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塞巴斯蒂 ...
-
塞巴斯蒂安从那个午后得到的,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种幻觉。他告诉自己,曦熙大人选择了他。在那个下午,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餐厅里,曦熙大人没有推开他,没有拒绝他,甚至在最后抚摸了他的头发。这就是偏爱。这就是选择。他需要这个幻觉,就像溺水的人需要最后一根浮木,哪怕那根浮木上爬满了蛀虫。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一只餍足的猫,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近乎膨胀的满足感。他去安全屋的次数更频繁了,每次去都要带上一些精心准备的礼物——稀有的酒,珍贵的香料,从北境运来的、只有在温室里才能存活的奇花异草。曦熙大多时候只是看一眼,淡淡地说“放那儿吧”,既不拒绝也不表现出特别的欣喜。但塞巴斯蒂安不在乎,他只在乎曦熙收下了,这就够了。
他甚至对艾什的态度都变得宽容了一些。不是真正的宽容,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胜利者的怜悯——我已经得到了你们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我不需要再和你计较。他在执裁庭的公务上也变得更加雷厉风行,连续处理了好几桩积压已久的棘手案子,连黑骑士大人都难得地夸了一句“效率尚可”。一切都好起来了。
他看不见,或者说不愿看见,曦熙看他的眼神从未改变。那双紫眸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般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用得还算顺手的工具,确认它是否还在正常运转。那个午后的温柔,不过是药物作用下的短暂松弛,就像紧绷的弓弦偶尔松开一瞬,不是因为愿意,而是因为需要。但塞巴斯蒂安看不懂,或者说,他选择不看懂。
变化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上午,塞巴斯蒂安像往常一样来到安全屋。他带了一坛据说是从东方大陆运来的、窖藏百年的“琥珀酿”,想和曦熙共饮。他在书房外间等待时,塔桉正在角落里整理文件。塞巴斯蒂安甚至心情很好地冲他笑了笑,塔桉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点头。然后,内间的门开了。
出来的人不是曦熙。
黑发如墨,红瞳似血,一身暗沉沉的玄色长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塞巴斯蒂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膝盖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猛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身体微微颤抖。
“黑、黑骑士大人……”他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魇烛没有看他。那双红瞳只是从他身上掠过,像掠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他身后,曦熙缓缓走了出来。曦熙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常服,银发披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在塞巴斯蒂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仿佛在看一件已经失去趣味的旧物。
塞巴斯蒂安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抬起头,试图从曦熙的脸上找到什么——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任何东西——但曦熙没有看他。
“起来。”魇烛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天际。不是对塞巴斯蒂安说的,是对曦熙说的。曦熙顺从地站到了魇烛身侧,略后一步的位置。那是他的位置——白骑士的位置,永远在黑骑士的阴影之下。
魇烛这才将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塞巴斯蒂安身上。那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座山,压得塞巴斯蒂安几乎喘不过气来。
“塞巴斯蒂安·洛恩。”魇烛念出他的全名,声音不急不缓,“执裁庭第七任执裁先生,任期六年,期间处理各类案件一千三百余件,其中涉及骑士阶级的案件四十七件。效率尚可,公正度差强人意。”他停顿了一下,红瞳微微眯起,“但最近,你似乎把精力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塞巴斯蒂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知道魇烛在说什么。他当然知道。
“迷迭香露。”魇烛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但塞巴斯蒂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执裁庭证物室,编号甲寅-零九七,用于审讯的药物,未经批准不得外携。你不仅拿了,还用在了……我的白骑士身上。”
“我……”塞巴斯蒂安想解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他太爱曦熙了,爱到失去了理智?在黑骑士面前,这样的辩解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魇烛向前走了一步。仅仅是这一步,塞巴斯蒂安就感觉一座山压了下来。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冷汗顺着鬓角滴落,在光洁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你应当知道,白骑士不属于你。”魇烛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连曦熙都很少听到的、真正的怒意,“他不属于任何人——但他更不属于你。”
这句话说得很奇怪。“不属于任何人”和“更不属于你”之间,藏着一种只有站在权力最顶端的人才能说出的、蛮横而霸道的逻辑——他可以不拥有,但你不能染指。这是黑骑士的尊严,是阶级的铁律。
塞巴斯蒂安终于崩溃了。他抬起头,脸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碧蓝的眼眸里满是恐惧和不甘。
“大人……我知道错了……我只是一时糊涂……求您……求您看在我这些年为执裁庭……为赛兰西亚……”
“你的功过,自有执裁庭的规矩来定。”魇烛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但你动了我的人,就该由我来定。”
他伸出手。不是对塞巴斯蒂安,而是对曦熙。曦熙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隔着白手套,他感受到魇烛掌心的灼热。那灼热里没有温情,只有宣告——你是我的,所以别人碰你,就是在碰我。
魇烛握住曦熙的手,将他拉近了一些,然后侧过头,在曦熙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到塞巴斯蒂安和角落里假装不存在的塔桉都听不清。但塞巴斯蒂安看到,曦熙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厌倦。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这一切——对魇烛的占有,对塞巴斯蒂安的痴迷,对艾什的勾引,对所有围绕在他身边的人的欲望和算计——的彻底厌倦。
但只是一瞬。下一秒,曦熙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紫眸空漠地望向虚空,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魇烛松开他的手,重新看向塞巴斯蒂安。
“执裁庭的事务,从今日起,暂由副执裁代理。”魇烛宣布,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禁足于自宅,等候处置。”
塞巴斯蒂安的脸彻底白了。不是苍白,是死灰。禁足等候处置——这意味着他的命运已经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了。他可能被降职,可能被流放,甚至可能被送进熔炉区——像他亲手送进去的无数人一样。他张了张嘴,想喊曦熙的名字,想求曦熙帮他说句话。但曦熙站在那里,紫眸平视前方,仿佛没有听到,没有看到,仿佛塞巴斯蒂安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塞巴斯蒂安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嫉妒,是真正的、彻底的绝望。他终于明白,在那个午后的阳光下,在那间小餐厅里,曦熙给予他的不是偏爱,不是选择,甚至不是施舍。那只是一次计算精准的、代价极小的安抚——用一个下午的“温柔”,换取一个执裁先生更长久的忠诚。至于这忠诚的代价是什么,曦熙不在乎。至于这忠诚的载体——塞巴斯蒂安这个人——会怎样,曦熙更不在乎。
他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了就可以弃置的、微不足道的棋子。
两名黑骑士直属的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瘫软的塞巴斯蒂安。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喊,只是低着头,任由泪水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砸出一个个看不见的凹陷。经过塔桉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塔桉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份没整理完的文件,指节发白。他看着塞巴斯蒂安被带走,看着那扇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他的心中没有快意,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透彻骨髓的清醒——这就是靠近曦熙的下场。塞巴斯蒂安爱他,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句“等候处置”。而曦熙,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魇烛还站在那里,红瞳注视着曦熙。
“你的执裁先生,”魇烛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听不出喜怒,“太不懂规矩了。”
曦熙垂眸,没有回应。
“你太纵容他们了。”魇烛又说,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什么,像是责备,又像是无奈,“芬恩,兰斯洛特,塞巴斯蒂安,还有你从各处捡回来的那些……蝼蚁。你给了他们太多靠近你的机会,让他们产生了不该有的幻觉。”
曦熙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潭死水。
“他们有他们的用处。”
“用处?”魇烛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一个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连下药这种事都敢做的执裁先生,还有什么用处?”
曦熙沉默了片刻。
“他会记住这个教训。”他说,“以后会更听话。”
魇烛看着他,看了很久。红瞳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不满,有一种曦熙读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曦熙。”魇烛叫他的名字,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曦熙抬起眼,紫眸迎上那双灼热的红瞳。
“怎样?”
“不拒绝,不接受,不远不近,不冷不热。”魇烛一字一句地说,“让每个人都觉得有机会,让每个人都心甘情愿为你卖命,而你……站在高处,看着他们像飞蛾一样扑向你,然后被烧成灰烬。”
曦熙没有说话。
“包括我。”魇烛说这三个字时,红瞳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但很快被更深的暗沉覆盖,“你是不是也在……算计我?”
寂静。长久的寂静。连角落里塔桉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曦熙笑了。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魇烛的红瞳猛地收缩了一下。因为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虚无。
“大人,”曦熙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飘散的羽毛,“您想多了。”
魇烛盯着他,盯了很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玄色的长袍在空气中划开一道沉重的弧线,带走了满室的压迫感。
门关上之后,曦熙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角落里几乎要将自己缩进阴影的塔桉。
紫眸平静,声音平淡。
“看够了?”
塔桉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