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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次咨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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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听进去了江岑劝说的话,薛建瓴没有再继续固执。
这位母亲轻缓着动作后撤,她退回到云座沙发边,打算静静坐着等。
瞅见薛建瓴让步了,秦暮才顺着楼梯登楼,跟上搭档江岑的步调。
与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江岑挨近薛侃房间敲门。
三叩作一组,江岑间隔着、用不紧不慢的速度连叩了三组。
原本设想,他们要稍等一会儿,费些功夫才能进房间。可实际上,江岑很快便听到了房间门里头的动静——似乎是木制椅子挪动的声响,薛侃可能在折腾着起身、然后走动,来为江岑和秦暮开门。
密码锁紧接着长“嘀——”,薛侃拉开了房门,露出眼睛小心翼翼地探看外头。
“是我们。又是我们。我们来看你了。”江岑不急着闯入薛侃的领地,她的问候声里带着微微自嘲,用这样的方法展露对受访者的关心和在乎。
薛侃早知道是江岑和秦暮来了,这很好辨认——因为也只有这两位咨询师,会如此彬彬有礼地敲九声房门。
“……”沉默、忐忑,但薛侃仍然鼓起勇气把房门拉开,默许来人走进自己的隐私空间,尽管她可能还没有准备好把所有的秘密倾然相诉。
江岑秦暮再度获得允可,这回进屋子里来的时候,发现薛侃好心地、已经提前为他们准备了两张矮凳。
这样他们便不用在冰冷的地板上席地而坐。
薛侃的话语仍旧不多,展现出的神情依然拘谨。
但总归是有好转的。
江岑大胆猜测,这细微的变化可能与“咨询师们没有给她贴病症标签”有关。
接过薛侃替他们着想的好意——
江岑坐在矮凳上,秦暮则落座她身边的另一张。
等两人都坐下之后,薛侃才发现自己的考量还是欠缺了少许。
坐矮凳的身位要低于她的那张木椅子。她不习惯居高临下的感觉,于是迟迟不肯同时落座,在考虑要不要再拿张新的矮凳进来?
江岑体谅薛侃的为难:“不碍事。小侃可以坐在床上,又或者躺着?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觉得开心。”
说罢,两位咨询师挪移矮凳的位子、更改朝向,将咨询场所的中心悄悄转化得更加舒适。
薛侃听取了建议,于是回到自己的床边。
在江岑秦暮眼神鼓励下,她继而靠在床头,将薄被盖住大半个躯身。
“如果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咯?”其实咨询从一进门、从眉目相碰那刻,就已经开始了。
江岑的问话似乎多余,但实际上在为不安的薛侃做咨询预热。
薛侃点点头,手指绞着薄被被单,眼神不敢看江岑秦暮,只一直盯着绞弄过的褶皱痕迹。
“你今天的状态看上去很不错?没有画画吗?”
桌子上没有散摆工具,干干净净的,但是装潢的墙上有近期新作。
薛侃稍显腼腆,点头、接着摇头。
受访者一直沉默可不是一件好事,江岑得想办法诱导薛侃诉说更多。
有什么快速拉近距离的办法?
还真有。
秦暮在江岑背后打开公文包,接着拉开夹层拉链。推推江岑,示意她别忘记预备的小礼物。
江岑当然记得,经秦暮提示之后,很丝滑地将夹层中保存完好的徽章周边拿出来,递送到薛侃身前:“说来很巧,我们前几天遇上了于笑夜的粉丝队伍——她们看上去和你年龄差不多,也是乐呵着研制衍生作品的。喏!这个徽章就是按于笑夜的卡通形象悉心制造的,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薛侃的眸光果然瞬间亮起来了。
她喜欢就是喜欢。撇下绞弄得乱糟糟的薄被,擦擦本就十分干净的手,庄重地接过礼物。
“谢谢。”薛侃道谢,不过没有将珍视的礼物着急戴上。她专注着观摩,观摩徽章上纵横勾勒的细节,指尖捏动它旋转,徽章在灯光下反射熠熠辉光——仿佛是于笑夜真人散出了光芒一样。
“谢谢。”
送的是小礼物罢了。
只因为合衬了心意,所以受访者频频由衷言谢。
江岑的切入速度太慢了,秦暮略微显急。
认为到了可以进一步沟通的时候,所以他抢先一步尝试突破:“小侃,方便告诉我们:‘祂’是谁吗?”
问得还是突然了些,薛侃不一定记得上一回咨询落幕时自己说过的话。
秦暮提点道:“‘祂不见了’。让我们猜猜——你指的应该就是于笑夜,对吗?”
把其他指代的可能性降低,秦暮做出了咨询师的主观推测。
这是另一种咨询的风格,与江岑主张的循循善诱不太一样。
细微的风格变化,薛侃说不上来,但能轻悄悄察觉。
下意识就皱起了眉,神色又再度变得惶恐。
看来秦暮的中途换场,让薛侃紧张了。
江岑赶紧急救,半讽半骂秦暮,怨道:“都让你平时多笑笑,别成日板着张冷脸。这下可好,吓到小侃了吧?”
讽骂也是搭档的策略之一,秦暮没有要强,讪笑地道歉:“是我不好,怪我怪我——”
“你先听着,别多话。”
“再吓到小侃,我要请示罚你工薪的!”
江岑一而再、再而三地贬斥,快速拉扯薛侃到同向阵线上。
江岑的体谅、秦暮的自责,反向让薛侃萌生内疚感。而薛侃这时候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这“说与不说”的节奏已经全然被两位咨询师稳稳拿捏。
“我指代的人,就是于笑夜。秦老师没有猜错。”薛侃好心,拦下了江岑的继续挖苦。
江岑秦暮双双心定,随即明确了之后咨询的发展方向。
徽章仍在反光,卡通人物的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伤心少女。
可卡通象征的真身原主,却不知在何处?不能够也倾听房间内的伤怀心事。
江岑搁下了公文包,将屏纸和粒子墨笔都放置在矮凳的右侧地面上。
空出的一只手掌,轻轻柔柔、试探性地搭上薄被,一拍接着一拍,哄着让薛侃平静地讲关于祂的故事:
“我们偶遇的粉丝队伍,似乎没有和你一样的烦恼呢?”
“‘祂不见了’,是指怎样的不见?”
“告诉我们吧,让我们力所能及地帮你。”
咨询师的观察没有放过薛侃任何反应细节。
伤心少女的眸目中,含着执迷、带着真挚,似乎疯狂、却又克制。
“祂不见了,真的不见了。我没有说谎。”薛侃生怕别人不信。
咨询师要信任受访者,但对事实真相,也需要不被误导的判断。
江岑和秦暮互持互补,两人可以当作一人的双面——江岑走心,大胆去相信薛侃所说的一切;而秦暮审慎,带着理智判断所听到的逻辑歧义点。
不必多担忧,真真假假可以回头再研讨。
现下只用专心听薛侃的故事。
“于笑夜是全寰球第一个‘开放肖像权’的偶像明星。”薛侃幽幽诉说的时候,声量不大。脸上略略显过羞赧,可能是少女心里还蕴着时光淡不去的难为情。
江岑秦暮此前做过资料准备了,对薛侃提及的事情不陌生。
“很厉害。我是说‘于笑夜很厉害’,当然,喜欢他的小侃,你也很优秀。”江岑鼓励着她多多坦怀。
有心事的人就像水胀的海绵,轻悄悄一挤,情感的水流便会迸涌的。
“因为祂公开了全方位数据,所以互联网上衍生的制品、影视、新闻——会很多很多,大部分人并不能分辨是不是真人。”薛侃有着自己的逻辑,江岑悉心在听。
目前为止,所谈的内容尚有逻辑,所以咨询师没有插话中断。
可即使没有中断,薛侃看上去却又快哭了:“大部分人沉浸在衍生制品、AI影视、虚假新闻的繁荣里,但是却忽略了笑夜本人。祂已经六个月没有公开新数据了,社交媒体也没有近况,更枉论原生作品、线下活动这些痕迹。”
“通通都没有。”
“这太反常了——祂不见了。”
江岑的笑意有些僵,秦暮听得脑壳疼。
他们有在很认真地接纳薛侃的思路,但无奈总是想起此前看到过的诊断报告。
“薛侃病了”,这样的刻板印象牢牢地附着在脑海里。
即使他们是一流的研究员、是专业的咨询师,都一时间难以打破偏见、甩脱桎梏。
对秦暮来说,一切还好。他可以不说话地,记录下自己的批驳意见。
但对江岑而言,考验的内容要更为严苛。
笑意僵了也得维系,哪管心间万匹草尼马在奔腾,她也得继续倾听吸纳,直到薛侃把秘密讲完。
“我知道你不信,你们都不信。”薛侃落寞,此前她也尝试和前来的医生们讲这些事,但他们,只是默默地反馈那些冒着寒气的诊断纸。
已经失去了“想要别人相信自己”的愿望,薛侃平淡地诉说自己的苦闷。
就好像把心理咨询也当作了一场任务。
她说完了,对面的人听完了——撂下又一张新的纸。
任务就能结束?
自己的病究竟是什么?无甚在乎。
自己还能不能开心起来?没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