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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一百二十章 活口 剩下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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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别光顾着喝酒,也吃些菜吧。”
元贞亲自操持,将烧猪肉和椒醋鹅端了上来:“现下时节,菜蔬还是难得。妾让厨房做了些鲜嫩的肉食,老爷下酒吃吧。”
赵怀安半醉,看东西花眼。他瞧着元贞布置碗筷时候的模样,温柔小意,一如既往贞静娴淑,全然看不出一点被斥责后的失态。
他很是满意,消了火,愧疚自然浮了上来。
赵怀安叹了口气,伸出手,捉住元贞摆下碗碟后收回的一截细腕。元贞受惊,抬眼瞧他;这一瞧,她眼中那点委屈就藏不住了。
赵怀安更加心疼:“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元贞偏头用帕子遮住脸,似在低低啜泣,眼底却闪过一抹厌恶。帕子挡住了赵怀安口中喷出的酒气,她瓮声:“是妾不懂事,惹了老爷不快。”
她小指微翘,放下帕子时的动作染上三分风情:“只是,妾还是想求老爷,让妾回去看一眼吧。既然小住不成,那就去一日,就一日。”
赵怀安哪里还能不依,心肝肉一般扶她坐好。元贞感激涕零,破涕为笑,一个劲地给赵怀安夹了好肉去吃。
鹅肉紧实又入味,口味浓鲜,赵怀安吃得津津有味,尤其满意的是其中带着的微微花香气,连吃了几块解酒。
酒肉下了肚,赵怀安逐渐将烦心事抛在了脑后,觉得心里越来越开阔,可眼前却愈发模糊了。
他扶着额头,感觉太阳穴正突突直跳:“怎么……有些头疼。”
元贞满脸关切凑上前:“老爷是酒喝多了。快少喝一些,多吃些菜吧。”
赵怀安一想,觉得有理,又多夹了几块烧猪肉吃了。一炷香的时间不到,他愈发觉得神思混沌,胃里也翻江倒海,直搅得疼。终于,一股气顶上喉咙,他侧过身干呕起来。
“老爷,老爷怎么了?”
元贞被吓坏了,一个劲替他顺气。赵怀安腹部痛得厉害,心口快要被狂跳的心脏顶破;他感觉太阳穴涨得快要炸开,让他烦、躁,恨不得将一身的皮都扯烂。
他撑起一口气,指了指桌上的菜:“菜……菜不干净。”
元贞惊讶:“怎么会呢,他们哪里敢拿不干净的东西给老爷吃?”
身体像在被火烧,又像被千万只虫子爬过。焦躁快要把赵怀安逼疯,但他的头脑还没有锈死。
“菜有问题。你尝尝,里头有花的味道。”
元贞并不动筷:“老爷醉糊涂了,这两道菜都不放花的。”
发烫的血冲入赵怀安的眼眶,他抬起脸,眼睛红得吓人:“你尝尝。”
元贞抽回手,拿帕子掩着脸:“这是给老爷做的,妾怎么好——”
“你为什么不吃。”他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变幻,忽明忽暗;当下像是梦,可他抓住元贞时候的触感透着真实,“从你进来开始,你一口,一口也没有碰过菜。菜里放了什么?”
元贞的脸拉长,又皱缩,扭曲;一会儿像是庙里供着的观音,一会儿又像是地狱的阎罗。她的声音直往天上飘:“老爷说什么?”
赵怀安踉跄站起:“……吃。”
元贞不动。在他眼里,她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了诡异的鬼脸。惊怒充斥着他的大脑,他摇摇晃晃往门口挪动:“来人,来人,来人!”
“老爷不用叫了。”
赵怀安转过身去,元贞半透的帕子遮掩着的朱唇像张开的血盆大口:“门外无人看守,我已经吩咐了,谁都不许来打扰老爷。”
赵怀安像被雷劈中,晃了一下,紧接着瞳仁左右震颤起来。借着烛光,他看向元贞的眼神有震惊,有不解,有恐惧。他后退两步,似是想逃,可身体不听使唤;眸色猛然一滞,他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瞪大双眼,嘴角也流出白沫来。
“滚开!”
面上的皮肉抽动,赵怀安疯狂挥舞双臂,像在逃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癫狂地大吼:“滚开,滚开!不是我,是孙德忠!去找他,去找他!”
元贞故作关切:“老爷怎么了?”
赵怀安眼珠一动,盯向了元贞;吼声、骂声全都停了,他歪斜着身体,以一个怪异姿态朝元贞扑过来,钳住她的双臂。
“你……你给我下毒……”他双目猩红,“你要…要杀我。”
元贞似乎怕极了,低着头,身子抖个不停。
他的动作把烛火撕扯出弯刀般的弧度。这把弯刀正要劈开他的头颅,让他头痛欲裂,痛不欲生。他尽力压着那股快将他逼疯的痛意,喉骨挤压,震动,发出锯木般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你我…成婚一载,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我自问,已然给了你最大的尊荣……”他倒抽一口气,“如今…我未必真的走进不可挽回的境地…你却和,和他们一起,要逼死我,要逼死我!”
元贞抖得更加厉害,整张脸都埋进了帕子里。
赵怀安抬起绵软的手,撩开她一缕乱发:“阿贞……我待你不好么?你看,你抖得厉害,你也怕吧,我们在你心里,不是一文不值,是不是?”
“告诉我……这是什么毒?解药在哪里?”
他怀着最后一点希冀,压下那方帕子,身体里的血却凉透了。
她在笑。
她笑得鬓发散乱,泪水横流,身躯不可抑制地随之抖动。元贞胡乱抹了脸上的泪痕:“赵怀安,有人对我说,人可以回头;活得怎样,是七分靠人,只有三分靠命。你在我的命里;但我已经将这三分长路走完了。”
赵怀安面色木然,钳着她胳膊的手一点点松开;元贞用力一挣,他便跌在地上,嘴角的白沫滴在手边。
“王承嗣密奏;眼下,只有你畏罪自尽才能保住所有人……包括我。”元贞蹲下,用烛台去照赵怀安的脸,“我要回头了;可是有你在,我就是一辈子不得翻身的赵家妇。你我之间本是冤孽……赵怀安,安心去吧。”
赵怀安扭动脖颈,发出咔咔的声音;他恨不得用眼神把元贞千刀万剐:“……贱人……”
灯影一闪,他忽地暴起,将元贞扑倒在地,双手掐住了她的脖颈:“贱人,贱人!”
烛台脱手,窒息如潮水,飞速地将她淹没。她胡乱挥舞着双臂,眼前是赵怀安扭曲、丑陋的脸。
烛焰一颤,在地板上留下一束小火苗。
元贞挣扎着,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已经开始看不清东西,连赵怀安的脸都模糊了。四周越来越亮,她在意识模糊之际,好像又看见了红彤彤的喜堂。隔着团扇的红纱,父母坐在上首。
锣鼓声响在耳边,父母的声音夹杂在乐声的缝隙里。
“往之女家,以顺为正,无忘肃恭。”
“必恭必戒,毋违舅姑之命。”
乐声越来越响,她眼前的红扇摇身一变,成了赵怀安的脸。他时而身着红绸,端坐微笑,时而服饰散乱,凶神恶煞。
元贞用力扒着掐着她脖颈的手,痛苦中,嘴角竟慢慢勾起。
“一朝同饮合卺酒,一生一世共白头!”
祝福声与乐声交织成浪潮,把她托向云端。
“贱人!”
赵怀安已经接近癫狂。火焰一点点朝他们蔓延过来,跃动在元贞的眼角,她用力地呼吸,泪水顺着眼角的纹路滑到耳根,终于,她肆意地大笑起来。
“贱人!”
她笑得愈发狂放,也愈加呼吸不上来:“来人啊……”
烟雾交织成一场幻境,那面红纱团扇如同钟摆,在她面前晃动;她忍不住伸手一摸,却摸得满手血色。
眼前的暖光一下子冷下来,她茫然四顾,面前只有一面白布,白布下,是母亲面目全非的尸体。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却挤压着胸肺中的每一口气,发出那已经变调的笑声;到最后,笑声不再像是笑声,更像是一声声诡异沙哑的嘶吼。
“来……来人……”
“夫人!”
恍惚间,葱兰越过火光朝她冲来。赵怀安认定自己必死,迸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葱兰拼命推搡也无法将他推开。元贞坚持着最后一点神智,一下一下狠狠往他腹部踹去。
赵怀安吃痛,手劲还未送几分,就被葱兰掀到了一旁。葱兰架起元贞,将她往外带去。
“元贞!”赵怀安用力想要爬起,叫着她的名字,“你今日害我,我必化作厉鬼,要你不得好死!”
元贞扶着发涨的脑袋,挣开葱兰,扑向一旁的博古架子,用力一拉。花瓶碎了一地,架子歪斜,彻底挡死了内室的门。
赵怀安目眦欲裂:“元贞!”
元贞转过身,不再理会他声嘶力竭的声音,蹒跚着,走出了主屋的门。
小厮侍婢听见声音,已经飞快聚到了院前。
“老爷要自尽,还要掐死夫人陪葬,现下困在里头了!”葱兰替元贞开口,“快,不要耽搁,快救火!”
火海里隐隐传出赵怀安的尖叫,元贞看着面前忙碌的人群,终于支撑不住,身子直直歪倒下去。
夜里,郊外一片黑暗沉寂,只有一扇门前挂着两只旧灯笼。
数十家丁和一顶小轿远远飘来,在门前停下。一落轿,徐知茂就从轿子中走出;他刚理好衣衫上的褶皱,准备走入门内,一点冰凉蹭着他耳根掠过,扎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知茂定睛一瞧,那门上的银光正是一枚暗镖。
拔刀声四起,徐知茂受惊扭头看向林中暗处:“谁?”
宋犰虎站在黑暗里,看着卫陵放下了手中的骨里针。
他不解,甚至感到荒唐:“大人如此,岂非打草惊蛇?咱们就等着他们将人都带出来,看着他们将人带去了何处再做打算不是更好吗?”
“你怎知他们会将人带去哪里?”卫陵收好扇子,“我要是元柏,就将人带回宅中藏好。如此,除非行辕找到理由入宅搜查,否则,这批人就再无可能落入行辕手里。”
宋犰虎觉得有理,又好像有哪里不对,但眼下来不及细想。他硬着头皮,带人从暗处走出,对上徐知茂。
徐知茂眯了眯眼,认出这人便是白天擒了他的人:“这是总督身边的大人。不知诸位深夜到此,有何贵干啊?”
宋犰虎不善言辞,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卫陵适时开口:“奉命执行公务,方才还以为是遇见了贼人,不想竟是徐先生。”
徐知茂看向出声这人。这人黑色斗篷盖住了面孔,只叫他觉得熟悉,却认不出来:“既如此,小的也不阻诸位大人了。诸位请便吧。”
说罢他就要转身进门,谁料卫陵再次开口叫住他:“先生要忙什么?怕是人手不够吧。”
徐知茂顿步:“是我元家内事,不劳大人费心了。”
宋犰虎心领神会:“我这人多,帮得上忙。”
徐知茂转身行礼:“都是小事。大人若是忙完了,还是早些回去同总督复命的好。”
“徐先生白日里在行辕里查探,夜黑风高,又来此处。是在行辕见了什么,得了指点?”
徐知茂眼皮一颤,看向卫陵:“大人倒是说说,小的能见什么人?”
“你在行辕里找什么,你心里清楚;行辕里关着什么人,你我心里都清楚。”卫陵道,“有些东西注定不能见光,离它越近,越容易和它一起万劫不复。今夜我们在此相遇已是明牌;关于这个庄子,行辕知道多少,徐先生心里该有个数。”
徐知茂低头思考良久,缓缓开口:“大人,有的谈吗?”
“当然。”
卫陵拉低帽檐,低声对宋犰虎说:“你去。”
“我?”宋犰虎一愣,“我是粗人,嘴笨。再说了,他们明摆是拖延时间,大人,咱们不能中计啊。”
“他们拖延时间,你和他们一起拖延。”卫陵走到他身侧,“不要回答任何问题,以防套话。”
那头,徐知茂已经开始招呼手下人:“去抬桌椅出来。”
手下得令,经过他身边时却被他不动声色拦住:“计划有变。”
“只留一个,速速带走;剩下的,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