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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他们忙碌着找寻生活 (4)拐点 九六到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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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他们忙碌着找寻生活 (4)拐点
九六到九七像是个拐点,又像是顺应人生某个阶段,变化中的每个人走进新轨道。
97年的春天事情繁多,自己的,国家的!
改革的领导者逝世,在这个春天走了,电视里一连三天不停播放哀乐,感觉一个时代过去了,一个了解中国底层和上层,深谙中国国情,说话简单直白,但气势宏伟的小个子;一个既懂得枪杆子的厉害,也明白经济发展,人民需要良好生活的行走在地上的伟人,结束了一个时代。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老人们爱感叹,“以后的领导都是些基层起来的干部,没有打过仗,就不会有那份魄力,缺乏那一代可以称为伟人的气势。”中国人还是习惯崇拜充满力量的镇住自身的被神话的人物。
夏天到来时,香港回归。
看着国旗冉冉升起,人们热泪盈眶,感受百年崛起的新纪元。
康明赶在回归前迁移到加拿大,当年花了好大功夫到香港,一回归,在那波人心惶惶中走得更远。
曹老师和老耿的出国终于鞋子落地,很快也启程加拿大。
陈暄纠结在三,派驻泰国的事也确定了,不久将动身。
坦克转身投入科学研究后,学习热情勃发,一口气上了研究生,如今又在准备德国博士研修,迈着踏实的步子全心走在科学大道上。
董平遭遇了人生的变故,进了看守所。
他跟着明君绕了国内一大圈,尝试了各种项目都没成,还是回归他热衷的基督教协会工作。当地宗教氛围不错,圣诞节各大教堂挤满年轻人,凑热闹赶时髦的,找心灵寄托的;中老年教众也在增加,身边冒出很多不吃血旺的妇女,家庭不舒心,参加互助小组生活,找到心灵和生活中的彼此照应。
董平算是个区域负责人,喜欢依靠国外的支持,推广方式,经费,人员交往都跟国外有关联。直线联系人丹尼尔来到南城,带来一堆资料,那天的教义活动很盛大,有关部门得到举报,那一堆资料成了证据,董平被送进了看守所,丹尼尔回国。
当地的朋友,国外的友人都在帮他奔走,一个月后出来,人变了些,多了份沧桑,笑容少了,但人更稳健,对事对物言语也犀利起来。如今即将前往北京,工作地点换到总部,教义可以辐射全国。
正在读博士的江仁嘉和董平有些不同,江仁嘉在意自身工作和未来,硕博连读,还准备着后期的出国。他也是虔诚基督徒,方式上更喜欢自我修行。
女同胞中,宋丹洁和杨慧前后当了妈妈,正在学习初为人母。
还有波峰波谷跌宕了一轮的言戈,只短短一年。
种种变化,不可预期的新未来,众多的即将离别,张博荣组织了聚会,夏天的周末,还是白渔口。
那栋石头房子,两年不到,就已禁止对外开放,变回文化保护,供他们回忆前一年的热闹。
这次聚会有了新面孔,言戈带来了他的新女友,大家都来了,赶分别前的聚首。
他们落脚在沿湖新建宾馆,晚上下起了小雨,大家聚在卡拉OK舞厅。虽是周末,却非常冷清,舞厅空荡荡只有他们一群人。
坦克嘶声唱起崔健的歌曲,“我要从南走到北,还要从北走到西,我要人们都看见我,不知道我是谁!”
邵坤宁跟着声嘶力竭,想唱出他自己理解的那种味道。言戈接过话筒又是一种风格的声嘶力竭,“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男同胞们一个搂着一个,站成排一起吼,唱得投入,似乎在应和某种心情。
崔健的歌曲总能激发出人们心底某些向往,这些向往生活中一直埋着压着,只有年轻的吼叫中能宣泄释放。何况,他们都即将启程新的地方,新的生活,歌中都是他们想诉说的。
江仁嘉谈起吉他,一首“花房姑娘”把声嘶力竭的呐喊唤回到柔情摇滚,“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他们不断重复,“我就要回到老地方,我就要走在老路上。”一群单身未婚男青年在麦克风前尽兴摇晃。
每次见面总是能忘记平日的忙碌,忘记年龄,玩最老式简单的游戏,表演一些傻里傻气的节目,忘情地唱歌,这时有外人看见这样一群大人会嗤笑的,他们身处其中,忘乎所以。
陈暄很好奇他们每个人平时工作中到底是什么样?
早些年热衷于宏篇大论时,她和宋丹洁试想过每个人在生活中是否会具有所讨论的品德,所追求的精神,所畅谈的思想?
每个人在现实中是接受一切,还是争取利益?
当下,他们积极奔向未来,是追寻某种向往,还是跟随现实同样走在时代大潮里?
她俩没开口问过。
这次,一股按耐不住的好奇心让她们探究言戈,因为言戈的遭遇。
言戈面容有很大的变化,疲倦平静,多了些沧桑,还有他带来的那位小学老师,他的新女友,安静年轻,很普通的女孩。
女孩不大说话不爱动,或许是跟大伙不熟悉,晚饭后一个人留在房里休息。
为什么选择她呢?以言戈的眼光和要求应该不是这样,应该一眼就觉得出众的女孩。她们私下嘀咕。
傍晚沿湖一同散步,言戈说起自己。
他3月份离的婚。仅仅提个头,就沉默着,或许感受到大家的好奇,又往下说,说的是另一件事。
“中国的市场是官僚和人为管控的,没有良好理念,根本不按规范秩序运作,在金融已经极为波动不稳定之时,还是完全听凭领导意志。
去年市场大波动,整个行业情况相当糟糕,公司资产、客户资产、连同我们自身投入,都面临着巨大的风险和损失,必须采取应对措施。我提出询问和建议,主管领导根本不予理睬,不予答复。我邀约各公司的负责人想一起向省里汇报,必须采取有效的手段应对我们的问题。
主管领导几句话就把其他人吓走了,他拍着桌子问我谁敢做?谁敢负责?
我直面拍回去,我敢负责。他那点架子,拿出来吓其他人可以,吓我?当年党校第三梯队培训,谈话的领导官位比他还大,仕途诱惑和政治压力高悬面前,说面对就面对,说放弃就放弃。
居然敢有人对领导意志叫板,自然没有好果子,被驱逐出门,只有出来干自己的。
损失果然袭来,市场大幅波动,一笔大的交易被平仓了,一下回到解放前。出事没几天,媳妇就提出离婚,离婚前还转移了存款,她表姐教的,就是王慧玲,将着俱乐部牌子继续办学最会来事那位。
我爽快同意,房子也拿去,反正没小孩,也容易。那一阵子,头泡进盆里,抬起,盆里飘起一层黑黝黝的,头发。”
他声音依然浑厚,即使已经特意压低了语调,听起来像讲哪个英雄故事一般大义凛然的样子,大家听来没有生出对他的伤感或同情,反而是股子豪气,言戈自己也是想要这种效果,给大家,也是给他自己。
言戈没有说更多,也没有说现在这个女孩,陶克文这些老友肯定是早已知道,没有往下问。
这会儿,陈暄和丹洁忍不住问起来。
“我们一直以为你找的女孩子应该是,聪慧漂亮,飘逸很有灵气的那种。很早以前,你跟刘洁一起朗诵‘我愿意是急流’那首诗歌的感觉特别好,外在和内在都很相配,就那个时候觉得那种形象比较适合你。
或者,应该具有成熟和聪慧美的那种,这个女孩太小了点,刚毕业?看去年纪好小。”她俩用开玩笑的口气一气说完。
言戈笑着望向她们,表情很丰富,似乎领会了问话中蕴藏的对他的嘉许和疑惑,也有对所提到那个时光的感怀,也有他对这份嘉许的谦虚,眼神里还有男人对女人不懂得他们需要的包容,好像是说我们男的和你们女的不一样。
“呵呵,你们觉得那种‘形象’合适我。刘洁,她嫁广东去的嘛,就是大聚会合唱那次,我们朗诵了诗,那会儿我早结婚了,结婚的男人哪种形象的看去都合适。”
说‘形象’两个字的时候言戈加重声调,停了一会儿,又说,“她大专刚毕业,教小学。环境简单,周围人和事简单的地方,人会更单纯些,刚好那个时候遇到。”
稍停,他来了句玩笑调侃气氛,“年纪小,好哄到手啊。”
陈暄不由想起去年初还在说,要去参观言戈新买的房子,按言戈的描述,充满艺术的豪华设计,门口装有希腊式的大柱子,有蓝色的光影。
眼前也晃动着光影,一切都如光影般不真实,但是这个空间,俱乐部创造的属于他们的空间,在这里,没有现实生活那面,只有他们一直追求的情怀和美好,有他们走过的青春和风华。
夜晚,空气中弥漫着小雨湿润后的清新,春城夏夜特有的凉意,周围寂静无声。
草坪不远处是平台,望过去是黑黝黝没有边际的湖面,对着空旷处大喊一声,似乎可以传到湖面,传到黝黑的天际。
这份万籁寂静,这份空阔悠远,容易让人产生空灵的感觉,似乎自古如此,最容易触及到心灵.
他们谈起宇宙,谈到生命,最后谈到宗教。
言戈声音平静,“人只有走进自然中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在这天穹之下,感觉一切生物都只是尘埃,微不足道。”
坦克面带微笑,侃侃而说,“庄子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生命对于自然,对于天地太短暂,太微小,只能自我调整,寻求内心,自得其乐。
所以该踢球的时候去踢足球,该工作学习就工作学习,该快乐的时候快乐。”
宏俊笑着接道,“该打麻将就打麻将。不过,坦克而立之后幡然醒悟,收敛心志,学业工作共同进步,就差找个意中人牵手同行啊。”
“不用说我,你也八字没一撇,还不赶快组织个大学春游,把班上的女生介绍几个,我们两个共同进步。可以拉上坤宁,算了,他还年轻,捎上江仁嘉,抱上把吉他,坚决不带老民族,以前结婚他对外都说没结婚,现在更是如鱼得水。”坦克说。
言戈笑了,“小子得志猖狂,顺带落井下石。”
丹洁挪揄,“我们在感受大自然,他们两个还在想着花房姑娘呢。”
言戈笑说,“所以井蛙不可以语於海,夏虫不可以语冰。你跟他谈大海,他在听旁边池塘里的雌蛙鸣叫。”
正说着,远处天空划过一道白光,照亮了半壁天空,穿过黑夜,把湖面瞬间照亮,很远的天空中翻滚了几声闷雷,一会儿天地又归于黝黑,归于静寂。
几个女同胞不约而同说出想法,“年轻时很容易被自然的力量感触、震慑,大发人生感慨。
现在更多是被自己的情绪和周围的事务所左右,那些事情呢,说白了,就是家庭琐事,单位升迁,工资收入,人事关系。凡事顺利,一切如意,就觉得心情愉悦,世间皆好;不顺利,不如意,一切入眼都很糟糕,完全心为物役,很久没能关注自然,关注真实内心了。
张博荣接了一句,“我们现在怕都是这样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是饱经沧桑,历经世事后才能有的境界。”
“所以有信仰应该会好些吧。”陈暄想想说道。
“是的,肯定是的。”老耿接过话就滔滔不绝。
他从前谈的是佛教的一般教义和感受,朴实而哲理的言论,现在痴迷于类似传销组织一般的佛法宣传,迷过一阵香功,如今是F功。
他坚持认为,每天健身、修法,有自身能量,不用治病,放下生死,应用□□,大法,可以获得圆满,拯救人类,摆脱正在毁灭和无恶不作的世界。
他的说法开始还有道理,说着说着,有些行为听起来颇为荒谬,“所以,只要常念‘大法好,练就轮转,疾病全没了,勤修□□,一切魔障跑。”
大家全笑了,坦克打断他的话,“老耿还是太闲了,曹老师太能干!你本来事情就少,天天静坐、锻炼,练不练大法,你的身体肯定好。但真要生病了,只靠发功,而不看病,我们就要来看你了。
我们所里有位老师,比老耿还迷,三句话不离功,说是终于找到人生的意义,感觉腹中已有转动,坚决不去医院,最后查出是长了个什么瘤。
真有些搞不懂,怎么宣传得老老少少,有知识没知识的,都被吸引去了。走到哪,都听见练功,像帮派团体一样,还有职位,什么片长,堂主。”
言戈接道,“凡是这些团体性宣传,香功,F功都是借助些宗教里断章取义的言论,改编为简易上口的说辞,再加些仪式,应和了当下人们或社会环境的某些需求,中国人又具有群体性倾向意识,一吹就热闹了。
本来佛教,你想想禅宗,深奥智慧,需要参悟和平静的内心,哪像现在讲得天花乱坠。
前两天看清末历史,读到义和团的故事,搞些古怪的仪式,拜祭,洒血,往身上又画又抹,念些符咒,全部人就煽动起来了,每个人都以为练了法,刀枪不入,挺着肉身愚昧而勇敢地去对付洋人的枪炮了。
所有洋人都是敌人,亲洋人的也是敌人,从大头百姓到昏庸官员无不热血沸腾,当然不乏利用群体盲目意识捧慈禧高兴的官员,结果在八国联军的枪炮下灰飞烟灭,还搭上了举世闻名的圆明园。
群体无意识地热衷迷信于某件事是恐怖的,他们还找得到很好的旗号。
所以,老耿,身体有病要看医生,内心不适可以多看书,不能以肉身相博。”
老耿非常执着,他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好像是说话的这些人尚未得悟,尚在迷途中,等待拯救一般,而他已经在另一个岸上,认识已经不一样了。
他热烈欢迎大家前往参加体验,并兴致勃勃地大谈他的法号,从前那些理智性言论和思考消失很多,大家不再和他辩驳,只能笑笑地反问几句。
想起他不久后的加拿大之行,坦克笑说,“想象一下,一个长林肯模样的大胡子中国人,在加拿大宣传大法,效果会很奇特。”
坦克操着老耿的四川普通话,又来了两句川式英语,“come on baby, come on ladies and gentleman,today for show of F功夫”,大家乐翻了。
董平很沉静。
从羁押出来,在外部活动中他很少谈论宗教了。大多时候笑眯眯的,偏平的脸,厚实的嘴唇,很像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那类受苦的牧师样子,也有点傲慢与偏见中那位想娶美丽聪明的伊丽莎白的牧师表哥的影子,只是纯善可爱多了。
他身上具备基督教务实和虚幻良好结合的特点,对朋友对周围他心存善意,乐于助人;对现实生活认真投入,到处帮明君找项目,并不掩饰渴望赚钱和发展的心态,如今又准备北上继续宗教事业。
他语调沉稳,“正因为自然面前万物都是渺小的,所以要相信上帝的存在。信仰会给人予内心的指导,你只要相信,内心会平和的,你就只管去做好了。”
邵坤宁看法不同,他年轻直率,“我们都是被眼下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主导。事业婚姻顺利,怎么想都喜滋滋的。工作不顺,恋爱不顺,想什么都是烦恼,谈未来更是沉重,信什么都没用。
仁嘉能仅在信仰里找到平静,找到幸福吗?还是因为读了博士又找到了女友,才高兴,否则还不是一样烦躁,不安。”
江仁嘉摇头,“人都有人性的弱点,躁动,怀疑,但有信仰才能找到指引,你会去跟随,去受引领。比一直迷茫中烦躁要好。”
他们大多数人,是复杂混合型的,从小受无神论教育,有足够科学知识,骨子里还有传统文化的灌输,从小的生活中掺和了佛教和迷信混淆不清的影响,这是他们这一代的生活土壤。
嘴里念叨着思想,但实际生活中他们是传统务实的,有基于生活和这块土壤出来的复杂而混合的想法,向往美好,但行为永远归于现实,也被现实和现世所主导。
他们在滚滚向前的社会潮流中碌碌而忙,已经很久没有静下来思考了。
仅是这一刻,面临即将到来的分别,面对正在变化的现实和不可知的未来,正在流失的青春时光,虽然有的看起来是灿烂前景,但言戈这么短短时间高峰与低谷变幻的冲击,让人对未来,对生活涌起了各种思索,感叹。
他们在黑夜里静默了,各自有各自的回味和思考。
第二天返程,他们在汽车中大声地说笑歌唱,享受着这个忙碌时期不可多得的聚会,下一次的聚会都没有提起,好像都知道彼此将忙于生活,如同脚下的车轮,在滚滚前行中,不知道何时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