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砚墨》芝木桃

62、探囚营 “他是我姜

　　飘雪的时候大概不怎么冷，但也经不起姜柒雪一个劲的把帘子拉开，空中的雪花慢慢变得大了些，从落地即化到也能堆起薄薄的一层，甚至有的随着风吹进了马车里面，她折腾了片刻，到底给自己折腾冷了。

　　遂把披在外面的狐裘捂得紧了些，见楚漠还穿着单衣，心中不免为方才随意拉帘子的行为感到愧疚。

　　楚漠察觉到她的目光，在经过关隘时，亲自下马车将令牌递给看守的官兵，等回来后自然而然的坐得离姜柒雪更近了些。

　　姜柒雪抱着衣服幽怨的拄在桌上问：“你不挤么？”

　　“太冷了，我们离得近，我也能暖和一点。”

　　想来她方才确实考虑的不太周到，姜柒雪便也没计较此事，随他在身边挤着。

　　这时秦策的声音从外面传了来，“殿下，要不要通知当地官府我们回来的消息？”

　　他们如今属于靖国最大的功臣，这次把事情谈妥，明年开春即能将木棉种子运往楼兰，这等可喜可贺之事，他们却偏偏低调得瞒过了所有人。

　　楚漠回道：“反正都已经回来了，派人过来太麻烦，何必为我们几个人再折腾呢？”

　　如今楚枭和楚询都在盯着他，若让他们得知此事，说不定还要走多少个坑才能平安回宫。

　　再说他们本就不打算直接到京城。

　　楚漠在马车里问：“你可知无忧镇怎么走？”

　　秦策坐在车辕上悠闲地晃着两条腿，“我在那处任过职，自然晓得，殿下去那里做什么？”

　　“听闻无忧镇上美酒醇香，我想去尝尝。”

　　“原来殿下也喜欢喝酒，据说’无忧镇’就是因这酒能使人忘忧，方得此名，”秦策介绍完，又开始美滋滋的炫耀，“我从前也喜欢喝酒，不过自从成了亲，就没怎么再喝过了。”

　　楚漠无语片刻，并不打算给他留面子，“你酒品不好？”

　　秦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倒也不是，主要是我喝酒后睡的太死，鼾声大，总吵到我家内人睡觉。”

　　其实无忧镇上不只有酒，楚漠也并不爱酒。只因其郊外关押者姜国俘虏。

　　因这镇与姜国遗址离得近，隆佑帝打算在郊外修一条平坦大路通往从前的姜国京城，以便运输和通行。严寒冬日哪能让自己的子民如此辛劳？自然是教这些姜国余孽充当徭役。

　　说来很巧，待进了无忧镇，姜柒雪才发现这是她当初被拐的地方。那座青楼并未因她一人而倒下，生意依旧兴旺，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

　　楚漠让秦策将马车停在青楼旁边，秦策吓得直觑姜柒雪的面色，还不停以示意楚漠，叫他不要行错事。

　　结果楚漠将他们引到青楼对面的客栈。这客栈与姜柒雪从前住的不同，楚漠穷困潦倒那么多年，现在可算是丰衣足食，自然要住个上乘的客栈。

　　客栈之上乘体现在一楼是个酒馆。楚漠心地善良，待属下如同手足，来无忧镇的第一日就请秦策喝了顿酒。

　　秦策感激涕零，在心中发誓只喝这一次，就当是为殿下和夫人庆祝了。

　　果然，不等第二壶下肚，此人便醉的晕晕乎乎，不仅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眼前出现了多个楚漠和姜柒雪，一时间不知道该对着哪个说话。

　　“殿下啊，您酒量是真的好……”

　　他的舌头打着卷，还未等一句话说完，便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楚漠把店小二唤来，让他把人送到楼上的客房里，随后同姜柒雪一起往郊外走。

　　这镇子本就不大，青楼离郊外算不上远，因而找起来并不麻烦。

　　此时已是三更天，郊外的工地上仍在劳作，在烧着的火把映照下，地上的沙子随着风在空中纷飞，姜国俘虏们背着沙袋，饥寒交迫，每走一步腿都在颤抖。

　　看守的靖国官兵也要跟着熬大夜，心情很是不爽，只要有人慢了几步，他便举起手里的鞭子开始抽。

　　“大人……大人给口吃的吧……我父亲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有个老人实在支撑不至，一个没站稳倒在地上，一旁的年轻人连忙扶住他。老人瘦骨嶙峋，背上的沙袋滑下来，里面的东西洒出来不少，这可让官兵逮到了机会，走过去便是一鞭子，年轻人挡在父亲身前，给老人家瘦小的身躯死死护住。

　　“我哪天没给你们饭吃！老子他娘的看着你们到现在都没说什么！”

　　“你还好意思说给我们饭吃？一天就那两个馒头，稍惹你不满便给馒头踩在脚底下，这让我们怎么吃？你早晚会遭报应！”

　　官兵又是一鞭子，这次却是实实在在打在了年轻人的头上，他疼的龇牙咧嘴，额头瞬间渗出血来。

　　官兵继续叫骂道：“你觉得自己现在还算是人么？能有得吃就不错了，老子告诉你，就算是让你们饮血喝尿，你们也得受着！”

　　他这话说完，趴在地上的老人颤抖着，老泪纵横的爬起来，他用手胡乱擦着儿子头上的血，其他俘虏有的把衣服撕下来一块，想要给受伤的人包扎，却被官兵指着鼻子。

　　“我看谁敢帮他！”

　　说完，又是一鞭子，却还未等抽下去，一只手就按住了他。

　　“今日的工程马上就赶完了，你再这么闹下去，延了工期，你也要被质问。”

　　官兵语塞片刻，把这人的手甩开，“你那边的活做完了？”

　　“我答应你一人将那边所有的活干完，是以你善待俘虏的条件做交换。若是你做不到，我会守着他们。”

　　这人在这些俘虏中应该算是有力度的，他这话一出，俘虏们仿佛瞬间来了底气，你推我搡地把官兵挤到一旁，围在那两个父子周围。原本趾高气昂的官兵也只是咒骂了几句，随后坐到了一旁，没再吵嚷。

　　“他是我姜国的将军，迟谦。”

　　姜柒雪用气音颤抖着说。彼时她和楚漠正躲在树丛里，此处又湿又冷，她的子民们就住在这种地方，有的牙已经不全了，说话时模糊不清，有的脸上起了疹子，还有的缺了半边耳朵，他们屈辱的为人打骂。

　　迟谦的脸颊凹陷进去，不过一年半的光景，他却仿佛已历经几十年沧桑，这些俘虏们有的是迟谦从前的下属，有的是普通百姓，总之现在都是卑微的俘虏。

　　“不对，这里只有几十人，难不成……”

　　姜柒雪皱着眉数着，此时的心异常乱，比她自己性命危在旦夕都要糟糕。

　　“如果是铺路的话，他们应当被分了批次，其他人分在更远一些的工地。”

　　他们离得近，楚漠可以看见她的脸上有眼泪划过，眼神始终留在那一处小小的营地上。他撇开眼，不忍直视这一幕。

　　“他们应该住在那边的帐篷里。”

　　工地上只有四个大帐篷孤零零地扎在那儿，其中两个看起来更干净，也宽敞许多，应当是看守的官兵所住之处。

　　工地的俘虏们有条不紊的背着沙袋，不出两刻钟，今日的活告一段落，他们或是抖着钻进沙子的衣服，或是揉着酸痛的腰背，一瘸一拐的往帐篷里去，可无人感到轻松，待一个时辰后，他们还会被叫起来继续干活。

　　看守的官兵换了人，这两人似乎刚睡醒，揉着眼睛出来，困的走路时脚都快抬不起来。

　　其中一人抱怨道：“他们可真能欺负人，本就该十人一组，他们不起来就算了，我们还没怎么睡呢就被揪起来。”

　　另一人走在前面，唉声叹气，“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谁让我们俩是新来的？”

　　身后的同伴没有回他，他对此有点不满，回头看了一眼。结果站在他身后的不是同伴……

　　还没等他出声质问，就被打晕了。

　　楚漠和姜柒雪盯着倒在地上的二人，把他们身上的盔甲卸了下来。

　　迟谦在帐篷中彻夜睡不稳，自从他被俘虏至靖国，就未有一日能安眠。这里的人从愤怒到悲哀，甚至有些已经麻木了，可他除了这些，还有愧疚——对姜国百姓的愧疚。

　　身为一代将领，不仅败给敌军，导致国家深陷泥沼，更是让姜国人沦为靖人的苦力，日日受屈辱，这种绝望仿佛深夜里黑暗且危险的海，一眼望不到头。

　　或许靖人觉得他们软弱好欺，每天晚上派去看守的官兵并不多，若是从前的他，带领几个下属很轻易的就能反抗，可如今不同，这个营地里还有老弱病残，只要能利用的都被当作畜生一样驱使，生不如死。

　　另一方面，他们也的确没了反抗的力气。起初很多人都不甘心沦落至此，可随着一个又一个无辜性命破碎在靖人的刀下，渐渐无人再敢冒这个险，现在甚至有人觉得，好好干活说不定还能分到更多粮食，于是更加卖力。

　　再这样下去，他们早晚会丧失自己的思想，骨头也慢慢变软，彻底成为阶下囚。

　　迟谦习惯睡在最边上，因为那里离风口最近，也时常会被抓出去干活。从前做将军时，他便经常守在最外侧，这点还被陛下当作一番美谈。

　　这时头上方传来“嘟嘟”的声响，营帐的粗布似乎被什么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