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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瞒天 隐居山林的 ...
*
半月后,王湛回京面圣。
这数月以来,他已经在外面养得硕胖,那身内廷衣裳险些没穿进去。面圣前依规矩他先去见了李尉。
灰发的王湛给白发的李尉跪下,“老祖宗。”
李尉摸他的头,“出去这一趟,怎么见外了?”
王湛忙改口,“干爹。”
那声一出,旁边有些新来的小太监都看迷糊了。若论年纪,李尉比王湛大了不过十岁,怎么也不该以父子论。但这天底下高低贵贱有时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谁该当爹,谁当儿子,不靠年纪血缘,而是靠屁股底下的那方位子。
“儿子想着干爹呢。”王湛朝高矮儿子作一手势,那二人将两个紫檀木盒子捧上来,里头尽是李尉喜欢的文玩,有鼻烟壶,也有画扇。
李尉打量打量,阴阴地笑,“东西不少呢。路上辛苦了吧。”
“只要是干爹喜欢,当儿子的有什么辛苦好论!”王湛陪笑。瞧见他笑,他身后高矮儿子和其他随行太监也跟着僵硬地笑。
李尉点着头,叫旁边的人都出去,就留下自己和王湛。
他脱了鞋袜,亮出一双大脚来,“去打点水,给我洗个脚,你我说点私房话。就跟咱们小时候在炉房烧火一样。”
王湛蛄蛹着身子起来,瞧着红光满面的李尉,心里惴惴不安,但还是将水打来了,跪在李尉脚下,伺候着他洗。
温水浇在李尉脚上,从头到脚的舒畅。他昂起头,靠在椅背上,十分舒服地说:“你小时候瘦得跟猴儿一样,腿短跑得慢,连个馍都抢不上。每回我要是抢上了,就分你半个。每回都分,好容易给你养光溜了,才让你被提拔到娘娘宫里去了……”
王湛托住他脚的那只手顿住了。
五十多年了,李尉从没像今日这样同他提起往事,可偏偏在他回京的第一日,怎么突然这样说?
这段时日京城出了事,王湛略有耳闻。季皇后丢了,魏九娘和温烟水劫人出京,下落未明。皇上心里着急,李尉的日子怕也不好过。
但这事怎么都赖不到他头上。他自黄龙山离开那会,魏九娘还是个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人,岭南削藩立了功,足以说明这件事。
那之后人怎么变,王湛怎么知道?
可若论出去这趟的错处,他也确实有。错在江浙那万人没杀下来。知道叛军全去了岭南的时候,高矮儿子都吓得说不出话,但王湛没有慌,因为这事细想下来,也是同他们没关系的事。
皇上命他看住方度,他看了,人没跑,跑的是一万三的人,那是浙直总督调兵的问题,与他们有何干系?
他第一时间给皇上上书,陈述实情,也认了错。皇上说要派季朗来杀方度,他就在江浙拖延,等季朗过来,移交了人,这才回京。
种种算下来,便是皇上对那一万三千人没死成的事情再生气,也气不到他头上。
可李尉的态度不对,不像王湛预期的那样。
王湛绕着弯子问:“干爹是觉着这洗脚水太凉了,还是太烫了?”
李尉闭着眼睛道:“不凉也不烫,可它不动唤了。只有死水才不动唤啊,你这是从哪儿打的水?”
王湛手上一滑,险些将李尉的脚掉进盆里,万幸即将脱手之时捧回来了,装作无事地继续撩水、揉搓。但他匍匐更甚,手上的力道也轻了,整个人显得更加恭敬。
李尉叹口气,继续道:“早就跟你讲过了,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1]。这人要是忘了本,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王湛吞咽一口,比刚刚还要恭顺地揉着李尉的脚。
李尉道:“皇上给魏九娘的赏赐,你收了一半。户部拨给方度平乱的军饷,你又吞了些。我找人粗算了算,大约是白银七万四千两。那些个文玩能值一万两么?”
王湛道:“那都是给干爹打牙祭的,赶明儿给干爹送银票来。”
李尉笑笑,“我可不是找你要钱。司礼监也不是用来揽钱的。”他睁开眼,声音压低地问:“你知道司礼监是干什么的吗?”
王湛回道:“太祖皇帝有言,司礼监掌宫廷礼仪、规训内廷,记录皇上起居日常……”
“错了。”李尉眯目打断他,“是给皇上擦屁股的。”
王湛瞳孔一晃。李尉的话又出乎他意料了。
李尉道:“无论是你还是我,说白了都是草纸一张,皇上的屁股干净,你我也干净。皇上的屁股要是不干净,那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豁出命也得把那口脏窟窿给堵上。现在堵窟窿的时候到了……”
王湛一捧脏水不小心撩到了地上,他问李尉:“莫不是,方度又跑了?”
“是啊,又跑了。”李尉平视前方,目光空洞,微蹙着眉,仿佛在说一件自己也没法相信的事情,“魏九娘带着他一起跑的,两个人在马上浓情蜜意地跑了……”
“谁?和谁?”王湛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张着嘴,下巴都快掉下来。
“怎么?出去一趟,耳朵也聋了?”李尉更清楚地道,“我说魏九娘和方度一块跑了,二人在马上还约了亲事,甜甜蜜蜜,风光无限呢!皇上闻信急火攻心,烧了整三日。满朝文武都等着看笑话。此前他二人只在黄龙山见过,黄龙山上的事皇上全权交由你去办。你自己说,这口黑锅该由谁来背?”
王湛一下子全明白了。今日李尉为何叫他洗脚,又为何用昔日恩情敲打他。他想拿他的命去堵窟窿。可王湛还一点也不想死。
“儿子……儿子还想见见皇上。”王湛赶紧将李尉的脚安稳放下,跪到一旁,磕头道:“再怎么说,儿子伺候皇上这么些年,就是条狗,也舍不得主子。就请干爹让儿子给主子磕个头再走吧。”
李尉穿鞋站起来,“人之常情,想去就去吧。”
王湛给李尉磕了最后一个顶响亮的头,起身出屋,正要朝金銮殿走。可一出来就傻眼了。屋外没有高矮儿子,也没有任何他的随从,全部站着的都是李尉的人。地上淌着明亮粘稠的血,倏地一下,王湛的鼻子里灌满了不祥的血腥气。
一根绳自后勒住了他的咽喉,脸憋成了青紫色。他挣扎,蹬腿,手卡在脖子上左右拉拽,可没等一口气喘出来,人就瘫软在地上了。
“奸夫淫妇!奸夫淫妇!”
周天佑欹倚卧榻,边看奏本边骂人。他亲手提拔的魏九娘和他亲自下令斩杀的方度成了同路人。这是要他承认自己识人有误,还是要他承认方度的罪名是子虚乌有?
若是放方度回了京,那一万三千三人的事情就是纸包不住火。现在以薛南絮为首的老臣因为他同皇后不睦,就已经在明里暗里地指摘他的错处了。这要是再多上一记人命债,他还要不要活了?
李尉刚处置完王湛,进暖阁来给周天佑递参茶,安慰道:“主子莫急,王湛已经认错了。”他放下茶碗,自袖子里摸出张罪状,其上有死去的王湛被人压着才按下的红手印。罪状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将他如何向周天佑举荐了魏九娘,又如何对魏九娘和方度的奸情知而不报都说尽了。
话是李尉编的假话,但按了红手印就是真话。
有了这张罪状,周天佑就被摘干净了。如此方度也能继续被追杀,而且勾结逆臣,罪加一等,更要狠狠地杀。
军令一道接一道,催命似的地往南下。
方府门前的灯笼,刘志换了又换。灯笼照得门前长街干净敞亮,却从不见南方报信的一人一马过来。
这会子没消息倒也算不错,总比哪天真听见坏消息强。周天佑还在气头上,方洵也不好进宫求情,就这么在家苦等。一直等到第七日,实在是等不下去了。
方洵让刘志备礼备车,他要去徐有章府上请他求这个情。方洵不晓得方度到底哪里得罪了皇上,只知道罪名之一是假传圣旨。可假传什么样的圣旨,值得皇上下这么狠的手,连带回京来审讯都不肯,一定要他死在外头?
方家如今已不得圣心,但先帝老臣中还有徐有章在内阁,一定听得到风声。
方洵和徐有章自先帝时便因政见相左一直不对付,甚至有过老死不相往来之誓。可今日这个徐府他必须要去,就是徐有章让他下跪赔不是,也得去。
出门前,刘志拦住他,最后一劝:“老爷三思。那徐阁老的心眼儿才针鼻儿大。大公子昔日同他结下过那么大的梁子,便是老爷今日真去下跪,他也未必肯帮大公子求这个情。”
方洵摆手,还是上马车,“度儿同他有过节,那魏九娘又没有。就算此去救不下度儿,能先救下魏九娘也是值了。”
刘志又拦,“大公子和魏大人的事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公子那性子……”他避开旁人,先同方洵钻进了马车,才小声说:“公子那性子老爷最清楚不过,假的也能演成真的!就算咱们公子真对魏大人有意,那魏大人什么心思咱们还没问过呢……咱们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去徐府,说魏大人是咱们什么人?”
方洵笃定道:“外头怎么传,咱们就怎么说。”
刘志吓了一大跳,“这……这这……没有三书六礼,也没定个亲,就这么凭空说,要是被礼部薛大人知道了,老爷又要被参了……”
方洵抹了把脸,打起精神来,“爱参就参,随她们便。救人性命要紧。驾车驾车!”
方家的马车停在徐府门前,一样礼一样礼地往外抬,给徐家一众家仆都吓傻了。管家踉踉跄跄地去找徐有章。
徐有章自然知道方洵这时候上门送礼是什么意思。但姑且不论方度这个人他有多膈应,便是他真想替方度求情,现下也求不得。
他才因为保方度的事情在皇上那里触了霉头,再提一次,自身难保。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见方洵,管家先道:“方将军还让带个话儿,说老爷救不了方度,能救救魏九娘也行……魏九娘给皇上立过功,不是那等贪图名利真心想反的小人,左不过是缺少教化,匪气未除,好好同皇上说说,还是很可能保下来的。”
他不提魏九娘还好,这一提,徐有章的脑子嗡地一下。
那可是魏九娘,是那个能查到通倭名录的魏九娘,通倭名录上还有他儿子徐旌的大名。她是一问三不知,交差完事,可这些日子徐府上下提心吊胆的,简直被害苦了。
徐夫人听到魏九娘的名字,也推门出来。她近来情绪不佳,总哭总哭,这会还红肿着眼睛,“旁人你不救就算了,但这个魏九娘,你必须得救。她既有本事查到通倭名录,自然知道那些证据都在哪儿。她那罪名是真是假我不知,你儿那通倭之罪,可是真通倭啊……”
徐有章慌忙捂住徐夫人的嘴。
“你少拦我了!”徐夫人拧开他的手,指着他鼻子说:“要不是你为了扳倒方洵,非要找人做什么假证诬他通倭,旌儿小时候被倭寇绑走的事情哪里会被人翻出来!”
“你还有脸怪我?”徐有章一听这话也来气了,“什么样的蠢妇回趟娘家能把儿子弄丢了,还是丢在鸟不拉屎的深山里!八年,丢了整八年,他要是不通倭,怕是得活活饿死!”
“我不管!事到如今咱们在这儿翻旧账也没有用。你将那个魏九娘保下来,好好地求求人家,多磕几个头,让她把有关旌儿的证据交出来,咱们好销毁了。”
“磕头?你让我堂堂阁老去给一个南蛮山匪磕头?魏九娘在京城待着的时候,你自己怎么不去磕?”
“还不是因为你看轻人家,说你有办法?如今这办法在哪儿呢?我瞧着你这个阁老,还没人家南蛮山匪厉害呢!”
“你住口!你住口!”徐有章双颊憋红,在院中踱起步来。
“老爷夫人快别吵了。”管家颤巍巍指着影壁道,“方将军还在外头晾着呢。”
“赶紧给他请走,哪里来的回哪儿去。自己儿子我都管不了,哪儿还有心思管他家?”徐有章停下喘了口气,又提起官袍,上石阶走长廊,直奔后门。
管家追几步,忙问:“那老爷这是要去哪儿啊?”
“还能去哪儿?备车进宫。”
徐有章不多解释。他是要去给魏九娘求情的,但不能是方洵求了他,他再去,那样便是真救下来了,他这张老脸也没处放,更别提同魏九娘谈证据的事了。
徐有章的马车停在了宫城外。方洵没理徐有章的话,马车紧随其后,停在稍远的位置。二人皆下了车,面朝宫门,翘首以待。通传的小太监久久没有回来,宫门再开,李尉亲自出来了。
“徐阁老,方将军,二位若没什么要紧事,就请回吧。江浙的事儿总算是结了,皇上好容易松口气儿,这会儿想歇息了。”
“结……结了?”徐有章愕然。
李尉的目光扫过方洵的脸,又对徐有章道:“魏九娘和方度一块儿死在南京了。皇后娘娘也被季总兵找着了。娘娘受了惊吓,要在南京将养一段,派去的太医都已经上了路。”
方洵走上前来,声音和步伐都打着抖:“这消息是真是假?从哪里听来的?”
李尉道:“这么大的事儿,咱家怎么敢妄言呢?季总兵的密报昨晚上刚递过来,方将军若不信,尽管到内阁值房去查邸报。”
“你说什么?查邸报?死的是我方家人,宫里连个来我方府报信的都没有。你们是当的什么差,如今还叫我来查?老子不查!”方洵上前揪住李尉的长袍衣领,老泪纵横,“你就在这儿把话给我说明白,我儿到底犯了什么错,大盛律哪一条要杀他?我要面圣……”
禁军缚住他胳膊,将他从李尉身上拖拽下去。
“老子要面圣!让老子面圣!这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李尉转身进宫门,由着方洵和禁军继续绞缠。
场面之激烈,看得徐有章一个文臣冷汗直冒。
他倒没觉得方度之死有什么。方度自幼体弱,早听太医说活不过弱冠之年,如今二十五岁殒命,都能算喜丧了。真叫徐有章惋惜的还是魏九娘。好好的人就这么死了,往后他儿徐旌的事可该怎么办呢?
这年冬,魏九娘和方度双死的事情传遍坊间。宫中消息闭塞,百姓之间便猜来猜去,众说纷纭。
有说南京逃亡的那夜,这二人寡不敌众、跃下山崖,连人带马摔得血肉模糊。山中野兽饱餐一顿,待人发现时,只剩下一把断剑、一条九道鞭、两身撕咬破烂的衣裳。魏九娘和方度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能在这荒郊野岭裸-奔而逃吧。肯定是死了。
可还有人说,这二人都不是一般人,哪有那么容易死?他们一个向北逃,一个向南逃,两边都有不少追兵,难不成被追一路都没死成,老天偏让他们相见了再死?这得是什么上天佑护的好姻缘?若真这般,早就鹊桥搭会化双蝶了……
被人这么一提点,又有一南京来的商人道:“你还别说,真有异象。那日他二人穿城过,没多久就天降暴雨,暴雨淹田,凭空汇出条小溪来。那溪水又脏又臭,什么活物也没有,偏偏有一日浮出两只大白鹅来。两只鹅交颈而偎,好生亲密。”
“这……怕不是人死化鹅了吧?”
“这是神仙啊,当真是神仙啊!”
这事儿不胫而走,翻山越岭,由北向南,从商队驼铃响到街头吆喝,乘大船,渡长江,一路又传回南京城。
长河两畔,柳叶垂绦。天蒙蒙亮,街上红窗轻启,渔船横立,洒扫的卖货的赶路的一拥而出,将岸边的小径挤成了窄窄一线。
人群嘈杂中,一个清亮的男声喊:“卖鹅蛋,卖鹅蛋,五十文一颗,滋阴润燥,强身健体,哎大娘,看看鹅蛋吗?”
大娘耳力差,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却跟了个胡子拉碴的胖男人,气喘吁吁地停在鹅蛋摊旁。
“你你你……怎么又出来卖鹅蛋了……”
“只是卖个鹅蛋,不碍事啊。”
“你不碍事我碍事!”大胡子急得直跺脚,“要让你娘子知道我又让你一个病秧子跑这么远,她不得吃了我?”
那人淡定非常,笑眼弯弯,“怎会呢?我娘子最温柔不过了。”
大胡子一脸难言,想起面前这小郎君第一次出来卖鹅蛋被他娘子揪回去那晚,屋里叮叮咣咣的热闹极了。大胡子住他家隔壁,不知道发生了啥,单纯好奇,听了个墙角。这下可好,一块石头从天而降,给他额头都打出血了。
之后这二人虽亲自过来敷药道了歉,可大胡子心有余悸,再不敢跟他家来往了。谁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有一日大胡子犁地回来,正碰上隔壁娘子拦路等他。
大胡子吓得一身冷汗。他跟那二人是真不熟,只知道那女子叫平安娘,男人是赘来的,连姓名都没听过,但是有一身伤病,还不轻。
他们这村子长在山沟里,田地少猛兽多,村民们能往外跑就往外跑,近十年新搬来住的据他所知就这一户。
大胡子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客套话,才对面前女子老实道:“好巧啊平娘子,在这儿遇上了。那个,我着急回家!干了一天活,肚子实在是饿了。”
大胡子原想打个马虎眼就过去,谁知面前人非但没走,还自怀中拿出才在市集买的烧饼给他,另外又递了张银票,实打实的真银票,钱多的大胡子眼都直了。
她想拜托大胡子照看下她夫君。她夫君大病初愈,还需静养。往后白天她都要出门,怕她夫君出事。
大胡子以为多大事,邻里之间这点小忙哪里需要什么银子。可对方硬是要给,说这事听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
大胡子今日才知道怎么个难法。
他拎起一筐鹅蛋,硬生生把面前的郎君扛到了牛车上,趁着平安娘还没回家,赶紧给人全须全尾地送回院子里。
七月伏天,酷暑难耐,茅屋外丝瓜藤盖满爬架,藤下木桌木椅,难得有片阴凉。大胡子打了凉井水,给那病秧子倒一碗,放桌上,愣愣道:“安娘家的,你就坐这儿。你娘子一会就回来,这回可别再乱跑了。”
“放心放心,我不跑远了,再到后山小溪放会鹅就回来。”说完一手一只,抱上院里的大白鹅就朝小溪走。
大胡子拧着眉毛看他走远,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人怎么跟鹅较上劲了,成天不是放鹅就是卖鹅蛋……关键是就靠这个,居然还这么有钱?
两只鹅扑腾到水里,很快理起了羽毛。方度在岸边寻了块干净木头,坐下来挽了挽袖。没一会,两只鹅就顺溪而下,往市集的方向游去了。那里人多,估摸用不了多久,又有他和魏九娘死后化鹅的神仙之论传出。
这些消息密密麻麻,就像抛出的鱼饵。只可惜这鱼饵放出去许久,始终不见有鱼来。
自从皇后被劫出宫,各地疑声渐起,兵营中也陆续有了反声。偌大皇城,禁军上千,要连个皇后都保不住,京城是得乱成什么样?上头要都乱套了,底下的仗能打赢才见鬼。这哪里是打仗,这是白白送人头!
眼见军怨民怨都起来了,各地的藩王也坐不住了。他们早因为削藩之事对周天佑恨得牙痒,巴不得找个机会将他置之死地。现在季舒被劫,帝后离心,周天佑没了季家这个倚仗,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么?
如今的大盛就如拥挤的池塘,有鲤鱼跳水想要跃龙门,也有被风浪拍起的水草泥沙,一滩水浑浊一片,暗流汹涌。燕人和倭寇的鱼竿趁乱吊在水面上,短短数月,已让大盛军队吃了十几起败仗。
单是败仗倒不要紧,可为了打这些仗花出去的银子、粮草却是一去不返了。近年夏,多地大旱,颗粒无收。百姓们不堪赋税,四处奔逃,错籍、黑户遍地都是。
也是出于此故,魏九娘才得以带着方度在这处小村庄落脚。原想着等方度的身子好些了就走,可一等再等,方度的病是大好了,这世道的病却越来越重了。
魏九娘知道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便想出“化鹅”这个暗招来。
眼下无论是谁要从周天佑手里抢江山,起事前都需造势,只有让百姓相信新皇登基是天命所归,这件事才有可能成。
各王府的方士各显其能,催唤天象,可求天哪儿有求人快?所谓天象八字没一撇的时候,魏九娘已经靠着两只大鹅将这事给解决了。
现在百姓对此异象深信不疑,就差哪个有勇有谋的藩王站出来,借着这波大势,不战而屈人之兵,将周天佑逼退下来。
魏九娘和方度在等的就是这样一条“鱼”。
傍晚时分,院子的篱笆小门被人推开。魏九娘摘下斗笠,脚下一顿,忽然嗅见一股饭菜香,再看屋顶,炊烟飘得老高,这下赶紧往灶台跑。
“不是叫你等我回来弄饭?”
“饿了嘛,等不及了。鹅回来了你都不回来。”
方度嗔怪一眼,将锅焖上,简单擦了擦手,立刻去翻魏九娘背上的书箧,先拎出上层给他买的药,再拎出中间的菜和米,最后才摸到底下油纸包好的书,边翻书边嘀咕:“给我瞧瞧你今日都写了什么?”
方度在家放鹅,魏九娘也没闲着,在市集摆了个书摊。一来谁也想不到她一个习武之人会卖书,方便隐藏身份,二来摆摊时也能写写话本,将那“化鹅”之说再传得广一些。
起初那话本上写的东西可多了。
自打黄龙山分开,他们聚少离多,魏九娘有好些话想对方度说,但她那性子,大多话又说不出口,便只有就着故事写下来。
就譬如春山阁赴宴那晚,她醉得头昏脑涨,攥着那只金丝孔雀羽团佩,心里想得全是方度会不会死。
方度看完这段,将杜宁越狠骂了一顿。魏九娘苦笑,我自己要喝的酒,你骂那人做什么?方度说不管,谁叫他贼心不死,想娶你做娘子。魏九娘又笑,那是王公公安排,又同他有何干系。方度更觉气得慌,说是再见那杜宁越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从此魏九娘每日写来的话本,方度都要亲自看一遍,以防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漏网之鱼。
可过去的事总有写完的时候,想说的话说尽,魏九娘也就没什么想写了。接连几日,本子回来都干干净净的,今日也不例外。
魏九娘是觉得无甚好写。每日回家能看到方度的人,远胜千言万语。
可方度却没来由有些不舒服。大约是头回成亲,诸事生疏,先前他只听人说过夫妻一处,看多了会生厌。如今也不晓得魏九娘心里是不是真厌了。
白日原想借着卖鹅蛋的名义去市集瞧瞧她来着,谁知道被隔壁大胡子硬拽回来了。
夜深人静,方度关了门窗,点了蜡烛,瞧着魏九娘在桌前拨算盘,算这几日的收支。他将蜡烛放在桌上,人就站在桌子边。
魏九娘觉出他不对来,抬眸打量着,拽过他一只手,“累一天了,坐会。”
方度讨价还价,“不坐板凳,坐你腿上。”
魏九娘听出来者不善,停了算盘,歪头一笑,“不给坐,你怪沉的。坐上来我可要骂人了。”
方度才不听这套,偏偏跨坐上来,搂着她的腰,“骂。”
魏九娘半仰着身子,单臂支住桌子,手撑着太阳穴,轻车熟路地问:“今日是怎么了,又吃谁的醋了?说名字来,我明日同他断交去。”
“没吃谁的醋。吃我自个儿的。”方度瞥了要书箧里的白本子,藏不住事地说:“以前还能写那么多来着,如今这都第几日白本儿回来了。”
魏九娘听了想笑,“巧妇难为无米炊,如今你我安安稳稳的,真写了也没人爱看。”她瞥眼桌上的账,“总要为咱家银子想想吧。”
方度知道自己不占理,但自小又没委屈自己的习惯,今日不把心里那股难受说尽了,他是绝难罢休的。
他将魏九娘的腰搂紧了,整个人朝前凑了凑,抿了抿唇说:“那也要罚。”
“罚什么?”魏九娘来了兴致。以前只有她罚方度的份儿,方度主动提这种要求还是头回。
方度眼珠一转,“罚你就这么看着我。看到蜡烛燃尽了为止。”
魏九娘心道,这算哪门子惩罚,道了句“好”,便盯着他瞧。
方度生病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经常半白半紫的,这阵子养得好些了,脸上便透红了,嘴唇也有了血色,脸颊轮廓也显得饱满许多,应该是长了一些肉。但若非魏九娘这般同他朝夕相处之人,实在难以发现。
先前魏九娘总对着他眼睛看,今日头回瞧在了脸颊上,忍不住揪起薄薄一层皮肉,用手捏了捏,“你脸好小,怎么长的?”
方度道:“你管这个呢?别的地儿不小就行了。”
魏九娘嘴角平不下来,明知故问:“哪儿算大?鼻子,还是眼睛?”
方度将她一只手牵进胸口斜襟里,“这儿算么?舒服么?”
魏九娘问:“不舒服怎么样呢?”
方度说:“不舒服你就罚我。随便你闹。”
“我才不闹。”魏九娘眯起眼,轻轻摇头,“闹哭你了,我还得哄。”
方度怕她不允,有些急了,“我几时因为这种事哭过?”
“是么?”魏九娘的手探到他衣摆以下,猝不及防,忽然一拧。
“安娘不可……嘶……”方度痛得扑回她身上。
先前的事,多少都有点准备,不打招呼就这么直接的,还是第一次。
方度也是要点脸面的,痛劲儿过了,就在魏九娘耳边喃喃:“你干嘛?”
魏九娘吹了蜡烛。
方度惊魂未定,又被熄蜡烛吓了一跳,又问她:“你又干嘛?”
魏九娘道:“蜡烛都给你烤出汗了,脸这么热,还不得灭了。”
方度用手按按自己的脸,果真是发着烫的。也是奇怪了,无论他在外多能耐,每回同魏九娘“斗法”还是会落于下风。怪只怪他这身子委实敏感,单是在魏九娘怀里坐这么一会就已经着不住了。
“还坐着干什么?不是嫌我沉么?躺下就不沉了。”方度也只好顺坡下地道。
夜半子时,屋里又响起动静来。
大胡子站在魏九娘家的篱笆墙外,心口跟着那动静一起颤。
这回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面容冷削的青衣女子,身后背着一把剑。这青衣女子说,这家夫妻看着面熟,可能是自己的亲戚,请大胡子行个方便,多讲讲这夫妻二人的事,好让她确定无误了再去认亲,免得闹笑话。
大胡子想着是件善缘,便一口气同青衣女子说了许多,待说完都傍晚了。眼见这青衣女子要离开,可瞧见隔壁的平安娘回来,又不走了,就躲在大胡子家里,时刻留意着隔壁动静。
大胡子现在也有点不好办了,这大半夜,他们孤男寡女,传出去名声可太差了。他这辈子还没成家,还是想有个正经媳妇的。可面前这青衣姑娘显然是个会武的,他又不好得罪。
好在这青衣女子只看了一小会就不想看了,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大胡子看得一头雾水,追她挺远才问:“这到底是不是你亲戚啊?”
青衣女子不答,凌空甩出一锭银子,扬长而去,出了村子,才骑上一匹马,连夜奔去西郊,似一道黑影钻进了皇陵后的乱林。
此处有一地洞,匍匐一路可入地宫第一道门。
这道门是活人门,里头住着守灵人。这间供活人居住的地室并不大,这会里头只有一个女主子,一个丫鬟,算上青衣女子这个暗卫,总共也才三个人。
“殿下。”青衣女子跪地复命,“奴婢查过了。放鹅之人,确实是魏九娘和方度。”
跪在母亲牌位前的周天宜长舒了一口气,眨眨双眸,“人没事就好。”
她身边那丫鬟喜出望外,“那太好了,既然造势之人是公子,咱们就快点准备回京夺位吧。公子要知道殿下有夺位之心,不知道得有多高兴呢。”
周天宜朝她扬了扬手,“回京的事先不急。眼下最紧要的是要和魏九娘他们见上一面。咱们久在皇陵,消息闭塞。既然有幸能遇到这般贤能大才,自然要前去拜访。”
又更晚了,滑跪一下。其实大纲早定了这里要化个什么动物,但我一直没想好化啥,直到昨天看到学校池塘里的鹅在荷叶丛里约会,真的萌鼠了~
【1】出自朱熹《观书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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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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