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陨落时》谋某

42、明牌

　　江岑吃得很慢，不过坐对面的秦暮并没有催促。他也跟着吃得很慢。
　　餐桌氛围淡然了好一会儿，是秦暮先试着重新找回话题。

　　他聊天没甚么技巧，明明说出口的有经过好一番深思熟虑，却还是事与愿违，让氛围愈加直下、变得严肃：“你在因为‘于笑夜的死’而难过？”
　　是明知，是故问。
　　询问的初衷，原本是想尽绵薄力量让江岑振作起来。
　　江岑知道秦暮的意图，却先一步佯装开朗，说道：“没事的。我睡了这么些天，在梦里也看开了。”

　　谎话。

　　秦暮搁下筷子，比起吃饭、他更关心江岑：“为什么选择对薛侃隐瞒‘于笑夜的死讯’呢？”
　　“在你眼前，还真一点点假话都说不得。”佯装的开朗彻底没了效果,江岑不再做徒劳矫饰。

　　选择隐瞒，心中会衍生内疚感，但江岑方才那时候，就是没底气向薛侃说出“你爱的祂死了”的事实。
　　“为了自己，”江岑自嘲，再开口说出的玩笑话泛苦、并不好笑，“我怕绷不住，说出实情的话，会比小侃更早哭出声来。”
　　秦暮不觉得那样糟糕情景可能成真：“你不会。江老师是很专业的、很称职的心理咨询师，你不会。”
　　信任感无论何时都很珍贵。江岑怀着感激纳下，却无助坦陈出第二个理由：“也为了小侃。至少现在我还没想好——如何恰当地安抚‘得知真相后的她’。”
　　不愿意让受访者既有的伤更痛，不愿意令她好转的心绪二度糟糕。
　　秦暮当然理解，暖声给江岑鼓劲：“江老师考虑周到。从受访者角度出发、尽可能减少冲击——这个方向总是对的。”
　　除此之外，还有理由。江岑没有摊开来明说，但秦暮有着默契共识：他们如果太早地袒露死讯真相，可能会给事理部和学校学院带来资讯不同步的困扰。万一从薛侃这个口子漏出去风声，掀起难以控制的舆论波澜，就不好了。

　　“我倒是很惊讶，秦老师竟然和我一样选择了隐瞒？”江岑把问题抛回给秦暮。她清楚地记得，当时秦暮看向她、意味深长的那一眼。
　　秦暮不觉有它，理所应当说：“既然是搭档，我何时何地都会与你一致口径的。”
　　一致口径、相同立场，直到课题或事务顺利地解决。
　　江岑被这句话哄得开心，很受用，从秦暮这儿收获到了莫大的支持。底气开始滴滴点点恢复，令她撑起意志，不再随随便便质疑自己的决断。
　　她贪心着，想这样的关系长长久久：“你说话作数？”
　　秦暮答得干脆：“一如既往。不曾变过。”

　　旭日听不得这腻歪的海誓山盟，敛了强烈的光线，藏匿在浓云之后。
　　公寓屋内没开白炽灯，此刻亮度明显弱了几分。昏昏暗暗、半明半昧，完美勾勒出江岑和秦暮面上的柔和与俊朗。

　　江岑爱看对面那张脸，那张脸的轮廓都几近要印刻在自己脑海里了，她却还看不腻。趁着秦暮不注意，江岑抄过他的那双筷子，夹了粒花生米抬起，喂到那张俊脸嘴边。
　　秦暮被眼前人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低头垂下目光，将视线焦点凝在花生米上，而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炽烈地回望江岑。
　　动作轻轻、花生米也轻轻，却载负着两个人的心情飘飘升腾。筷子递出去了，这一方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另一方也就势必要回应。
　　后知后觉冒昧，但江岑已经不能够劝服自己半途放弃、中止动作了。

　　她在等他。
　　迟疑的呆子最后还是恪守了礼节，讷讷然道“谢”。
　　随后他把饭碗举得老高，才郑重接下了那颗让心花灿烂的花生米。

　　江岑不信秦暮不知道动作之下暗含的意思，一招不成，还试图找其他可能，让关系再进一步。
　　放慢吃饭细嚼的节奏，终于得到秦暮也吃完。
　　她“噌”地离凳起身来，抢过空碟空碗，跑到洗手池子边、准备揽活干——就是存心想让秦暮接下她的反馈。
　　“你干什么？”秦暮着急地明知故问。
　　“正如你所见，在报恩——感谢你不嫌弃我，领我‘回家’。”情景有些相似，上回是在储导师家里洗碗收尾的。
　　相似却不同，极大的不同。
　　秦暮不愿意让江岑累，一点一滴都不愿意。哪怕是措辞说“报恩”，也不同意。
　　一把子夺回碗碟，争在江岑反驳之前，秦暮抢着说：“我家全自动的。你就……当大小姐就行。”
　　“全自动？真的假的？”江岑正想确认，紧接着果真看到秦暮开始捣鼓洗碗机器。
　　秦暮生怕江岑还作怪，忙说“扫地洗衣擦窗抹桌全是全自动”，打消了后者的多余想法。

　　江岑看秦暮紧张兮兮的样子就觉得好笑，暂时不去剖析心里究竟是为什么而开心，她一点点追问、甚至逼问秦暮：“既然什么都能全自动，你又为什么亲自下厨，为我们做饭呢？”
　　“……”秦暮在和洗碗机斗智斗勇，操作智能的手法没有寻常时候敏捷，或许是他分神、一时间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
　　“你烧的菜式，刚好是我喜欢吃的。秦老师有心了……”眼睛眨巴眨巴，睑与睫擅动得秦暮不敢久视。
　　“你喜欢就好。那些、也是我喜欢吃的。”秦暮看上去也满足，满足于原来如此——原来江岑中意。
　　江岑却突然话锋又转：“所以我很想谢谢你啊！还谢你把床位都让给我，自己睡客厅；还谢你把我领回家，细心照顾我。只是……要是一会儿撞见邻居，他们误会了，我该怎么解释呢？”
　　秦暮似乎抽吸了一口气，才想到江岑考虑的这些问题。

　　有意明牌，江岑要把手上的牌组甩得漂亮，让秦暮不得不接：
　　“你不送薛侃——”
　　“那一会儿，能送我回家吗？”

　　心跳砰砰如擂鼓。
　　听的人被撩拨得紧张，说的人在期待也紧张。
　　回不回家都是次重点，当下如何推拉才是最要紧。

　　秦暮当下不见寻常工作时候的雷厉风行，磕磕巴巴、答非所问：“这天……时而暴雨，时而怪热的。”
　　秦暮说“热”，江岑便满足他的愿望。
　　她伸手，胳膊擦过秦暮身边，耍一套壁咚的假动作，实则开冰箱、拿冷饮。冰箱开了，冷气蹿出。冷饮塞到秦暮手上，等着他解热之后，再不能逃避。

　　抽回胳膊，冰箱门本来是要再度关上的。
　　可秦暮反手一膈，留下了冰箱门的一道宽缝。冰箱呼出来一阵一阵凉风，习习飕飕、传递出来，让小一方区域变得清新又凉快。

　　江岑玩味、兴致正高，乐得把秦老师当待捕羔羊：
　　“你在让冷气刺激自己清醒——”
　　“你那么怕我吗？”

　　明明也不是胆小的人……却一而再再而三，隔着远距离退让。
　　秦暮过分拘谨了，不小心和江岑撞上视线，撑不过三秒、又撇开。那句句甜蜜的搭腔，风情摇晃，只是在他眼里，比掺了毒还厉害。

　　“你在怕什么？”

　　说破了天，亲密关系不过男欢女爱。
　　有什么堪得他一躲再躲？

　　“我没有怕你。”强辞不承认，死要面子遭罪。
　　江岑不放弃，她可铁了心要抓牢这不可失的机会，再招惹：“你为什么怕我？”
　　“我……”
　　“我又不会吃了你。”

　　说完之后，反过头来又逗他：“不对。好像是想吃了你。”

　　秦暮的半只手掌扣着灶台沿，紧紧扒拉着，已经起了青筋。
　　他在脑海中预演了很多方案，却找不到满足江岑、也适合自己的腹稿。

　　秦暮确乎是怕的。那一份江岑瞧不穿的心理阴影轻轻悄悄种在内心深处。
　　令他怕得不敢明言欢喜，怕得不愿直面真心。
　　可秦暮得回答，该推该拉！实不能忍！他可是个……生理健全的男人！

　　然而，就在半只手掌离开灶台沿，心里话将出未出的顷刻间——不识相的铃声敲破了层层暧昧，还偏偏是秦暮的电话。
　　秦暮瞬时有理由，缩回了乌龟壳里：“我去接……”
　　“不许！”箭在线上，江岑冲阵、不肯回头，“反正全自动嘛，你遥控免提，一起听。别想跑！”
　　秦暮很顺从江岑的话。
　　说遥控、就遥控，说免提，真免提。

　　秦暮没有什么其他的秘密了，他愿意坦诚。
　　猜的没错的话，打电话来的人会是学院导师、或者医院医护？

　　江岑想要贴近的私心胆大妄为，还沉浸在一无所知的欣喜中。
　　直到听见电话传出来陌生的女声：“秦暮。”

　　这下子不用开冰箱，心境都如同坠进冰窖里了。
　　迫近的距离自然而然扯远，笑意一点点僵在脸上。
　　轻易明牌还是错了吗？执着没把握的局，她多像小丑。

　　忘了留意秦暮的反应，她不知他实际更慌张。
　　秦暮回应电话的声量极冲，带着怒意，客套成了骂：“你是谁？打我电话做什么？”

　　真不认识？还是，假不认识？

　　困惑一叠堆一叠，疑虑一件接一件。
　　江岑却终究没了后劲，不敢再坐亲密关系的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