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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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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有些事情,到了必须让他知道的时候了。那些独自吞咽的苦涩,或许可以试着分一些给他,这样才能真正成为过去。
“当年,离婚的时候我已经怀了丛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你感觉到环抱着你的手臂猛地收紧,紧得让你几乎喘不过气。此沙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你没有停顿,你怕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发现的时候,月份已经不小了。”
脑海里闪过从前,那段最痛苦的回忆。
“小憬,医生说引产跟生下来,恢复时间差不多长,对身体的影响也差不多。”林薇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ONE的比赛,你肯定赶不上了。要不……生下来?然后去找此沙。能复合最好,不能也至少让他知道有这么个孩子。”
你只是摇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后来几天,你把自己关在房间,哭累了睡,睡醒了接着哭。混沌中,不知怎么想起以前一个早已退役的师姐闲聊时提过的说怀孕生产会彻底改变女性激素水平,有些人产后身体机能甚至能得到意想不到的调整和提升,国外好像有过类似的案例。
你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扑到电脑前,颤抖着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
一篇篇零星的外文报道、运动医学讨论……那些陌生的术语和充满希望的数据,在你眼前跳跃。
一个疯狂又孤注一掷的念头,在你荒芜的心里疯长出来。
生下孩子,利用这个生理过程,重塑身体机能。也许……还能更强。
你去找教练老韩,在他狭窄的办公室里,你挺直背,异常平静地说:“教练,孩子我会生。但我生孩子是为了调整状态,备战下一次比赛。跟此沙没关系。”
老韩当时震惊地看着你,手里的保温杯都忘了放下:“丛憬,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太冒险了!而且……”
“所以,”你打断他,指甲深深掐进手心:“不要告诉队里任何人我是去生孩子。尤其不能告诉此沙。就说我旧伤复发,需要长期休养。教练,求你。”
老韩看着你倔强到几乎偏执的眼神,脸上皱纹更深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最后极其艰难地点了下头。
队里果然没人怀疑。
你体型一直偏瘦,早期孕反也不明显,加上大家各自为即将到来的大赛埋头苦练,只当你运气不好,旧伤拖了后腿。
你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那几个月,是林薇寸步不离地陪着你,几次想要去找此沙。
你记得有一次情绪崩溃,抓起水果刀抵着自己手腕,眼睛通红地瞪着她:“林薇,你发誓!发誓不对此沙吐露半个字!如果你告诉他,我……”
林薇吓得脸色煞白,一把夺过刀扔得老远,用力抱住你颤抖的身体,声音也带了哭腔:“我发誓!我发誓行了吧!丛憬你这个疯子,我答应你,我谁也不说!”
可命运没给你任何侥幸,生产那天,顺产不顺,胎心骤降,紧急转剖。
那一刀,非但没带来任何体能上的提升,反而留下了严重的腹直肌分离、盆腔粘连和难以恢复的核心损伤。
你咬着牙,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偷偷恢复训练,可曾经轻松完成的动作变得滞涩无比,爆发力一落千丈,耐力也大不如前。无论你怎么拼命,身体指标却再也达不到职业运动员的最低门槛。
梦想的擂台,在你面前缓缓关上大门,再无回响。
讲到这里,你发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此沙始终沉默地听着,抱着你的手臂越来越紧,紧到你几乎能听到他骨骼发出的细微声响。他的脸深深埋在你的颈窝里,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你肩头的皮肤。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丛憬,对不起……如果我当初再坚定一些,不放手,你就不会一个人受这些苦,不会……”
你抬手,轻轻拍着他紧绷的后背,挤出一个艰涩的笑:“别说傻话。就算当年不离婚,生孩子该受的罪,一样也少不了。结果,也没什么不同。”
“不一样!”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至少你不会是一个人!至少这十年,我不会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让你自己扛着所有事!是我不好,如果当年……”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如果当年做好措施,根本就不会……”
你被他这句话戳中,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什么,小声接了一句:“我们今天好像也忘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回忆带来的忧伤的气氛,被这句完全脱线、现实得近乎滑稽的话拦腰斩断。
此沙的哽咽卡在喉咙里,表情僵住,连眼泪都滞住了。你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震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脚趾抠地。
就在这时,尖锐的手机铃声像救世主般骤然响起,划破了这片死寂的尴尬。
此沙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看也没看就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此涓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声音:“哥!哥!怎么办啊!丛一……丛一找不着了!”
你脑子“嗡”的一声,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游乐场监控室里,画面快速倒退。你死死盯着屏幕,看到穿着亮黄色外套的丛一,原本紧紧拉着此涓的手,在热闹的花车巡游队伍经过时,被人群一挤,松开了。此涓正仰头看花车上的玩偶,等反应过来,丛一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后面。
画面切换到摩天轮附近的摄像头,看到丛一自己走到了那边,仰着小脑袋看着巨大的轮子,然后……她转身,走向了监控死角。再也没出现在其他镜头里。
你颤抖着手掏出手机,点开她小天才定位APP,代表丛一位置的小头像一动不动,旁边显示:信号丢失。
你似乎耳鸣了,眼前也阵阵发黑,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你一把推开试图扶你的此沙,转身疯了一样冲出监控室,冲进游乐场喧闹得令人心慌的人潮里。
“丛一!”
你的声音撕裂般喊出,瞬间被周围的欢笑和音乐淹没。你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密密麻麻的人群缝隙里拼命往前挤,眼睛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黄色的、蓝色的、粉色的衣服都让你心惊肉跳。过山车的呼啸,鬼屋的尖叫,旋转木马的音乐……所有声音都成了折磨。
你拦住每一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人,语无伦次地比划着丛一的身高、样貌、衣服。汗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死的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你不敢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只能机械地奔跑、寻找、呼喊,嗓子很快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终于,你手机响起来,此沙打电话来说丛一被警察找到了。
看到丛一的那一刻,全身的力气瞬间抽空。你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她狠狠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丛一不舒服地挣扎起来。
“妈妈。”她脆脆地叫着你。
你松开一点,双手发抖地捧住她的脸,上下左右仔细地看,摸她的胳膊、腿,确认她完好无损。然后,巨大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冲击,转化成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你跑哪儿去了?谁让你乱跑的!为什么不听姑姑的话!”
你扬手,照着她的屁股就用力打了两下,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劈了叉:“我让你乱跑!我让你乱跑!”
丛一完全懵了。长到九岁,你几乎没对她动过手。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加上你从未有过的严厉和疯狂,让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委屈地顶嘴:“我又没有事!我跟丢姑姑了,我自己在玩……你打我干嘛啊!”
“丛一。”此沙蹲下身,严肃地对丛一说:“你听此沙叔叔说。你还小,外面人很多,很复杂。无论去哪里,都不能松开大人的手,更不能自己一个人乱跑。找不到你,你知道妈妈有多害怕,多着急吗?她差点急疯了。”
丛一的哭声小了下去,抽抽搭搭地看着此沙,又看看你惨白的脸和满脸的泪痕,似乎有点明白了。
“记住了吗?”此沙问,语气也严厉许多。
丛一瘪着嘴,点了点头,小声说:“记住了。”
“去,跟妈妈道歉。”
丛一虽然脸上还挂着泪,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慢慢走到你面前,伸出小手拉了拉你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妈妈,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一个人乱跑了。”
你看着她哭花的小脸,心早就软了下来,哪还有什么气。你一把将她重新搂住,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回家。”你哑着嗓子说。
此涓也一脸自责和后怕地说:“嫂子,对不起,都怪我,我没看好一一……”
你连忙擦了把脸,对此涓摇摇头:“不怪你,涓涓。是这个皮猴子不听话。今天真的辛苦你了,还让你担惊受怕,不好意思。”
此沙也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低声道:“你也累坏了,先回去休息吧。”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会儿转你压惊钱。”
此涓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又摸了摸丛一的头,这才快步跑走了。
回家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丛一缩在后座,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没了往日的叽叽喳喳。此沙从后视镜看了她几次,开口打破了沉默:“一一,晚上想吃什么?”
丛一摇摇头,不说话。
“披萨?还是意面?”
“吃屁,饿着。”你靠在窗边,闷闷地扔出一句,心里那点余悸未消,口气自然不好。
“小憬,”此沙看了你一眼柔声说:“不能这么教育孩子。犯了错,教育过,她知道错了,这件事就该翻篇了。老是揪着不放,孩子会有心理压力。”
你瞥了他一眼,没吱声。
丛一很会察言观色,看到你没反驳,立刻顺着杆子爬,小声对此沙说:“此沙叔叔,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
“一一想吃火锅?”
“嗯。”丛一点头,偷偷瞄了你一眼:“妈妈也爱吃。”
此沙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你紧绷的侧脸,又看看丛一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笑了笑:“好。”
车子在一家老北京铜锅店前停下,丛一下车后,主动跑过来,一手拉住你的手,一手拉住了此沙的手。
小小的手,温热柔软,充满了依赖。她晃着你们俩的手,走在中间,脸上终于又有了点笑容。
你心里那点残留的闷气,在她这小小的举动里,不知不觉消散了。你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手握紧了她。
快走到店门口时,丛一忽然仰起脸,看着此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天真又认真:“此沙叔叔,你做我爸爸好不好?”
你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愣在原地。
此沙也怔了一瞬,但随即笑容瞬间漾满了整张脸:“一一想让此沙叔叔当爸爸?那得问问妈妈同不同意啊。”
丛一立刻扭头看向你,小嘴叭叭地开始列举理由:“妈妈,此沙叔叔很好的!他有房子,有车子,会做饭,可以接送我上下学,还舍得给我们花钱!让他当爸爸,我们不亏的!”
你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又羞又恼:“你这孩子!都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此沙闻言,低低地笑出声,也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你,顺着丛一的话说:“对啊,小憬,一一都分析过了,不亏的。”他顿了顿,笑意微敛,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地说:“而且,我还是一个支持你梦想的人。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你完全呆住了,傻傻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他向前一步,握住你的手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我爱你,就应该支持你。你有梦想,那么我就尽我所能,去支持你实现它,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他说的很慢,却字字清晰有力:“你的体能,还有身体旧伤,明天我们就去医院,找最好的运动医学科和康复科,做全面系统的检查评估。在确保万无一失、绝对安全的前提下,我们一起努力,制定恢复计划。”
“朴善美那边,我去想办法托人打听,看能不能联系到这次比赛的主办方,或者通过其他渠道,让你们有机会见上一面。哪怕最后只是出钱,请她来我们自己的小场地,私下里认真地打一场教学赛、交流赛……都好。”
他深深地看着你,眼眸里早已褪去了曾经那所谓的犹疑和保护的,而是充满了信任与支持的光芒。
“总之这次,我不会再拖你后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