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鸿影一掠再无归 她好像疯了 ...
-
传讯弟子跪在戒律堂冰冷的青砖上,双手托着那枚染血的断笔,声音抖得不成调。
他说谢棠声如何力战而亡,说那支笔最后迸发出的灵光如何刺目,说百姓们如何哭着追悼她。
烬苍目光落在那支断笔上,上前一步,徒劳的想挡住昭虞的视线。
江兰浸被惊醒,揉着眼睛茫然四顾,含含糊糊的唤:“昭昭?”
昭虞她只是保持着执笔批阅的姿势,坐在桌案后。
笔尖那滴饱满的朱砂承受不住这极致的静默,终于“嗒”地一声,坠在展开的卷宗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殿内静极了,只有门外雪声簌簌,江兰浸不安地缩了缩脖子,烬苍怕她在这时突然哭出来,连忙过去安抚。
“知道了。”良久,她终于开口,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悲恸,也听不出愤怒。
她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弟子捧着的物证,却没有停留,直落到殿外纷扬的雪花上。
“葬在何处?”她问。
弟子哽咽着答:“送回故里了。”
昭虞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提起笔,蘸了墨,竟要继续批阅那份被朱砂污损的卷宗。
笔尖悬在半空,止不住的颤抖,终究没能落下,那滴朱砂留下的红痕横亘在端正的墨字之间,碍眼得很,怎么都绕不过去。
她看着那滩刺目的红,忽地笑了一下。
“挺好的。”
她放下笔,慢慢靠向椅背,闭上眼,声音低下去,消散在穿堂而过的冷风里。
“下去吧。”她说。
待弟子退去,殿门合拢,她拉开案侧那层许久未动的抽屉,将断笔收进抽屉最深处,与那块未雕刻的青玉放在一起。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苍茫,雪比之前更大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单调的白。
她记得她总嫌仙门太冷,说人间的雪是柔的,落在掌心就化了。
昭虞安静地看着,直到肩头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白。
她未曾落泪,未曾嘶吼,连一声哽咽都无。
挺好的,不是么?
早夭之花,可免历秋萧瑟。
她斩了命脉,亲手给自己的人生画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句点。
她永远都会是那个抱着书卷,眉目温润的姑娘,鲜活又明亮,不曾被这仙门的风雪侵蚀,不会窥见她满手血腥的不堪。
那块青玉,连同对友人归期的隐约期盼,都将成为这冰冷岁月里一个被无限期搁置的注脚,再不会得见天日。
“师姐……”烬苍轻声唤道。
昭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先带兰浸出去吧。”
烬苍张了张嘴,想和她说说话,可现在又能说些什么呢?她现在又能听得进去什么呢?
他最终只是牵上了江兰浸的手,合上了门扉。
戒律堂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昭虞抬手,接住一片从窗缝飘进的雪花。
转瞬即化,转眼空花。
谢棠声院中的海棠失去了意义,术法被毫不留情的撤下,刺骨的寒风不留一丝情面汹涌而入。
寒霜一夜。
晓来千颅坠地,犹带胭脂腥气。
“棠声,这里,下雪了。”她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掌心,忽然对空无一人的院子轻声说。
漫天大雪将铺着残红天地染成纯白。
鲜活的,糜烂的,都掩埋在皑皑白雪之下。
入夜后,殿内光影愈发昏昧,模糊了昼夜的界限,窗外还是浓稠的墨色,风雪声少了树木阻隔,穿行时声音显得格外沉闷。
昭虞后半夜醒了一次,睁开眼望着帐顶,目光空茫许久,才坐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指尖在床头摸索了片刻,才触到了冰凉的衣物。
“师姐,才寅时,再休息会儿吧。”烬苍的声音隔着门响起,自从谢棠声的消息传来后,他日日守在外间,几乎不曾合眼。
里面没有回应。
过了约莫一炷香,门才被从内拉开。
昭虞站在门口,她赤着脚,雪白的中衣系带松垮地搭着,露出一段苍白的锁骨。
她没看烬苍,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
“今日……是初几?”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廿三。”烬苍轻声答,心下涩然,这已是她近日不知多少次问时日。
昭虞缓缓转过头,视线聚焦在他脸上,停顿了几息,才像是认出他来,极慢地眨了一下眼。
“嗯……”她点了点头,又自顾自的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玉梳,却迟迟没有动作,目光定定地看着镜子。
“师姐?”烬苍忍不住唤了一声。
昭虞猛地回过神,玉梳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那摔成两截的梳子,怔了怔,然后弯腰拾起,将断口仔细对齐,试图拼凑回去。
“坏了。”她轻声说,又歪着脑袋,有些茫然的向他看去。
烬苍默默取来新的梳子递过去,她接过,却只是在手中握了一会,又将梳子重新放在桌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漆黑的天色。
“天快亮了。”她忽然说。
烬苍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重复道:“师姐,才将将寅时。”
昭虞还是不理他,微微蹙眉,自顾自的侧耳。
“师姐在听什么?”烬苍忍不住问。
昭虞抬眼,灰蓝色的眸子蒙着一层薄雾:“好像……有琴声。”
她顿了顿,摇头:“听错了。”
是听错了,这戒律堂只有风雪声,哪里会有琴声。
她一步一晃的在殿中飘摇,烬苍就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她也不做事,就东摸摸西看看,终于挨到了用膳的时候。
她夹的很少,总要将米饭一粒粒看清,团的圆圆的才肯入口。
她方才不小心将团好的圆夹坏了,现在又搁下筷子,不肯再动,只静静看着那碗饭,等着它彻底冷透。
她眨了眨眼,那饭不再冒热气了,她又开始给自己添茶。
她提着已经满溢的茶壶,怔怔地看着茶水从杯沿漫出,淌满案几,却浑然不觉。
“师姐?”烬苍放下筷子,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她整个人竟猛地一颤,背脊瞬间绷得笔直。
好不容易回过神,她摇了摇头,放下茶壶看向窗檐。
窗外是白昼,积雪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她却指着远处朦胧的山影问:“今夜月色好吗?”
烬苍喉头一哽:“师姐,现在是白天。”
昭虞怔了怔,眯起眼,打量着窗子 ,看了很久很久,才用力的眨了眨眼:“是了,是白天。”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江兰浸跑得快了些,在廊下绊了一下。
烬苍还未反应过来,昭虞却已闪身出去,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江兰浸有些不适地挣扎起来。
“昭昭……疼……”小家伙委屈地扁嘴,眼眶红红的。
昭虞缓缓地松开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眼神有些无措:“抱歉。”
然后她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江兰浸的背:“要小心些。”
她将江兰浸领进屋,又忘了关门。
身后风雪不知疲倦,一下下敲打着她的躯壳。
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昭虞保持着那个执笔的姿势,目光落在章程的某一行字上,久久未动。
烛火跳跃着,在她过于平静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的眉眼被那光影切割得明灭不定,连整个人都跟着飘忽起来。
“师姐,”烬苍终于忍不住,极小声道,“茶凉了,我去换一盏。”
她还是没有反应。
烬苍犹豫了一下,起身去拿茶壶。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昭虞握着毛笔的右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笔尖一滴饱满的墨汁,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她怔怔地看着那团墨迹,眼神有瞬间的涣散,像被那片黑色吸走了所有神志。
片刻后她猛地回过神,取过一张新纸覆上去,动作略显急促地吸干墨渍。
然后,她重新蘸墨,试图在污迹旁继续书写,笔尖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她要写什么?
刚才批到哪里了?
她的额角开始隐隐作痛,一种熟悉的的眩晕感从深处漫上来。
她盯着那点浓黑,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噪点,那些熟悉的字句却忽然变得陌生,扭曲着,散乱着,像一群无法捕捉的游鱼。
她眨了眨眼,字迹依旧杂乱的浮动,不肯就位,害她无法拼凑出意义。
“师姐?”烬苍端着新沏的茶回来,见她僵在那里,轻声唤道。
昭虞笔尖下意识落下,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短痕。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清明,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她接过茶盏,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杯壁时,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她低头抿了一口,水温正好,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觉得有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种怪异的粘稠感,她要很用力的忍住烦呕的冲动,才能将水咽下去。
她放下笔,想站起身,却发现双腿有些发软,只好扶着案几边缘,慢慢站直,一点点挪到窗边。
远处的太阳散发着恒定不变的光晕,那是她看了十几年的景象。
可今夜,那光晕边缘似乎有些模糊,微微晃动着,像是隔了一层晃动的水波。
她用力眨了眨眼,再看去,光晕依旧稳定。
戒律堂的烛火换了不知几轮,烬苍终于忍不住上前。
“师姐,子时过了。”
昭虞从卷宗里抬起头,灰蓝色的眸子映着烛光,却空茫茫的,没有焦点。
“您该歇息了。”烬苍去接她手中的笔,她顺从地松开,起身时却晃了一下,烬苍慌忙去扶,被她轻轻推开。
“无妨。”她走向内室,脚步很稳,只是路过窗边时,突然停下,“雪停了?”
窗外夜色浓重,雪沫正簌簌敲打着窗纸。
烬苍喉头发紧,快要说不出话:“还在下。”
昭虞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过了半晌,又突兀地问:“兰浸睡了吗?”
“睡下两个时辰了。”烬苍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褪下外袍,挂好,动作一丝不苟。
她板板正正的躺下,烬苍俯身为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枕边,触了到一片湿凉。他不敢低头细看,只默默吹灭了烛火。
“烬苍。”
黑暗中忽的响起她的声音。
“你停到了吗?敲门声。”
少年屏住呼吸,只听见风雪呜咽的声音。
“没有。”
昭虞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了。
她今夜也没敢走,静静的靠在一旁守着,她现在状态太差了。
后半夜,他意料之中,被极其轻微的响动惊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昭虞坐在案前,就着将尽的烛火对着那块青玉料子发呆。
刻刀握在她手中,刀尖悬在玉石上方微微颤抖,却始终落不下去。
他不敢出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在墙上投下曲折的影子。
直到烛火“噗”地熄灭,那身影才慢慢伏倒在案上,肩胛骨嶙峋地凸起。
长夜漫漫,风雪敲窗。
烬苍闭上眼,心沉甸甸地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