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下的无题小说》万里不系舟

19、第 19 章

　　“林屿风，我也要走了。”
　　硬拽着自己从美色里回过神来的章夏鸢，说完这句话，就把嘴巴闭上了，抿着嘴巴。
　　她很少说自己的不开心，不开心的时候只会少说话，抿着嘴巴。有时是在思考，有时候是在懊恼。
　　林屿风熟悉她的那些小表情，只是不知道这次是单纯的思考还是在懊恼什么东西。
　　“我走了，你也走了，那我们还怎么联系啊？”
　　章夏鸢十二岁了，虽说不是小孩子，看的书也比同龄人多不少，心理上却还是一副小孩心性。
　　她要离开家，林屿风也要离开家。
　　在距离上，她的身边没有朋友了。从县城到市里，整个小学都只有她这么一个人是去市里念书的。
　　从心理上，林屿风离开家，去了大学，那么多天南海北的同龄人，他也要有自己的新朋友。
　　章夏鸢知道，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不然怎么一颗心脏都是两房两室的结构呢？
　　就好像，林屿风高二的时候，有一天醒来发现爷爷没醒，之后发现是爷爷再也醒不过来。他好像也就是难过了一阵子，后面再也没见他因为爷爷的事情哭过。
　　但其实不是的。
　　在林屿风的记忆里，那天是他跟章夏鸢做邻居以来最悲痛的一天。但是看着林水在爷爷的窗前哭泣，爷爷不在了，他的爸爸也失去了父亲。他为爷爷的离去而难过，也为林水的失去更难过。但是自从上了高中，林水和杨淼就反复告诉他，小风也长成大孩子了，长大了的孩子就是林屿风。
　　而林屿风，应该和他的名字一样，站如松行如风，一个长大了的男孩子就是不会轻易掉眼泪的。
　　爷爷死了之后，他的围棋也收了起来。林水会下一些，但远没有他下的好，他在家里默认的唯一对手就是爷爷，爷爷认认真真下棋的时候有一半的几率两个人下成平手。
　　他只是偶尔，在想爷爷的时候，拿出那个棋盘，在写完了作业的深夜，模仿着爷爷的棋风和自己对弈。爷爷擅长进攻，他擅长防守。对爷爷的思念，也很像他脑子里的左右互搏，想说，不能说。
　　章夏鸢不知道，林屿风到了学校，会不会忘了她这个朋友。毕竟，学校里面都是同龄人，她小了五岁，又不能陪他下围棋，也不可能跟他一起打篮球。
　　“我到了那里会买个手机，再办一个电话卡。你到了市里记得把新家的座机号码告诉我爸，我就知道你的新号码了。”
　　见这个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小姑娘还是一言不发，林屿风只好发出邀约。
　　“阿鸢，我们下棋吧。”
　　暑假也就剩不到一个月，他已经买好了去学校的火车票，用录取通知可以提前一个月买学生票。
　　他查到录取结果后，去敲章一帆家的门，出来的只有朱彩霞。他才想起来，这个七月章夏鸢都和章一帆在市里。
　　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
　　查到录取消息的第一时间，他把它打印出来摆在爷爷的遗照旁边，就算是告知了。
　　第二个想告诉的人，就是章夏鸢。那个跟他下棋已经有些费力，赢他越来越少，但从来不悔棋的小姑娘。
　　失落是他从小到大经常都会有的情绪，只不过小时候会更多一些。林屿风仔细想想，这种失落感越来越少是从林水和杨淼带着他搬家到章一帆隔壁开始的。章夏鸢那个小朋友出生了之后，他的失落感就开始一点点褪去。
　　或者用杨淼的话说，现在的小风跟小时候差别开朗多了。
　　杨淼和林水都能感受到，章夏鸢对林屿风的性格影响有多大。他们也很乐见这样的变化发生。在林屿风还是几岁的时候，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不说话的安静孩子。高中毕业这会儿，他跟他们分享的事情多了，当然，多数是跟杨淼，林水还是他心里严厉不是时刻可以靠近的父亲。虽然林水和杨淼对于他的成绩很满意，但两个人比起来，林水总是能让他察觉出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我觉得你还可以考得更好一点”。
　　但章夏鸢就不一样了，他喜欢数学，在章夏鸢看来就和天方夜谭一样。自从知道他喜欢数学之后，她就开始坚定地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外星人。那以后，林屿风订阅的《科幻世界》都是章夏鸢看完了他再看，在那之前书架上的杂志也早就被她借回家看完了。她对林屿风的期待，可能就是每个月的杂志能按时第一时间递到她手里，她尽快看完了好给他还回去。简单，好实现，又不会给自己压力。
　　只不过看他的杂志看多了也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对他来说可能是副作用了。现在小朋友的想象除了天马行空，可能还有一些他都意想不到的出格情形在等着他。
　　高中三年，章夏鸢谨记章一帆的教诲，也可以说是警告了。在江右那个地方，考大学大概是每一个学生十八年人生里最重要的一件事。
　　高考那天，警车看守，禁止鸣笛。
　　任何阻挡考生正常发挥的事情，都被视为罪大恶极。
　　包括但不限于，章一帆猜的，照着章夏鸢那个一点亏都不愿吃的性格，章一帆怕他们吵起来，章夏鸢能把对面骂到怀疑人生。一开口阴阳人的本事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明明章一帆和朱彩霞在吵架这块都是毫无章法、口不择言的新手村永驻成员，偏偏章夏鸢一出生就告别了新手村，等到上幼儿园能动手了，那动手能力高到章一帆时不时要去幼儿园接受老师的教育。
　　章一帆体验了这十几年，可以说是感受良多。
　　而章夏鸢也很难得谨遵了章一帆的叮嘱，没什么大事不会去找林屿风。这三年可以说两个人都过得了无生趣。
　　小学的几年生活就像一个必须要走的流程一样，章夏鸢走过了，只觉得有点无聊。她比同龄人更早接触文字，大概也比同龄人更早开蒙。有的时候，她会有种同龄人中的局外人的感觉。
　　高中的三年也是一个重要的流程，这三年林屿风除了学习，就是下棋。爷爷走了之后，他和人对弈也只是偶尔和章夏鸢，寒假两个人在家的时候午饭后下一局。
　　学校里的同学很重要，但总是够不上朋友这个称谓。即便是有几个男生真的成了朋友，那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当时的林屿风，真要点兵点将数上一番，亲近的朋友就只有章夏鸢这个小朋友了。
　　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面，她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哪怕是深夜在后山的星光面前偶尔碰见，两个人也不过是手电筒的灯光问好交流一下。哦，只有章夏鸢，她才有手电筒，打三下灯光，向他问个好。
　　身边的男生女生青春期的萌动他也看到。长得好看，成绩又好，篮球也打得不错，林屿风也经常收到女生给他的情书。每一次，他都是礼貌回绝。慢慢地，学校里开始传言他喜欢的女生不是本校的。有人好奇，也有人猎奇。还有好事的男生亲自问他求证，没有的事情自然是回答什么都没有。
　　甚至有之前被他拒绝过的女生，在高考结束后不死心，对着他再次告白。
　　可是高考结束，他也还是一个没满十七周岁的少年。
　　同龄人的春心萌动，他能看见，能理解，但也知道，自己并没有，他的春心一如围棋的棋盘一样平静。
　　一局象棋下完，章夏鸢赢了。
　　看着这棋局，章夏鸢觉得自己赢的有点太容易了，好像双方总共都没有走到二十步，她就将了林屿风的军。
　　章夏鸢知道，这绝对不是林屿风的象棋水平。他不可能输自己这么快。
　　“林屿风，你下棋走神了？”
　　章夏鸢拿起手边的西瓜，吃了一口，问他。这西瓜是开局之前林屿风切好放棋盘边上，跟她说等下完了西瓜回温一点，不容易冰着胃。
　　只不过这局棋下太快了，西瓜还没冰着胃，倒是先冰到了她的牙。咬下的那块，只好先含在嘴里等它回点温，也顺便等林屿风回答她的问题。
　　“有一点，我在想你刚刚的问题。”
　　见章夏鸢嘴巴还鼓着，就随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用手指了一下，提醒她西瓜水快从嘴边滴下来了，接着说。
　　“阿鸢，还记得之前我们下棋，谁输了谁去洗碗。今天的棋，要不要和以前一样？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情。”
　　四十二碗蛋炒饭，章夏鸢一下子就想了起来。林屿风好似知道她接下来张口要说的就是控诉他的蛋炒饭，赶忙先一步一口气说完。
　　“我在想刚刚你的问题所以走神了一下，但输了就是输了。我到了学校会先办电话卡，你很快就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了。阿鸢还有什么想要求我的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是希望我做的？”
　　等林屿风说完这一大堆，章夏鸢嘴巴里的西瓜也温了，赶忙一口咽下去，开口道。
　　“林屿风，我应该比你早出发，我跟我爸要提前几天搬家过去。之前我答应过你，送你去上大学的。对不起，你不能怪我。”
　　这个事情林屿风早就知道了，她去市里念书不是坏事，当然不会怪她。
　　林屿风在开局前，就猜这小姑娘特别记得自己允诺过的事情，说道就要做到，没做到她会坐立不安。借着下棋随口一提，说可以答应她一件事情，也是想看看她是不是特别在意这件事情。哪怕是在意，他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打消她的顾虑。
　　“不会，我去念书，你也要去念书，都很重要。我送你也是一样的。”
　　“好的。”
　　“就没有其他的要我做到的吗？我难得有机会输给你这么快，以前我们都能打个来回四十步我才输给你的。”
　　林屿风笑了笑提醒她，说道。
　　“林屿风，我们是朋友，就算你去上大学了，你会有新同学，也会有新朋友。那我们也还是朋友，对吗？”
　　“对的，哪怕我会有很多新朋友，阿鸢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看着章夏鸢微微瞪大了点的眼睛，林屿风生怕给她任何一点压力。
　　“……之一。”
　　还是补上，虽然他那个时候不知道以后的生活里能够得上“朋友”两个字的人有多少，最重要的又有几个，但眼前的这个人，就好像是他夏天里的西瓜，一样的重要。但又怕唯一性带给她的压力，这人年纪不大，重情重义起来却像一个老灵魂。
　　更何况，章夏鸢现在也才十二岁，往后的日子里，充满了无限的可能。说不好哪天就碰上了另一个能肝胆相照的好友，也未可知。
　　那时候，他只会替她感到高兴。相比他自己的生活，他觉得章夏鸢这样不张扬但直接的人生，才是有意思的。
　　“好，一言为定。”
　　章夏鸢放下西瓜，擦了擦手后，伸出了手掌。
　　击掌为誓。
　　这个夏天剩下的时间，难得没有暑假作业的两个人，下了好多棋，吃了好多的西瓜。
　　最后，章一帆赶在章夏鸢生日前动身，要带一些家具过去，两个人只能跟着搬家的车一起走。
　　林屿风没有食言，他送章夏鸢到了搬家车的门边，看着她上车，塞了个东西到她手里。
　　“一路顺风。提前祝你生日快乐，阿鸢。”
　　章夏鸢不爱过生日，因为生日那天大概率在赶作业。她记得林屿风也不爱过生日，所以也有点意外他会记得自己的生日是几天后。
　　摊开手心，是一颗西瓜硬糖，八月末的热浪已经让它在手心化开了一些。
　　林屿风不是一个爱吃糖的人，这个是他特意去买的。暑假这快一个月的时间，和章夏鸢一起下的棋，吃的西瓜，都是快乐的。
　　希望章夏鸢以后想到这段日子，都是快乐的，就跟这颗西瓜硬糖一样。
　　他尝过一颗，是清新的甜。
　　阿鸢，希望你离家在外的日子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