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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欲望 ...

  •   ——当囚徒开始渴望镣铐,自由便成了最残忍的刑罚。

      塞巴斯蒂安被带走后的第七天,塔桉在书房外间整理一份老旧的名册时,无意间翻到了夹层里的一页纸。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迹却不是旧的——墨迹尚新,笔锋凌厉,是曦熙的字。

      只有一行字。

      “欲望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塔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不通曦熙为什么要写下这句话,又为什么要将它夹在这本无人问津的旧名册里。是无心遗落,还是刻意放置?如果刻意,又是给谁看的?

      他没有答案。但他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像一根刺,扎进最柔软的地方。

      这些天,他发现自己变了。不是外在的变化——他依旧每天早起,依旧去书房外间整理文书,依旧对曦熙保持着恭敬而疏离的态度。但内心的某些东西,正在悄然位移,像冰川下的暗河,无声地改变着整片大陆的走向。

      他开始注意曦熙的手。

      不是以前那种对“白骑士大人”的仰望和敬畏,而是一种更私密、更隐晦的注视。他注意曦熙翻动书页时指尖的弧度,注意他端起水杯时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注意他偶尔摘下白手套时露出的、苍白修长的、没有一丝瑕疵的手指。

      那种注视,带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度。

      他开始注意曦熙的嘴唇。

      那双唇总是微微抿着,颜色极淡,近乎苍白,只有在他刚喝完热茶或红酒时,才会泛起一层薄薄的、转瞬即逝的浅绯色。塔桉想象过那双唇贴在自己皮肤上的触感——一定是凉的,像雪山巅峰的薄冰,像深秋清晨的第一缕霜。

      他开始注意曦熙的声音。

      那声音总是平稳、清冷、不带任何感情。但偶尔,极其偶尔,当曦熙和他单独相处、吩咐他做事时,那声音会低一些,慢一些,尾音微微下沉,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漾开几不可见的涟漪。

      塔桉知道这不正常。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个危险的深渊——那个深渊的名字,叫做塞巴斯蒂安。那个被流放到北境荒原的男人,也曾经这样注视过曦熙,这样渴望过曦熙,这样一步一步,从敬畏到爱慕,从爱慕到痴迷,从痴迷到疯狂。

      然后,他死了。不是真的死了,但流放北境和死,有什么区别?

      塔桉不想变成那样。但他控制不住。

      那天傍晚,塔桉在书房外间整理完最后一批文件,正准备离开。曦熙从内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水晶杯。

      “倒杯水。”曦熙说,将杯子递给他。

      塔桉接过杯子时,指尖碰到了曦熙的手指。隔着白手套,他感受不到温度,但那轻微的触感还是让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的手抖了,杯子差点滑落,幸好他反应快,及时稳住了。

      曦熙看着他,紫眸平静,没有任何表情。但塔桉总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不是责备,不是疑惑,更像是……了然。一种看穿一切却懒得点破的了然。

      塔桉低下头,匆匆走向饮品台。倒水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水溅出来一些,洇湿了台面。他将杯子端回来,放在曦熙手边,然后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曦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紫眸依旧看着他。

      “你最近很沉默。”曦熙说。

      塔桉的心跳更快了。“我……一向如此,大人。”

      “不。”曦熙微微摇头,“你以前是谨慎,现在是沉默。不一样。”

      塔桉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总不能说“因为我怕自己变成第二个塞巴斯蒂安”。他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曦熙看了他几秒,忽然站起身,向他走来。每一步都不急不缓,纯白的衣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塔桉的呼吸停滞了。

      曦熙在他面前停下,距离近到他能闻到那股清冷的雪松气息,近到他能看到那双紫眸里自己倒映的、苍白而紧张的脸。

      然后,曦熙抬起了手。

      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缓缓伸向塔桉的脸。

      塔桉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后退,想躲开,想说“大人不要”——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脚钉在地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曦熙的指尖,停在了距离他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

      没有触碰。只是悬停。

      那若有若无的、几乎可以忽略的距离,比真正的触碰更让人疯狂。塔桉能感觉到那只手套散发出的微凉,能感觉到空气被指尖划开的细微流动,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渴望——渴望那层白色布料贴上来,渴望那冰冷的触感,渴望被曦熙触碰。

      哪怕只是一下。哪怕只是指尖轻轻一掠。

      他几乎要开口说“大人”,几乎要主动将脸贴上去。

      然后,曦熙收回了手。

      动作不急不缓,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又像是本就只是为了看他反应。

      塔桉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失落。他咬紧牙关,将那股失落压下去,脸上依旧维持着恭敬而平静的表情。

      但他知道,曦熙看到了。那双紫眸什么都看到了——他的紧张,他的期待,他的失落,还有他那拼命压抑的、扭曲的、不可告人的渴望。

      “你可以下去了。”曦熙转过身,走回书桌,声音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塔桉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书房。

      他冲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的心跳快得惊人,他的脸烫得惊人,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那只手,那张脸,那个距离。

      还有那股雪松气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欲望。

      他想要曦熙触碰他。哪怕只是一下。哪怕像对艾什那样,扇他一巴掌。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膝盖。他想起塞巴斯蒂安——那个因为爱曦熙而失去一切的男人。他想起曦熙那句“你最好永远都不知道”。

      他现在知道了。知道为什么塞巴斯蒂安会疯狂,知道为什么艾什会甘愿被扇还要吻他的手背,知道为什么埃莉诺·范德比尔那样的女人也会放下身段去邀请一个“可能利用她”的男人。

      因为曦熙。

      因为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足以让人沉沦。

      塔桉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永远宁静、永远美丽的花园。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际。

      他知道自己正在变成第二个塞巴斯蒂安。但他已经无法停下了。

      ---

      同一时刻,曦熙的书房内。

      曦熙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那支银尖笔。紫眸望着水晶墙上映出的、塔桉房间的方向——当然看不到具体的人,只能看到那间房的灯光亮着,然后熄灭。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塔桉眼中的渴望。压抑的、恐惧的、拼命克制的渴望。和塞巴斯蒂安不同,塞巴斯蒂安的欲望是外放的、灼热的、不顾一切的;塔桉的欲望是内敛的、冰冷的、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

      更有趣。

      他放下笔,翻开那本厚厚的观察记录。翻到“编号17-塔桉”那一页,在最新的记录栏里,写下几行字。

      “样本17,近期出现明显情感波动。表现为对观察者的注视频率增加,接触时生理反应显著(手抖、呼吸急促、脸红)。与样本01(塞巴斯蒂安)早期的反应模式高度相似,但压抑程度更深。”

      “初步判断:样本已进入‘情感依赖向欲望转化’阶段。值得进一步观察其自我抑制机制与爆发阈值。”

      “备注:今日测试(近距离悬停触碰)结果——样本反应强烈但未越界,自我控制能力尚可。继续维持现有刺激强度,暂不追加。”

      写完后,他合上记录本,靠进椅背。

      紫眸望着天花板上的古老壁画——初代骑士斩杀巨兽、拯救苍生的史诗。

      他想起塞巴斯蒂安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怨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抛弃后的茫然。好像在问:为什么?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曦熙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即使回答了,塞巴斯蒂安也不会理解。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爱到失去了自己,爱到忘记了自己在曦熙眼中,只是一枚棋子。棋子可以好用,可以顺手,但永远不会被放在心里。

      他想起魇烛那句话——“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让每个人都觉得有机会,让每个人都心甘情愿为你卖命,而你站在高处,看着他们像飞蛾一样扑向你,然后被烧成灰烬。”

      是的。他就是这样的。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只是想。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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