脚，忽然齐刷刷把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络谬愣在当场，嘴巴张着，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人从斗篷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借着路灯花的光念：
“‘致重新睁开眼睛的我——
按照我的计划，你现在应该是一位历史学家，并且有一封大学的正式教授聘任证书，银行账户中的钱财也不少。但这些安排并不是让你成为一名教授的，你需要探索我们身上共同的谜团——从历史中，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请你在我死亡七日之内前往霓光岛寻找我们的爱人。不用好奇他的名字，见到他第一眼，你就会觉得他和其他人在你眼中的色彩并不相同。’”
他念完了，把纸翻过来，“落款是‘灵·菲利克斯’，不过我现在习惯别人叫我爱德华·菲利克斯。”
络谬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看了半天，湿透的头发往下滴着水，两只狗在他脚面上踩来踩去。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来一句：“你……眼镜哪儿来的？你近视了吗？”
“菲尔帝国——不对，现在叫做风雪共和国辖区内，康尼市大学旁边的眼镜铺里面订购的，花费了五个银贝勒，是平光镜，为了人设购买的。”菲利克斯推了推眼镜，金丝框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好看吗？”
“……丑死了。”
“你刚才明明盯着看了五秒钟。”
“我那是被雨糊了眼。”
菲利克斯笑了，他笑起来依旧很轻微，跟以前一模一样。他把伞又往络谬那边偏了偏，自己大半个肩膀彻底暴露在雨里，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沾了几颗水珠，他也不擦，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络谬。
“络谬。”他叫了一声。
“干嘛。”
“重新认识一下。”
他把没撑伞的那只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我叫做爱德华·菲利克斯。康尼市大学历史系教授，银行存款丰厚，工作稳定，知识储存量还可以，就是记性不太好，把以前的事忘了一大半。但我记得两件事——第一，我给自己留了一封信；第二，我今天要寻找我的爱人，而我的直觉告诉我，来这里最合适。”
“这里叫什么我已经忘掉了。”菲利克斯说：“但我似乎记得，这里的夕阳很温暖。”
雨还在哗哗下，打在黑伞面上“咚咚”的。两条狗蹲在络谬脚边仰着头看，尾巴摇得沙子乱飞。络谬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这只手似乎比上一只更加细腻，但是尺寸和温暖一如既往。他吸了吸鼻子，抬起自己的手——湿的，凉的，还在微微发抖——一巴掌拍在菲利克斯手心里。
“络谬·林。”他深吸一口气，“住在霓光岛第四根触手，星光牧场，家里有很多小生灵，种出来很多神奇东西的人。但就是等人老等不着，气得想给两条狗找个后爸。”
“后爸这个事——”菲利克斯握紧他的手，把人往伞底下拽了拽，顺手从兜里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塞进络谬湿漉漉的掌心里，“能不能先考虑考虑我？我先应聘。”
络谬低头拆开油纸，里面是一颗压扁了的柠檬果汁软糖。
熟悉的甜蜜滋味告诉络谬，这是他卖给肯尼亚的配方，他抬起头问道：“你去集市了吗？那里重建了吗？”
“霓光岛已经全部重建完成，我比你先回来了一天，作为魔法部的专员对于重建进行了协助。”菲利克斯拉开自己非常体面，但是鼓鼓囊囊的西装兜给络谬看：“肯尼亚，那位热情的杂货铺老板塞给我的礼物。当我尝到糖果味道的时候，我想起来了你的脸，进而想到了这里。”
雨越下越大，菲利克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水珠，重新戴好，金丝框在暖光里亮晶晶的，“络谬，我记性不好，以后可能还会忘记，但是一见到你，我就想起来了许多和你有关的事情，还有这两条狗，没素质和没文化，对吧？”
络谬忍不住笑了，也两条狗终于憋不住了，“嗷”一声扑上去，一条抱着菲利克斯的左腿，一条抱着右腿，舌头舔得他裤腿上全是口水印。
菲利克斯被扑得一个趔趄，伞歪了，雨浇了两个人一头一脸，络谬眯着眼睛拉起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跑过去，他说：“快跑要感冒了！……”
“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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