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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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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情景明显超出了“朋友探班”的范畴。办公室里充满了尴尬的空气,几个值班护士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此地不宜久留”的眼神,圆脸护士清了清嗓子,抓起桌上的记录本,对此沙说:“那个……我们去三床看看液体。”
而后迅速地溜出了办公室,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现在,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你们四个人,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此涓的眼睛死死瞪着你,可你心里除了莫名其妙,就是一片茫然。
你们连面都没见过,这滔天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你自认从未做过任何伤害此沙家人的事,甚至,在你的认知里,你和他们的人生根本就是两条平行线。
你懒得去深究一个陌生女孩为什么恨你,也一点不想触这个眉头。情感的纠葛,尤其是这种陈年旧账加新火,最没意思,也最消耗人。
你定了定神,没理会此涓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转向此沙,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看来你们兄妹有话要聊,我就不打扰了。一一明天还要上学,我们就先回去了。”
你说着牵着丛一就要出门。
“干嘛?”此涓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挡住了你们的去路,带着怨愤的声音又尖又利:“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现在又回来霍霍我哥来了?你还有完没完?”
“涓涓!”此沙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想把她拉开,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别胡说!”
你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你如果不和她对峙,你们母女是走不了了,于是弯腰对正睁大眼睛、有点不安地看着你和此涓的丛一说:“一一,妈妈和叔叔阿姨说点事,你先去外面走廊玩一会儿,别跑远,听见了吗?”
丛一看看你,又看看脸色铁青的此涓,乖巧地点点头,小声说:“那妈妈你快点。”然后自己拉开门出去了。
丛一出去后,此涓也更加放开了嗓门,甩开此沙的手说:“我胡说?哥,你还护着她?你当初背着爸妈偷着和她结婚,要不是后来人口普查换新户口本,妈去派出所更新信息,看到你婚姻状况那栏写着‘离异’,我们全家都还被你蒙在鼓里!爸当场血压就上来了,妈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这些你都忘了是不是?”
你站在一旁,听着这些从未知晓的往事,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你当初走得干脆,以为只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却没想到,那一纸离婚证,在另一个家庭里掀起了这样的波澜。
“这十年你是怎么过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此涓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但她倔强地仰着脸,不让它流得太狼狈:“好好的骨科不念了,非要转去什么肛肠科……”
“此涓!我叫你别说了!”此沙的声音陡然拔高,里面是前所未有的怒意和某种被你窥见狼狈的羞恼。
他一把抓住此涓的手臂,力道不小。
此涓大概是从未见过温和儒雅的哥哥对自己如此疾言厉色,先是一愣,随即更多的委屈涌上来,泪水决堤般落下。
但她反而更犟了,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偏要说!也怪我嘴贱,那年在一个朋友聚会上,刷别人朋友圈,看到一张照片,里面是她,带着个小女孩……我、我鬼使神差就偷拍下来发给了你……”
她指着你,手指都在发抖。
“你明明有机会留在德国顶尖的医疗中心,可你交流期一到,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回来了!哥,你是不是疯了?她身边那孩子又不是你的,你干嘛要为了一个早就不要你的人,这么糟蹋你自己的前途,蹉跎你的人生啊!你值得吗?”
你静静地听着,那些模糊的、断裂的时间线,在此涓带着哭腔的控诉中,渐渐清晰、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
离婚后,你彻底切断了与过往的联系,像一只受伤的兽躲回自己的洞穴。你不知道此沙经历了怎样的找寻和失望,更不知道那场因离异信息暴露而引发的家庭地震。
你在这次见到他后,知道了他转了专业,却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少心灰意冷。
他去德国深造,成绩优异,前途光明,本可留下……却因为妹妹无意中拍下的一张你带着丛一的照片,便毅然放弃了那边的一切,回到了国内,来到了这家医院。
原来这十年,并非只有你在负重前行。隔着遥远的距离,另一条轨迹上,也有人因为你的离开,而彻底改变了人生的航向。
原来如此。
这样他出现在肛肠科,家中有粉色公主房的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他还在等你。
心里那处坚硬了许久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凿了一下,酸涩的疼意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但此刻,显然不是沉浸在这种情绪里的时候。
你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泪流满面却依旧倔强瞪着自己的此涓。
“此涓,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在这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你对我的成见这么深。刚才听了你说的那些,我大概明白了一点。”
你顿了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语气依旧平稳:“我和你哥当年在一起,是因为彼此相爱,觉得对方是那个对的人。后来分开,也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原因很多,也很复杂,但归根结底,是那时候的我们,没能找到继续走下去的方式。你现在也是大姑娘了,应该明白感情的事很多时候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像我们俩,当初那么好,怎么就走到了离婚那一步,有时候连我们自己都未必完全理得清。”
你语气加重了些,目光坦荡:“我们虽然离婚了,但彼此都没有在分开后诋毁过对方,抱怨过对方。现在重逢,也还愿意以朋友的身份相处。”
“朋友?”此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怨气:“说得倒轻巧!他为你付出那么多,转专业、放弃前途、跟家里闹僵……你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谁知道你现在突然出现安的什么心?我哥这人看着聪明,实际上傻乎乎的,对你根本没有抵抗力,你是不是看他又好了,又想回来利用他?”
你被她这番话气笑了。
你看着眼前这个为哥哥打抱不平,却完全不了解事情全貌的年轻女孩,摇了摇头。
你依旧平静开口:“第一,此沙是成年人,他很成熟,哪怕是十年前的他,都要比你现在成熟得多。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或许有我的因素影响,但归根结底,是出于他自己的判断和选择。他转学科,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为自己选的路,没有人能左右他。从德国回来,更是他自己的决定,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回来吗?”
此涓噎住了。
你继续说:“第二,不要总是说‘为了我’。我和他是最近才偶然重逢的,在那之前,我们十年没有联系。他回国,为什么不能是为了离家人近一些,为了他看重的家庭和责任呢?把一切归咎于一个早已不存在在他生活中的人,对他对我都不公平。”
“第三,”你迎着她不服气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决定都是相互考虑、彼此付出的。比如他考离家很远的医学院,你觉得是受我影响吗?以他的成绩,无论上哪所院校,离家都不会近。而我,当时为了能经常见到他,特意在他学校附近租了房子,那里离我的训练基地要坐几个小时的火车。我在训练比赛之余,所有的空闲时间还是都给了他。我们都在为那段感情努力,没有谁只是单方面在付出,不存在的。”
“最后,我和你哥的重逢纯属意外,尴尬的意外。今天来给他送饭,是因为这几天他确实帮助了我们母女很多,我是出于感谢,没有其他任何想法。他没有,我更没有。所以,你最好也不要有。”
一番话,条理清晰,语气平稳却有力,把你和此沙的关系、你的立场、对此沙选择的看法,阐述得明明白白。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委屈诉苦,只是陈述事实,驳斥误解。
此涓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你句句在理,她那些基于片面信息和满腔怨愤的指控,在你冷静的回应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她涨红了脸,眼泪还在流,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不甘心的瞪视。
你觉得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再待下去,也只是徒增尴尬和火药味。
你不再看她,侧身绕过她,径直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丛一正在护士站玩耍。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看到你出来,连忙站起身跑过来,小手牵住了你。
你没说话,握紧她的手,转身就朝着电梯走去。脚步很快,心里却一片空茫,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丛一仰头看着你紧绷的侧脸,怯生生地问:“妈妈,你是生气了吗?”
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挤出个笑来:“没有,一一。咱们先回家。”
走出住院部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你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低头对丛一说:“一一,咱们回家收拾一下东西,晚上去你林薇阿姨家住。”
丛一眨了眨眼睛,看着你的脸色,懂事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小声说:“好。”
你们刚走到医院前的小广场,还没出大门,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略带喘息的声音:“小憬!等等!”
你脚步一顿站住了,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