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砚墨》芝木桃

90、平潮生 您的确整日

　　　更何况其中还有一部分姜国人，就算刀刃怼在胸前，他们都能一边忍着痛一边砍下敌军的头颅，任热血溅在身上。

　　即便对面人多，他们起不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可有一个优势是他们独有的——那便是火药。要怪就怪隆佑帝太妄自菲薄，他不是不知有火药存在于世，偏偏认为不实用，从未想过让人研究这些。

　　因而不多时，楚漠便打到了京城外。城门外几万大军如黑云般呜呜泱泱的侯在那里，叫嚣着去敲城门。

　　楚寰在城楼上俯视着这一切，对火急火燎前来汇报战况的手下道：“开城门。”

　　“殿下！”

　　哪有人在敌军兵临城下时不负隅顽抗，甚至主动开城门的呢？

　　“百姓有很多在城中心的刑台，敌军闯进来必然会伤到他们。”

　　楚寰发间那条深色的发带随风飘动着，他和城门外的楚漠一高一低，遥遥相望。

　　“你去带人把百姓们疏散开，告诉他们只要待在家中，不会有人伤他们。”

　　“殿下，您……”

　　手下失望地看着他，跪在那里不肯按他说的做。

　　楚寰无可奈何的俯下身，把手搭在这人的肩上。

　　“他们从边境往这边来的途中，能绕城便不会强行闯入，即便需通城而过，也会有人先行一步安抚好平民。这已经是一场战争所呈现的，最平和的结果。”

　　“那您也不能……”

　　“父皇把大多数精兵都派了出去，能活着回来的只有少数，你瞧瞧城门外，很明显对面死伤不如我们惨烈。十万精锐都未能拦住楚漠，单凭我们这些人便能将城门守住了？”

　　手下轻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带着人往城中去。

　　楚寰这番说辞其实漏洞很多，只是他本就和楚漠互通消息，若是能不伤及百姓，他甘愿把大门敞开。但有一个要求，便是留着皇帝的命。

　　隆佑帝待他不比其他孩子，既没有对楚漠的厌恶又没有对楚枭的严格，在这位老人眼里，楚寰仿佛一直都是个孩子。楚寰念及这份难得的父爱，但隆佑帝治理不当亦是事实，他须纠正这一切，但并非要取父亲的性命。

　　既然人老了，便颐养天年，做个无忧无虑的太上皇即好。楚漠一直表现的对父皇敬重有加，即便其中有伪装的成分在，应当也不会心狠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如今已是初秋，大片的叶子在低空中打着转，与地面摩擦时穿出寂寥的声响。楚漠经这几日的长途跋涉，皮肤不似从前白皙，骨骼的轮廓却逐渐锋利，他身后跟着几位将领，其中还有个干净利落的女子。

　　城门打开时，他向楚寰短暂的行揖礼，率领大军鱼贯而入。

　　隆佑帝在寝殿里坐立难安，他把希望都压在了楚寰身上，还不知敌人即将破宫门，只是右眼皮不断的跳，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寝殿内只剩那个伴他多年的老太监，其他人都被赶了出去。他坐在椅子上，思及一切有关楚漠的事情，从他被贬到边境，再到他回宫，最后是上次进宫探望。

　　隆佑帝恍然发觉此人真是可怕，他心里的恶不似楚枭那样能够发泄出来，也不似楚询，即便恨到了骨子里却无从施展。他会暂时的忍气吞声，将所有的不公记在心里，再以一个谦卑温良的态度慢慢靠近想要加害之人，最后给出致命一击。

　　许是他心里的仇恨早已从九岁那年便埋下了根，在边境的那些年，不断的滋养浇灌，逐渐形成了能吞噬血肉的庞然大物。而这一切，他这个皇帝居然没有发现。

　　楚漠总是一副老实卑微的样子，甚至在他面前会表现出几分刻意的讨好，隆佑帝从前以为，谁要是往他身上踢一脚，他都会表现的不卑不亢。

　　这时，寝殿的大门被人撞开，隆佑帝却无半分惊讶，他早就听到了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陛下，别来无恙。”

　　楚漠将其他人拦在门外，独自进入了这熟悉又陌生的寝殿。宽阔的大殿里一个侍卫都没有，隆佑帝的贴身太监跪在旁边，一声不吭。

　　老人面如土色地从床榻上直起身子，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你果然来了。”

　　未等楚漠出言，他又将心中的怨气与浊气念叨出来。

　　“自从你回京，朝堂被搅合的乌烟瘴气，如今你的兵马踏破了几座城？多少百姓死在你的剑下？你想过么？”

　　这话听起来给人一种正义执言的错觉，实则正是因为他这个治理无方的皇帝，才造成如今的情形。

　　“你错了，边境共四城十五镇，皆受过我们的恩惠，因而城中镇守私自为我们开了城门。若是能绕城而过，我们也绝不会叨扰他们。这是我妻子的提议，就是那个你深恶痛绝的姜国人。”

　　隆佑帝单手扶着床塌，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另一只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的弯下腰。

　　他的步子迈的不大，就这么一步一步蹭到楚漠面前。

　　他没有唤侍卫进来，因为知道这样毫无用处，而且有些事终归是要自己亲自面对的。

　　“你和朕是血亲，朕可以把整个靖国让给你。但我靖国皇室万万不可流进别的血……你不能封姜柒雪为后。”

　　楚漠歪着头，似乎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沉沉的笑起来。

　　“陛下，我没杀你，是看在六皇兄的面子上。”

　　隆佑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还想怎样？要弑父不成？简直有违天理伦常！”

　　楚漠的表情冷下来，朝着他走近几步，“天理伦常？您的确整日拜天拜地，可曾拜出了靖国的未来？从今以后，靖国也不再是靖国，它会有新的称号。你便安稳的移居偏殿，幻想着外面的大好河山。”

　　“楚漠！你这个逆子……你……”

　　隆佑帝被他逼的后退几步，一不小心被后面的台阶绊到，一屁股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他捶胸顿足，气急的竟然咳出鲜血来。

　　楚漠走到他面前，体贴地蹲下来，在他的耳边道：“当初母亲死的时候，就是这般的绝望。儿子想告诉您的是，什么境遇都是暂时的，你还是好好珍惜吧。”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跪地求饶的太监也被押走，只留满头白发的隆佑帝在殿里发着呆。

　　半晌，他才知楚漠这话是何意。

　　此人是看在楚寰的面子上保他一条命，可一旦楚寰不在宫中，他定不会手下留情，所以才扬言“这种境遇是暂时的”。

　　这种阴险小人就是如此，想杀一个人便不会心慈手软，偏要让他下了黄泉才行。

　　“逆子……逆子……朕死后化作鬼也不会放了你……”

　　寝殿里凡是他能搬动的东西都被砸了个稀烂，吵闹的声音能传十万八千里，楚漠身后的侍卫轻声问道：“公子，就不管他了？”

　　“让他摔吧，以后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小侍卫听了这话，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望着前面的少年笔挺却稳健的背影，心中不免惆怅。楚漠当初看他机灵，让他随侍身侧，他心中自然感激不尽，就是不知以后他成了皇帝，他是否能沾上这么大的光。

　　楚漠猜他似乎是吓着了，回过头好气又好笑的盯着他。

　　“你怕了？”

　　小侍卫是个实在人，赶紧摇摇头，“倒不是怕，毕竟您走到这个位置，有些事情很难从肉眼看到的来评价。”

　　楚漠闻言眼尾染上些笑意，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你日后便跟着我吧。”

　　“啊？”

　　“怎么？你不愿？”

　　“不不，只是皇帝的随侍，好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见楚漠有点不耐烦的戚起眉，还是如实说了出来，“要做太监的吧。”

　　楚漠笑出声，一边往朝会的大殿走，一边道：“不必，这制度令人费解，日后除去便是。”

　　小侍卫这下宽了心，话也多了起来，“公子放心，日后我定为您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倒是不必，你只需记住，无论到何时都不要心软，切莫给敌人东山再起的机会。”

　　“是。”

　　“对了，夫人何时来？”

　　姜柒雪本是在临座城中守着，若是发现敌军的踪迹能立刻传信给楚漠，可直到楚漠到了宫中，也不见她踪影。

　　“夫人说要去城中的赌坊里寻人，最多一个时辰便回来。”

　　“你派人告诉马将军，让她护送着夫人。”

　　“马将军”是思思，她本命马思戎，如今做了首领，自然要唤回像样的名字。

　　赌坊二楼的私宅里，姜柒雪和杜老板相对而坐，今日楚漠等人攻入京城，赌坊也因此歇业，平日里楼下的吵嚷声荡然无存，更显得这二人气氛怪异。

　　杜老板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夫人，我帮你们那么大的忙，怎么还找我兴师问罪了？”

　　“也说不上兴师问罪，只是有一事不解。送楚枭的那幅画上，为何背面会有我的画像？”

　　杜老板不解的反问道：“这我怎么清楚？或许是这作画之人曾恋慕您，偷偷画了上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