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砚墨》芝木桃

80、浑水游 姜柒雪

　　楚枭负手观摩着桌上的画卷，人像的那面没有题做画之人的姓名，另一面则是随意编了个单字，为“愿”。

　　既然画是靖人作的……难道早有人知道姜柒雪的身份？

　　年去匆匆，未等在家中过完正月十五，楚漠便动身出使楼兰，隆佑帝近来看重秦策，特地着此人伴楚漠身旁，与他同去。

　　荣亲王府不比从前的皇亲府人丁稀薄，怎么也不能没了主心骨，姜柒雪便留在了家中。再者，此次随从太多，她去了也见不到姜国俘虏。

　　寝殿里少了个人，姜柒雪还有些不习惯，于当日傍晚和樱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霎那间，府外马蹄声嘈杂，官兵破门而入，把府中所有侍从围在庭院里。

　　姜柒雪听到声音出去查看，刚推开门便被一个官兵用剑指着脖子，逼退到了门内。

　　这人腰间佩戴麒麟纹腰牌，姜柒雪知道，这是御前侍卫的标志，他们是隆佑帝亲自派来的。

　　“还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姜国公主。”

　　姜柒雪的面色倏然冷下来，分明天气逐渐变暖，王府的庭院里却仿佛结了一层寒冬腊月的冰霜。

　　在场的众人里，像思思和胡姨这种知道她身份的自然没有多震惊，府中其他人却是难以置信，一瞬间议论声不断，有吵嚷着认错人的，亦有质问的。

　　虽说姜柒雪平日待他们不错，从不倨傲施威，但若是告知他们这么久以来侍奉的是姜国人，没人会接受。

　　“是公主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

　　姜柒雪没有瞥面前的剑一眼，掠过出言威胁之人，径直朝院门走了过去。

　　樱儿没忍住唤了一声，“王妃！”

　　姜柒雪没有说话，此时说得多了反而给她们带来麻烦，她只是和思思对上了目光，虽然没什么特别的神色，但思思明白她的意思。

　　年初的京城城门处管理严格，就连郊外都有官兵值守，思思绕了好几圈才出城，直奔楚漠的方向去。

　　靖国的刑罚出了名的残暴血腥花样繁多，七七四十九刑无一重复、各有各的恐怖之处。

　　姜柒雪被绑在柱子上，双手铐着镣铐。

　　牢狱里很黑，外面狱卒休息的地方摆着几根苟延残喘的蜡烛，勉强将光分给这边一点。隔壁随着鞭子声响起，撕心裂肺的喊叫此即彼伏，逼问和求饶交织在一起，听的姜柒雪后背冒出冷汗。

　　两个狱卒提着长刀，一左一右站着笔直。她面前是各种各样的刑具。

　　“你们怎么晓得我身份的？”

　　那二人不言，姜柒雪实在想不通此事是如何泄漏出去的。她双脚被绳子勒的生疼，仅仅动一下，那两个狱卒便瞪了过来。

　　须臾，一身着深皂色葛布长衣的佐官打开牢房的门，欣欣然踱步到姜柒雪身前。

　　“姜国的公主殿下，在这里待的可舒服？属下为您介绍这几道我大靖著名的刑罚。”

　　这人面色青灰，脖子上有条长疤，双眼呈三角状，像个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他踢了踢地上装着鞭子的水桶，兴奋的讲述起来。

　　“这里面的水成分可就复杂了，是放着辣椒的盐水，您瞧鞭子上扎着锯齿，打在身上可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抬眼盯着姜柒雪，漏出大面积的眼白，笑的阴测测，又单手夹起几个连在一起的木棍。

　　“这些是套在腿上的，分别由二人往左右两侧拉，想必以公主这般较弱的身子，骨头怕是当场便碎掉。”

　　“喏，还有这个。这一排针看着朴素，实则扎在指甲里钻心刺骨，您这双连茧子都没长的手，到时候定会烂掉。”

　　他语调忽高忽低，似乎想在动手前先把姜柒雪吓个半死，以聆听此人告饶的声音，然姜柒雪不为所动，依旧重复着方才那句话。

　　“你们是如何得知我身份的？”

　　佐官见她面不改色，狞笑着的脸倏的拉下来，“公主这话应该去问陛下，我们也是听命办事。”

　　“哦，不对，你活不到见陛下的那天了。因为你会被四十九道酷刑折磨而死，到时候你的尸首被挂在城楼，连衣服都没得穿。”

　　姜柒雪问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索性头靠在柱子上不再说话。这次若不出意外，真的逃不出去了，她想。

　　无妨，她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复仇和救人么？不出一年，那些人便会付出代价，姜国的子民们便会获得新生……可惜她见不到这一天了，好在楚漠活着，能帮她实现愿望。

　　这样一想，她貌似也没什么遗憾了。不，还有一些人，她仍想见一面。

　　姜国灭亡后，她不是时常觉得活的没意思么？是从何时开始留恋了呢？

　　人果然都是贪婪的，想要的东西不会因为得到就变少。

　　佐官挑起一边嘴角冷笑着，从水桶里掏出鞭子，在地上甩了甩水珠。

　　“公主殿下最好像现在一样冷静无言，一会儿可别疼的叫出声来。”

　　握着鞭子的手高高举起，姜柒雪下意识偏开头，用了楚漠的药后，之前的疤痕还没好多久，又要添新的了。

　　这时，整个牢狱猝不及防的晃动了一下。

　　“怎……怎么回事？”

　　那两个小卒吓得跑到牢房门口，佐官手里的鞭子也掉在地上，他哆哆嗦嗦的望向这二人。

　　“难不成……难不成是……”

　　“地动？”

　　“是天公怒了！天谴要来了啊！”

　　外面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句，这三人忙朝着东边的方向跪下，磕起头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莫要怪罪”，虔诚之心天地不知是否可见，姜柒雪反正是被惊住了。

　　她不晓得别的牢房是否也是这番光景，但瞧着无人往外跑，应当皆正跪在地上磕头。

　　“这是地动，你们的牢狱不算结实，很容易坍下来，你们不往外跑么？”

　　那三人听了她的话，目光诡异的盯着她，其中一人突发奇想，“难不成是因为她，我们才……”

　　佐官叱道：“休要胡说！她是罪国之女，天公怎么会倒向她这边？”

　　另一个狱卒慌慌张张的爬起来，“她说的对，我们快从这里出去！”

　　其他牢房里的人也意识到了此刻的危险，纷纷往出跑，有的犯人趁此机会把钥匙抢来，也跟着浑水摸鱼逃了出去。

　　外面有人喊了一句：“只是晃了一下而已，不要慌！”

　　这句话淹没在脚步声中和求救声中，眼看这三人也要开门，姜柒雪心生一计，直勾勾的盯着他们。

　　“你们把我丢在这儿，不怕遭天谴么？”

　　一人似乎听信了她的话，往后瞟了她一眼，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被吓得干笑两声。

　　“老大，我们……”

　　“你管她做什么？她吓唬你的！”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给自己积点德，又无人能证明天公是你们靖国的，你们怎知他不会看我遭遇不公而发威？”

　　姜柒雪坦然的盯着这三人的背影，方才回头的小卒总觉得她的目光要穿透自己的背，还真被唬住了，出门前特意给她把镣铐打开，绳子也一刀劈开。

　　姜柒雪从柱子上掉到地面的草堆，赶紧爬起来跟着人群往出跑。一把刀忽然从旁边的牢房里伸出来，她赶紧躲过去，原来是有犯人将狱卒捅死了，血还滴到了她的鞋子上。

　　好不容易被挤到了外面，竟听到楚枭的声音。

　　“姜国公主姜柒雪要逃，把她抓住！”

　　楚枭身边跟着几十个官兵，他有兵权在手，抓她姜柒雪易如反掌。姜柒雪赶紧拔腿就跑，顺便抢了一个人的配剑，在有人企图拦她时一剑扫了过去。

　　“今日务必给本王抓到她！”

　　姜柒雪从未觉得楚枭的声这般难听，好似催命符，这边人本就少，她无处可躲，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双腿都快麻木了，后面的官兵依旧穷追不舍，扒开她身后一个又一个碍事的人，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近。

　　“姜柒雪！”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姜柒雪抬眼望去，是思思！

　　思思骑着马，身后跟着几个随行的人，这些人手脚麻利杀伐果断，任何人都无法近他们的身，其动作迅速，不亚于经专业训练的官兵。

　　思思往右弯下腰，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悬在半空中，姜柒雪朝着她跑去，借她的力翻身上马，稳坐在她身后。

　　“坐稳了！”

　　思思一夹马腹，千里马便急驰而行。

　　思思带来的随从很快把楚枭的人解决，落了他们一大截。

　　“楚漠也来了？”姜柒雪问道。

　　“是，楚枭故意在这儿等着我们，就为了抓住王爷的马脚，王爷在西面把人拦住，让我来救你。哦，现在叫不得’王爷’了，他今日选择救你，便是打了皇帝的脸。这次我们只得背水一战。”

　　姜柒雪知道如今的境况并不利，很可能他们谋划许久的计策要失败了。

　　“多谢。”

　　她的声音随着耳旁呼啸的风飘在空气里，不知对方有没有听见。

　　思思侧过头，对她道：“你不必谢我，其实我当时还有几分犹豫，但公子听闻你入狱，毫不犹豫的就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