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至梨

1、第一面

　　“黎抒，过来帮忙给这位先生结下账。”
　　店长催促的声音传到库房时，黎抒才刚刚把手中的一箱饮料放下。
　　其实今天本来不该她值班的，无奈店里另一个兼职的女生脚崴了，再加上多出来的加班费刚好够她给奶奶买一件新衣服，她就这么应了。
　　黎抒没敢多耽搁，转身走出了库房。
　　黎抒走路一直不喜欢抬头看，视线总是停留在脚尖。
　　所以，她错过了一抬头就能看见梦中之人的机会。
　　“麻烦快一点。”
　　直到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黎抒心里怦然一惊。
　　这是蔺离的声音，她可以百分百确定。
　　黎抒手上的动作一停，刚刚握到手中的酸奶掉在了桌子上。
　　她恍如初醒，顶着旁边和顾客交谈的店长吃人一样的眼神，连忙将酸奶捡了起来。
　　分开三年，黎抒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再次见到蔺离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不好意思先生，我帮您换一杯。”
　　“不用麻烦了，就这个吧。”
　　蔺离变得格外好说话，也不知道自己刻意了压低的声音，刚刚拂到额前的刘海，他还会不会认出自己。
　　黎抒总觉得，蔺离应该早就忘了自己。可心底每每又会生出点期冀之情来。像没长牙的小孩看见糖果一样，期盼着期待着。
　　蔺离的掌心处，多了一道纹身。
　　“Amor Fati”。
　　三年前空无一物的掌心，也在时间的流转中变了模样。
　　那蔺离本人呢？
　　她突然好想抬起头，看看记忆中那张面庞变了几分。
　　可黎抒还是没有抬头，她紧紧低着头。
　　她不在的三年里，他的变化肯定不止这些。
　　“等等。”
　　男人又递过来了一盒草莓味口香糖。
　　“这个一起结了，谢谢。”
　　过了这么多年，蔺离的口味还是没有变。
　　黎抒心底涌过一阵不知名的情绪，却还只是点点头说：“这边一共扫您18.5，谢谢。”
　　等蔺离将东西拿走，身影也消失不见，她才缓缓抬起头。
　　这要是他们这一生说的最后一句话，未免也太戏剧化了。
　　年少时的同窗，如今站在面前甚至没有相认。
　　黎抒看着蔺离离去的背影，和记忆中进行比较。
　　好像高了一点，又瘦了一点。
　　“哎，今天这场大雨可真真把我淋着了。”旁边的顾客拿了一把店里的伞。
　　“是啊，我听网上说什么几年难得一遇的大雨。就这鬼天气还谈什么难得一遇，我今天出门的时候也是挨淋了。”
　　“老天爷不给面子么哈哈。”
　　9月30号，本该转向秋季的宁城，破天荒的下起了大雨。
　　黎抒就是在这么一个雨夜，和蔺离匆匆一见。
　　但是生活没有时间给她来伤春悲秋。
　　又一个来买下酒菜的客人，店长去后面清货，黎抒负责接待。
　　她将顾客需要加热的烤串放进微波炉里时，黑色的盖子映出了黎抒此刻的样子。
　　嘴角僵平，神色麻木。
　　黎抒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自嘲地庆幸起来自己刚刚幸好没有让蔺离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好了没有，从那里磨蹭什么？”
　　男顾客不满地开口抱怨。
　　她转过身，将刚刚加热好的烤串递给顾客。
　　刚将手伸过去，一张粗糙的大手就盖在了黎抒手上。
　　恶心。
　　她一下子将手抽回来，表情总算有了些浮动。
　　“你干什么？我东西都掉了！”
　　男人倒打一耙，挂着油腻的笑容，却又用手指着黎抒。
　　他早就打量这个女店员的身材好几回了，这次终于逮着机会了。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黎抒压制住心里的难受。店长刚刚有事出去了，她一个人实在没有优势。
　　更何况，黎抒需要这份工作。
　　不能。
　　空荡荡的心间只剩下这几句话反复循环，她深吸一口气，盯着男人来回打量的目光无可奈何地开口：“对不……”
　　“道什么歉？”
　　黎抒猛地抬起头，双眼紧紧聚焦在那个开口的人身上。
　　她像触电一样的心紧紧收缩。
　　蔺离只是看着她，毫不掩饰眼里的怒气。
　　他嘴唇紧紧绷着，蔺离一生气就会这样。
　　两人之间像是燃着一团火焰，看不见摸不着。
　　“你他妈多管什么闲事。”
　　男人嘴里骂骂咧咧的带着明显的酒气推了蔺离一把，蔺离皱了皱眉，随即立刻一拳过去。
　　蔺离这一拳明显没有控制力道，他带着说不清的怒意发泄出来。
　　一下就将男人制服了。
　　他将男人拉出便利店，男人像一滩烂泥一样歪在地上。
　　刚刚还在女孩面前耀武扬威的男人，碰上比他厉害的同性时就变成了下位者。
　　身体止不住的哆嗦着向蔺离道歉，蔺离嫌恶地瞥了他一眼。
　　便利店里黎抒不住地向外看，她担心的目光不作假。
　　蔺离会不会出什么事，自己是不是该过去看看。
　　她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极其无奈的一眼。
　　黎抒想去看看蔺离，她能肯定。
　　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念头后，黎抒笃定地摘下围裙向外冲去。
　　“干什么去？”
　　蔺离冷冷的声音响起。
　　黎抒脚步一顿，刚刚还猛烈跳动的内心也像被裹上了厚厚的冰霜。
　　她看见蔺离手上多了几道抓痕，右边还站着刚刚那个男人。
　　只不过男人现在畏畏缩缩的，和刚才截然不同。
　　“对不起。对不起哈。我刚刚喝酒喝多了，不好意思。”男人话刚说完就想溜走，被蔺离一把拦住。
　　“没见过电视剧里怎么道歉的吗？鞠躬。”
　　“啊？”男人有些不服气，可刚刚蔺离的一拳确实是重，看得出来是练过的。
　　他还在犹豫，后颈猛地掐上一双大手，将他一把按了下去。
　　蔺离语气冰冷，带着些威胁的意味再次开口：“现在，重新道歉。”
　　男人磕磕巴巴地说着道歉的话，黎抒注意力却全投在了蔺离身上。
　　和高中时一样，一直看着蔺离。
　　蔺离也和高中一样，像救世主一样，降临在自己的生活中。
　　黎抒又想起高二那年的雨夜，她人生顶顶狼狈的时刻，也是她一生中最幸运的时刻。
　　那晚，她认识了蔺离。
　　黎抒的行李被扔了一地，妈妈生前给她买的衣服也散落在地上。
　　雨下得很大，盖住了黎抒脸上的泪水。
　　她顾不得自己的狼狈样子，跪在地上拼命将衣服捡起来。
　　王艳芳嫌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赶紧带着你的东西滚，跟你那个短命鬼妈一样招人嫌。”
　　王艳芳三年前嫁给黎抒爸爸黎建国，而她妈妈陈秋月刚好离世三年。
　　这三年里王艳芳一直看黎抒不顺眼，今天黎抒手滑打碎一个盘子，她借着这个由头将黎抒赶了出来。
　　黎建国一向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女儿，更何况，他现在多了一个宝贝儿子，黎望。
　　哪里还想留一个拖油瓶在家呢。
　　王艳芳还在咒骂着，似乎想将自己积累的怨气统统发泄出来。
　　黎抒不明白，为什么王艳芳会这么讨厌自己。
　　她明明在这个家里已经活得很小心了。
　　家里的大小家务她都包揽，即使面对王艳芳的屡屡刁难，她也从未说过什么。
　　可逆来顺受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王艳芳今天已经跟黎建国说清楚，要将她送到奶奶家去住。
　　黎抒提着行李，两个大包。
　　原本属于她的家，大门早已关上。
　　雨还在下，滴滴砸在黎抒的身上。她只穿了一件T恤，也已经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她眨眨眼，雨水顺着脸流下。黎抒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她的人生为什么总在下雨？
　　黎抒此刻无比希望自己能回到小时候，一到下雨天，妈妈就会打着伞提前去接自己。小小的黎抒牵着妈妈的手，妈妈低头温柔地笑着。
　　回到家黎抒一定会让妈妈煮上一杯热牛奶，妈妈还会在里面放上一点巧克力粉。
　　她原来，最喜欢下雨天了。
　　“拍电视剧呢？”
　　一道熟悉的语气并不算多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黎抒的思绪。
　　她抬起头，眼中泪水还未落下。是蔺离，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
　　班里最难管的男生。
　　蔺离愣了一下，握拳咳嗽了一声，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语气的不好。
　　他动作有些生硬的将伞打在女孩头上，替她遮住铺天盖地的水珠。
　　妈妈去世后，第一次有人为自己打伞。黎抒不知怎的，铺天盖地的委屈一瞬间涌上心头，
　　女人是水做的，青春期的女孩同样。
　　她们总有自己流不尽的眼泪，因为她们有一颗柔软的心脏。
　　黎抒的心，在这个雨夜原本应该被大雨浇灭。
　　却在此时，在蔺离的伞下，再次流出泪水。
　　她放声大哭，彻底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男孩身躯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得一僵，蔺离有些后悔，自己今天怎么就鬼使神差的想从这边的巷子过呢？
　　无形之中一双大手将蔺离推到黎抒身边，蔺离完全没了主意。平时在学校里，哪有人能让自己帮忙打伞，还哭成这样。
　　看着女孩眼泪不停流下，刘海还贴在额前。蔺离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印象中的黎抒，可没这么难看。
　　平时对付那些狐朋狗友的招数放到现在确实有些说不过去，蔺离心里不知怎的，跟今晚的雨，眼前哭泣的女孩一样奇怪，让他没有一走了之。
　　“别哭了行吗？”他放软声音，蹲到女孩前面。
　　黎抒其实挺不好意思的，耽误人家太久了。可她真的突然好难过好难过，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脸颊处传来温热的感觉，黎抒怔住，不可一世的蔺离竟然在给她擦眼泪？
　　蔺离动作说不上来的笨拙，显然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薄荷香，黎抒闻着觉得安心了不少，可也不可避免的和蔺离大眼对小眼地瞧着。
　　蔺离平日里总能说会道的嘴巴这时也失效了，他认输似得递给女孩一张纸：“你去哪，我送你过去行吗？别哭了呗，行吗？”
　　一连两个问题让黎抒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刚刚被赶出家门的狼狈样子大概率被蔺离看清了，不光如此，自己哭成这样也确实吓到他了。
　　“我……东西，你……不好……送我。”她瞧瞧地上的行李，抽泣着看向蔺离。
　　麻烦。蔺离抬眼瞧了瞧女孩，还是把东西替她提了起来。
　　“麻烦您起来打个伞行吗？”看着还愣着的女孩，蔺离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女孩手中的伞。
　　“哦哦，不好意思。”黎抒像刚刚清醒一样从地上跳了起来，情绪来的突然，去的更突然。
　　她又变回日常生活中那个小心谨慎的女孩，再也不见刚刚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样子。黎抒小心地举起伞，将伞尽量向蔺离那边偏了偏。
　　伞下空间本就不大，蔺离斜眼瞥了一眼女孩抿着嘴唇的模样：“啧。”
　　“怎么了？”黎抒被吓了一跳，眼睛不自觉瞪大看向蔺离。蔺离没转头，只留给她侧脸：“你能不能不要把伞往这边倾了，淋雨上瘾是吗？”
　　蔺离总这样，关心人的话总要绕在心间变成刺耳的言语再吐出。
　　只是出于习惯讨好他的黎抒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心中涌起的那个念头：“他是为了我不淋雨才这么说的吗？”
　　“谢谢……”她小心翼翼吐出这么一句话，蔺离倒是被她逗笑了。
　　“小姐，你要去哪能说了吗？”蔺离逗她上瘾，说话也不再像刚刚打伞时那样轻言轻语。好在他这么一打岔，黎抒注意力也被引开。
　　“我奶奶家。清江路二十三号楼。”
　　事到如今，奶奶家是她唯一的避风港了。奶奶和爸爸的关系不太好，所以黎抒总不被允许去奶奶家。但妈妈还在的时候，总会好心的将黎抒带到奶奶身边，全了老人的慈爱之心。
　　雨滴还在不停拍打着地面，两人之间倒也和谐融洽。
　　好人做到底，蔺离一直将黎抒送到楼下。
　　“谢谢你，”黎抒欲言又止地看着蔺离，“那个…”
　　她的话断断续续的，蔺离听不太仔细。
　　他挑一挑眉，示意女孩继续说。
　　黎抒有了勇气，开口道：“你收保护费吗？”
　　“我听他们说，你很厉害的，打架也很厉害。”
　　“我给你钱，你能不能保护我？”
　　你保护我，我给你钱。
　　黎抒将蔺离今天的好人好事化作一场交易，蔺离气笑了：“你有多少钱？”
　　他语气不太好，打算将黎抒口中的恶霸形象坐实。蔺离不得不怀疑黎抒的脑子，什么年代了还有保护费这种东西。
　　再说了，他蔺离看着很缺钱吗？
　　女孩在口袋里来回翻找，可她的衣服刚刚早被打湿，纸币湿成一团窘迫地躺在女孩手心。
　　黎抒难堪极了，可她又不想放过这个好机会。
　　能换来别人的保护，是缺爱的少女最期望的事情。可现在，毫无疑问自己像个小丑一样窘迫。黎抒丧气极了。
　　“行。”
　　她握紧的拳头被一双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打开，蔺离没用多大力，毫不嫌弃的将她手心里那团湿漉漉的纸币取出。
　　“都给我？”他挑着眉，勾唇一笑。
　　黎抒呆呆的，视线聚焦在他的手心，点了点头。
　　“呵。”又传来一声轻笑。
　　“行，以后我罩着你。”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蔺离转身离去。
　　黎抒呆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依旧很难以置信自己干了什么。
　　“愣什么呢？”男人压制怒气的声音打断了黎抒的回忆，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和那个雨夜的少年逐渐重合。黎抒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到下班时间了。她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蔺离，他刚刚说完话后眸子里的怒气还未散去。
　　黎抒拽拽他的袖子：“出去吧，我下班了。”
　　没留下一句话，蔺离转身推门离去。
　　“这是什么情况？”来换班的同事一脸八卦地打量着黎抒，黎抒平常不怎么说话，同事头一次看到她情绪有这么大的起伏。
　　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意，黎抒说：“没什么，一个高中同学。”
　　“能快点吗？”她话音刚刚落下，门又被蔺离推开，他压低着的眉眼隐隐约约透露些许不耐烦。
　　这么多年，蔺离的脾气比高中还要差。
　　明明做了好事，偏偏嘴上不饶人。
　　黎抒看着退出去的蔺离，加快手上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