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因果 从今往后, ...
-
方度和魏九娘随周天宜车驾秘密回京已有月余,但并未住在方府上,只在刚入京时给方洵去了封密信报平安。
隐居南京的时候不便给家中送信,回京城再不说一声就太说不过去了。只不过此番回来,所谋之事太过凶险,见面便算了。
眼下两边单靠信鸽来往,平日里说的也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方洵不知他们在京城具体做什么,但瞧这架势也知道事情不小,因此这几日闭门谢客,还将方克关也给关屋里,尽量不给方度他们找麻烦。
只是这回徐旌拜帖上点名道姓要找魏九娘,不想找麻烦也得找了。
刘志将徐旌的拜帖简单誊抄,绑在鸽子腿上。清早放出的鸽子,晌午就飞到了方度的手里。
张聊和岑金接连出事,朝臣人人自危,离京最近的几位藩王瞧见周天佑势孤,陆续有了异动。昨日一早,周天宜就召集手下众人商议对策,整整一日一夜下来,方度的身子先撑不住了,不知什么时候歪在魏九娘肩头睡了过去,今日醒来时人在榻上,身上盖了床棉被,棉被上又搭了九娘的薄披风,而自己那件常穿的大氅却是被魏九娘穿走了。
周天宜安排了两个小厮过来,让方度今日先在房中好好休养,不必去议事。
方度原也是这个打算,可瞧见徐旌的拜帖又没心思休养了。
这时候徐旌找上门来,目的不言自明,更何况还搬出了魏三郎。
看顾他的小厮问:“这给魏大人的拜帖,要不要小的给魏大人送过去?”
方度将信叠起来,道了声“不必”。光是同表姐她们议事就已经够累了,再让她应付魏三郎的消息,不是雪上加霜么?
“去备车吧。”方度起来将魏九娘的披风凑合披上,虽说冷了些,但聊胜于无,“再备个手炉,多添些炭。我去见个人,不一定聊多会儿。”
金水湖西畔,徐旌已在亭中等候多时,对着亭边步道来回打量,一双眼明了又暗,暗了又明,终于在瞧见方度走下马车的那一瞬彻底暗了下去。
方度是匆匆出门,没怎么打扮。徐旌却是戴冠戴佩,一身体面,像是反复整理过。
方度吩咐跟来的二位小厮,一位看马车,另一位跟他过来,就守在亭外。
紧跟他的小厮瞧见徐旌的穿戴,有些堂皇,小声同方度认错:“小的考虑不周,该给公子换身衣裳再出来的。”
方度笑笑,反大声道:“怨不得你,是我被九娘惯坏了,平日穿成什么样她都不挑,真要出来见人,我自个儿也不记得收拾了。”
他说罢才进亭中来,放下手炉,简单朝徐旌行过一礼,“徐兄勿怪啊。”
徐旌回礼道:“都是些虚礼,无妨。”
“对了。”方度四下瞧瞧,又疑惑,“不是说,今日还有位魏三郎在么?我娘子有要事在身,不便过来,托我来替她见见这位哥哥。既是兄长,我这个做妹夫的总要先拜过才是。他人呢?”
徐旌没有说话,但却有好多话堵在嗓子眼,特别是听方度说完什么娘子,什么惯坏,那些话像酿了多年的酒,浓稠发涩,又微微发酸。
他咽了咽嗓才说:“我就是。”
徐旌就是魏三郎。
事情始料未及。方度怔了片刻,转头看向金水湖的湖面。这个时辰,夕阳将落,水面波光粼粼,三三两两的泛舟人正要归家。
他记得徐有章有两个儿子,但小时候只听说过一个。大儿子不举,成亲后为了能有个子嗣,强吃补药,吃出了马上风,年纪轻轻就一命呜呼了。当年徐府办丧事,满京城都能听到徐家人的哭声。
正当大家都以为徐有章要一蹶不振的时候,徐家失散多年的二儿子徐旌自己找回了家。照理徐有章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儿子回来怎么都要逼他奋发图强一把,可这么多年过去,徐旌的书是没少读,国子监能进却没进,更没参加过科举。
方度看回徐旌,听那个曾经熟悉,但眼下出奇陌生的声音又道一遍:“我就是魏三郎,就是小九一直在找的那个魏三郎……”
他眸中盈盈泛泪,不得已避开方度视线,低下头来。
他同魏九娘分别十余载,期间打听过她的消息。他知她在找他,但从没回应过她。不是不想,是不敢。若叫她知道,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三哥,被倭寇掳走后做了半年的走狗,怕是比让她知道这个人彻底死了还难受。
这些年他躲躲藏藏,生怕有一日这事被魏九娘翻出来。可真被翻出来的那天,他反倒松了一口气。他想好了一切可能的后果,她的质问,皇上降罪,他会入狱,受刑,这辈子可能就这么解脱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只查到通倭的是徐旌,却还是不知徐旌到底是谁。眼前的日子一切如旧,可在徐旌看来全然变了。
魏九娘手头攥着证据如同隔靴搔痒,让他在坦白与隐瞒之间纠结不已。他不知哪种选择更安全,哪种又对魏九娘和秋姑她们更好。一直隐瞒不说也不过是觉得如此还能有个选择的余地,真坦白了便是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可如今党争之火眼见就要烧到徐府,他想找魏九娘求情,这件事如何也绕不开了。
徐旌哑着声音道:“当年倭寇屠城,我和小九同山里人走散了。当时情形,敌众我寡,躲起来肯定是最稳妥的办法。小九还那么小,我本不该让她一人躲在危险处。可那阵子正巧有几个富商通倭,要运货往京城走。我提早得了消息,知道他们能送我回京,便故意让倭寇将我抓走了。若失此机会,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他虽在黄龙山上待了多年,但一直放不下徐府二公子的身份。那时他心在京城繁华地,黄龙山的日子便是再安逸,终究是做那人人喊打的贱匪。回京了,便是不能科举,徐家有钱有铺子,也够他一世体面。
方度问:“所以就通倭了?”
徐旌抬起头来看他,重似千金的两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我原本没这么想。”
原本想的很简单,跟着倭寇的海船去见富商,找到人立刻就回京。谁知那些倭寇委实不是人,自打将他掳上船,就将他关了起来。
倭寇知道他是厉害的山匪出身,让他走前把黄龙山的鞭法教给他们。按照大盛朝的兵法说,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徐旌不教,他们便杀人。问一次不教,就杀一个人。血腥气在船舱弥漫,潮湿的船桅上尽是被刀砍断的海草。
徐旌不认识那些人。但看陌生人因为自己死,比自己人死了还难受。
他便咬着牙开始教,每教一招,便想起在黄龙山爹娘教他的时候。他们教他武功御敌,可如今却被他教给敌人。他后悔了,想逃跑,便是京城回不去,回黄龙山做一辈子山匪,也好过在船上受这种良心罪。
可船离了岸,行出好远,船舱里不见天日。黄龙山已是孤窗中模模糊糊的一点影子。
他再也回不去了。
一整套鞭法都教完了,船靠了岸,倭寇带他去见了几位富商。回京之事,指日可待。
分别当夜,那些倭寇在船上载歌载舞,喝起美酒,直言大盛的鞭法神乎其神,一个个炫耀着耍起来。
就是那一夜,鞭子耍得最好的三位一块儿被一壶毒酒要了命。
没人知道是徐旌下的毒。更没人知道第二日他启程回京,一路上手脚都在抖。
他还不适应自己是个恶人。可短短半年,什么样的缺德事都被他做尽了。
他以为自己选了条阳关道,可走着走着却走进了地府,这一进来,就是暗无天日的十年之久。
这些话他原本是想同魏九娘当面坦白的。可今日她没来。可能知道了这些,往后也不会再见他了。
那便是永别了。
徐旌心口抽痛一下,问方度:“她近来,过得好吗?”
方度道:“反正比她日日想着你的那段日子过得好多了。”
徐旌露出苦笑。魏九娘身边能有这么个伶牙俐齿的人跟着,应当也不太寂寞吧。
惜别多年,如今虽见不到她的人,但能知道她过得不错,也该知足了。
徐旌用袖子揩揩泪道:“该坦白的,我都说尽了。今日除了要讲明魏三郎这个身份,我确实也是有求于九娘。”
方度的脸色冷下来,攀亲戚尚能以亲戚论,可聊到正事,那便是周天佑和他表姐两方阵营的大事了。
徐旌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着方度行礼道:“如今天下生乱,朝中不安,我知你与小九要谋些大事,可这直接害人性命的法子委实过了些。若徐家也在你们计划之中,可否……”
徐旌话没说完,先看方度也站了起来,抱好了手炉,转身就往外走。
徐旌知道方度素来不讲礼法混子一个,原以为成了亲能多少规矩些,可瞧这架势,像是变本加厉了。
“方无虞。”徐旌追到亭外,“我还未同你说清楚。”
方度头也不回,边走边说:“说不说清楚,有那么重要么?近来出事的都是些贪官污吏。若徐家清白,自会无事。若是不清白,你以兄妹情义求九娘来保,难道不也是以兄妹情义置她于不义吗?”
身后没有声音再传来。方度已经走到了马车旁。
他今日身子本就疲乏,方才又同徐旌露天谈了这么久,手炉冷了,手脚也冰得发麻,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赶快回去躺床上,美美再睡一觉。
可方才赶车的小厮不见了。方度左右唤他都不见人,一掀车帘,先瞧见自己的大氅。
银灰色的大氅被纤长十指揽在怀里。右手无名指勾着只手炉提手,炉口冒着热气,显然是新加了炭。
就这一件衣裳一炉炭,眼下正是方度最需要的东西,简直能勾死他。
他急不可耐地先去抓那新手炉,随后才对上魏九娘那一脸半是担忧半是兴师问罪的表情。
“你怎的过来了?”方度抱好手炉,披过大氅,才缩在自己的大氅里瑟瑟地说。
魏九娘斜了他一眼,“再不过来,就该来给你收尸了。”
方度团着大氅,一整个朝她那边挪了挪,嘴里却不甘示弱地小声嘟囔,“叫你故意把我大氅拿走……下回不让我出门,还不如干脆把我扒个精光。”
魏九娘偏头看他,“你说的。”
方度瞧她那表情不像开玩笑,忽然又有些不敢说了,又改口:“我可没说啊。”说完连忙正经道:“我可是出来办正事。”
大氅底下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魏九娘的手。他那手冰冰凉凉,只握了一下,魏九娘的心就软了。
她将他大氅拢了拢,轻声道:“我知道。我都听到了。”
方度冻得发昏,走回来时没发现马车移了地方。魏九娘早早就跟过来了,一直藏在马车里,还让赶车的小厮将车停到离连亭再近一点的地方。她耳力好,这个位置就足够听见二人对话。
马车外传来一阵小跑。魏九娘掀开帘子,方度也跟着朝外看,原是赶车那小厮跑回来了。
小厮站在窗下,朝魏九娘复命道:“回姑娘,东西交给徐公子了。”
魏九娘点点头,示意那小厮驾车朝回走。
车帘缓缓放下,方度问:“你给他什么了?”他不等魏九娘答,脑子里已有了好些答案,越想越精神起来,“你该不会是专程来给他送东西,顺道才怕我冻死的吧?”
魏九娘哭笑不得。他这是真冻傻了,大是大非上也能吃醋。
她原想好言好语解释两句,可摸着方度裹了半天大氅的手还是凉的,觉得让他闹腾闹腾也不错,便逗他道:“你猜猜我给的什么?”
方度诧异:“我能猜到?”
魏九娘澄清道:“不是之前给过你的。”
方度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欲盖弥彰,“那我能知道才见鬼。”
魏九娘继续逗他:“是我贴身的东西,再猜。”
“贴身的?”方度登时从大氅里钻出来,开始检查魏九娘的衣裳,查着查着,人冒了汗,身子也不冷了。
外头的衣裳都查完了,没觉得少什么。手探向里衣的时候,方度看她要许可。
魏九娘说:“不在衣裳里,你往上头找。”
方度视线落在九娘领口,正要先思索一番,忽有一手按在他脑后,唇间蜻蜓点水落下一记吻。吻过了,魏九娘也没离开,近近地盯着他眼睛瞧。
“我将玉菩萨还给他了。”
她抚着胸前熟悉的位置,现在那里空落落的。虽然没了庇佑,但也想不起三哥的牵绊了。
先前戴着菩萨像,她当自己是真菩萨,凡事不顺皆是她果。可如今看来,因果轮回终究还是命由我作,福自己求[1]。
她管不了别人的选择,亦不必担他人之因果。
人生不过几十载,有那些难过懊悔的时日,还不如多多怜惜眼前人。
想着想着,她肩膀发沉。偏头一瞧,原是方度的脑袋靠了过来。一只手将她抚着胸口的手拽下去,两条胳膊又毫不讲理地环上她的腰。
“给就给了,莫想了。”方度闭着眼,柔软的大氅贴在她身上,“你若实在放不下,大不了从今往后,我方度给你当菩萨。遇到想不通的事儿呢,你就摸我,摸我跟摸菩萨是一样的。”
魏九娘浅笑,心道他想得还挺美,伸手摸到他下巴,两指夹着捏了捏,“天要黑了方无虞,又开始说胡话了?”
“就要天黑了才说呢!”方度理直气壮,头也没起来,“白日里你那么忙,勾你也勾不动。白白费我力气。”
魏九娘改捏他的嘴,上下嘴唇一闭,给方度捏痛了,闭着嘴咕哝了声。
“歇会嗓子。”魏九娘说,“回去有的给你喊,别给喊哑了。”
方度推开她的手,心道她小瞧他,还怪委屈,“左不过就是一夜,能喊什么哑……”
“那可说不准。”魏九娘故意卖关子道,“明日我可就不去议事了。”
“这就议完了?”
“嗯。”魏九娘心里庆幸,亏得是议完了,不然这个时辰她还寻不到方度呢,“明日有件事,殿下要你我一起做。”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