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牙还牙》言一二

1、祸起 他刚着恼地

　　风声猎猎，一双眼睛在沉沉夜色里闪着暗芒。
　　“轰隆”一声天雷炸响，霎时白光万丈，照出一张苍白的美艳脸庞。女人紧抿着唇，黑而沉的瞳孔里跃动着闪电的影子。

　　她一手撑着树干，勉强站立着，抬眼看着眼前这条被杂乱生长的树叶完完全全挡下的小路，忽地往前拍出一掌。瞬间，树枝被巨力震得稀里哗啦往地上落，树叶“呼”的一下全数被掀开。
　　这女人已经连站立都不稳，这一掌的力道却毫不含糊。

　　她嗓音嘶哑道：“既书，出来！”

　　随着石门被重重移开的声音，柔和的白光从这个小口中倾泻而出，光雾消散后，一个清瘦修长，一身白袍的男人已经立在树边。逆着光，福兮眯起眼，看见那个男人的脸慢慢变得清晰。他微仰着头，一派高傲惯了的样子，脸上轮廓柔和，一双眼睛细长上挑，有些阴柔的味道。

　　他连鞋子也没穿，姿态优雅地慢悠悠往前跨了一步，俯视满身狼狈的福兮。

　　“我早就警告过你。”既书慢条斯理地把面前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通，才缓缓开口：“水底的霸王已经不只蛇族了。”
　　“你不该小看亚里斯欧。”

　　既书轻轻一抬手，白色光束像有了生命一般齐齐涌向福兮，等最后几处闪烁的光点都湮没在福兮青色的外衫里，他才转身面向山门，向半空中一点。

　　在沉闷的响声里，这条路露出了它的全貌——散发着皎洁柔光的珍珠铺满了过道，头顶树叶合拢成拱形，一路上漫着淡淡的草木香。珍珠路一路往下延伸，尽头是一片水帘，像有生命一般悬浮在半空，缓缓流淌着，甚至能随着微风摇摆出弧度。
　　既书冷冷淡淡地向福兮一点头：“我刚刚只是暂时稳定了你身体里乱窜的灵息，等你休整到灵息彻底归位，我再为你疗伤。先进来吧。”

　　作为东方妖族最核心集团——代称“瀛洲”的管事层——的高层，也是“神罚之族”鲛人族现任族长的二公子，既书身份异常尊贵，手中的实权也不小。毕竟“神罚之族”虽然名字不太好听，但实际寄托了整个东方妖族的美好幻想。

　　大多数妖都是未开智的动物里边出了那么一群受天地灵气滋养的少数，对自己掌握的能力进行一番类似人类科学进化史的捣鼓研究和归类传承后慢慢形成了东方妖族这么一个庞大族群。
　　但鲛人族不一样，他们形似神话传说中的龙，不存在可以对标的动物，妖界传说鲛人族是从神被贬为妖的一支血脉——没错，妖界也是有神话传说的。

　　神、妖、人、鬼。自然的分类。只是如今妖人之间界线已变得模糊，高高在上的神和深埋地底的鬼，却还只是古老的传说。

　　鲛人族天性隐居避世，多少年来就出了既书这么一个热衷于参与妖族繁琐事务的，“瀛洲”那边也当宝贝供着。而福兮出身于小小一个蛇族，“瀛洲”对她而言本来是再怎么往天上游也不可能够到的地方，她却做到了今天这样可以把既书当急救包用的地步。

　　既书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福兮咬着牙硬捱疼痛的神色，汗珠沿着她精致的脸部线条滑落，砸碎在她颤抖的手指尖。
　　他和福兮相识三百年，曾经见过多少次她□□被这样重伤，甚至神识受到重创的模样。血泪辛酸积累了不止三百年，才给福兮争得如今的位置。
　　还真是让人佩服。

　　福兮伤口往下滴着血，染红了皎白的珍珠。她一个趔趄，差点被一地滑溜溜的珠子绊倒。福兮瞪了一眼前边无知无觉往前走的既书，咬牙切齿道：“我没来这几个月，你每天都在家里哭吗？”

　　既书嗤笑一声，压根懒得理她。拐过下一个弯，一间宽敞的屋子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屋子正中央摆了一块通体雪亮的晶石，长宽都可供十个彪形大汉并排躺下。

　　福兮伸出那只没有流血的手，撑在晶石上一跃而上，剔透晶莹的石头蒸腾出白色水汽，绕着打坐的福兮转圈。

　　既书手一张一抬，铺在地上的珍珠和生长在一旁的深水蕨草登时一起织作一张靠椅，稳稳地接住了往下坐的既书。
　　突然，那张靠椅从椅背上生扯出两撮枝条，在半空中边自动编织成两只手的模样，边直冲闭上眼睛、屏蔽外界的福兮而去。

　　就在那两只形状可怖的“手”离福兮的脸只有咫尺距离时，既书伸出一根食指在半空中一点，枝条顿时定格在半空。整间屋子都仿佛静止下来，连绕着福兮旋转跳跃的水雾都一瞬间凝滞了。
　　冻结的景象里，福兮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睁，只有一边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她音色很冷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虚弱，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你的控制力越来越精进了。”

　　既书彬彬有礼一点头：“过奖，这本来就是我的地盘。”

　　半晌，福兮睁开眼睛，黑沉沉的眼珠里光芒一瞬间炽亮，像毒蛇张开它残酷的獠牙，紧接着又暗淡下去，恢复平常沉静如水的模样。

　　她吐出一口气，利落地从晶石上翻身下来，面对既书，严肃道：“景鲤不见了。”

　　既书麻木地瞪着眼睛，撑着脑袋的手揉了揉太阳穴，平静道：“是吗，第几次了？上个月她从月牙潭偷偷钻出去一路游到白鹤的领地被人家着急忙慌送回来，你挨了几棍子？”

　　福兮不耐烦地一挥手：“这次不一样……青十五死了。”
　　“在亚里斯欧暂管西海域的边界。”
　　*
　　西海域。

　　海面平静而规律地荡着波澜，阳光亮得刺眼，在水面反射的光芒像无数匕尖刀，锋利地刺向天际。

　　大海安静得一如往常，一百公里外就是渔民居住的村落 ，可是没有人知道，这片看似平常的水面之下赫然藏着一座巨大的宫殿——那是鲨鱼族根据地所在。几个时辰之前，这里刚刚掀起惊涛骇浪，妖和人之间自然的屏障却勉强挡住了所有声响——也掩盖住剧变的征兆。

　　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从远处飞掠而来，蝙蝠状的躯体逐渐蜷缩——那是一条魔鬼鱼。它突然停住，身体的尖角朝着陆地的方向，仿佛凝望。片刻之后，它身躯蜷缩到极致，猛地往海下俯冲而去，直至降落在宫殿侧门前。一阵黑烟涌起，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慢慢在烟雾中清晰。

　　这男人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走进了侧门。
　　直至抵达尖塔，白色的的四柱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个腹部缠绕着绷带的男人。

　　听见另一个人走进来的动静，他略微偏了偏头，开口的嗓音因为伤势而喑哑：“瑞希恩……你再晚来一小时就可以准备给我收尸了。”

　　瑞希恩眯起眼睛，眼神闪烁在镜片之后：“我不相信你的‘专属医疗团队’会那么没用，亚里斯欧——行了，让我来看看你的伤。”

　　带着治愈灵力流的绷带刚被解开，伤口就仿佛从未被处理一样汩汩往外冒红得发黑的血液。瑞希恩皱着眉头，手心冒出一层金色的光芒，色调柔和，却不容置疑地堵住了决堤的血色。

　　“你的灵元都虚弱到不能止血了，怎么回事，蛇族那位跻身“瀛洲”的新掌事人伤你这么重？”
　　亚里斯欧沉默。

　　瑞希恩饶有兴味地一挑眉毛：“不会吧，虽然福兮灵力强悍人尽皆知，但你毕竟也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灵力流对抗的话，就算落于下风，至少也能保全灵元。但我看你这伤势……你被人家碾压啦？”

　　“还是说……中了蛇族魅术？”

　　亚里斯欧缓缓闭上了眼睛，一片黑暗中仿佛再次感受到唇上冰凉的触感。

　　魅术。只有水生族的蛇族和陆生族的狐族拥有的法术，一般只出现在耍阴谋诡计的场合。
　　因为除了个别情况，妖类最佳的战斗状态是原身战斗，属于族群的优势能够被发挥到极限。而原身战斗会大大降低魅术的使用效力。

　　玩儿心理战嘛，你得先有心才行啊。
　　妖的“心”，全系于人身的记忆，而化作原身时，硬件不够高级，是很难承载“感情”这玩意儿的。

　　当时雷电交加，鲨鱼族的水域里激起冲天水柱，一白一青两头巨大的妖身颤抖在一起，旁的小妖连靠近都做不到，溅上溶了两人毒素的水花就有可能丧生。

　　既书没说错，她和亚里斯欧灵力流相当，又都是强攻型，这样下去谁也占不了好。但福兮从不是鲁莽之辈，若不是有足够的取胜把握，她不会主动挑衅亚里斯欧。
　　只要一个机会——一个让亚里斯欧化作人身的机会，她就能用魅术制敌。

　　福兮青色的蛇身水淋淋地缠上亚里斯欧巨大的鱼尾时，她知道机会来了。

　　庞大的蛇头擦着鲨鱼流线型的身体飞速向前逼近，利齿在水下闪着寒芒，而被缠住半个鱼身的鲨鱼无处躲避！
　　亚里斯欧别无选择，只得暂化作人身，从缠在他身上，紧密相贴到近乎窒息的蛇身下脱身。

　　他刚着恼地斥了一句“福兮”，冰凉的唇就贴了上来。
　　唇齿相依的瞬间，亚里斯欧眼前一晕，心神剧震，脑海里只剩下福兮贴近这一瞬间，黑色眼睛里闪耀的狡黠光芒。

　　利齿终于刺破他的嘴唇，随即巨浪冲天而起，在海面上平白掀起一面巨大的水墙，一根巨大的青色鞭子绕着森森毒气赫然甩破水墙，刹那间水墙全化作水箭，和鞭子一道直冲亚里斯欧而来。

　　亚里斯欧瞳孔一缩，一张手，手心顿时现出一枚发着寒光的尖牙。
　　亚里斯欧举着尖牙向上一挥，水箭瞬间滞在半空，连掀起的水汽都当空凝结。独独福兮的鞭子仍旧势如破竹，“啪”地一下狠狠甩在亚里斯欧心口。
　　亚里斯欧只觉得灵元在体内狠狠一震，牵连着灵元的尖牙霎时从手中飞出。

　　他模糊的视线里，福兮连看都没看一眼，张开手准确无误地接住那枚尖牙，嘴角挑起一个胜利的笑容，盯着眼神涣散的亚里斯欧，轻声道：“蛇族魅术，摄人心魄，多少妖类上赶着受惑都没这福气。”
　　“感谢你的上帝吧，亚里斯欧。”

　　脑海里福兮的每一个表情都还清晰，尤其是看向他时那双黑沉眼珠里燃烧的战意，如此决绝而凶狠。
　　可是转述给瑞希恩时，亚里斯欧几乎竭尽所能地缩短了这个场面，寥寥几句讲完了福兮上门找他打架的过程。

　　福兮莫名上门挑战这事很奇怪，瑞希恩的神色也认真起来：“我首先比较好奇她为什么突然发难——她刚被‘瀛洲’弄来交涉东西方妖族事务才多久，难不成东方如今的外交策略就是示威？也没有这么草率的吧，就派一个人来找你决斗，重演华山论剑”？

　　“我更倾向福兮是代表自己来的，只是背后多半有‘瀛洲’的默许。”
　　亚里斯欧活动了一下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僵硬的肩膀。
　　随着瑞希恩把掌心最后一道灵力流输进他的伤口，亚里斯欧忍痛撑着身子坐起来：“你还不知道，东方鲤鱼族那位唯一的遗孤——景鲤，失踪了。福兮精心为她培养的护卫队其中一名叫青十五的护卫死在西海域。”

　　“对于三百年前那场祸乱，和当年牵涉极深的鲤鱼族，西方一直想要知道其中秘辛。鲨鱼族现在是西方的领头，的确有理由掳走景鲤，青十五就死在我统辖的海域……我们的嫌疑算是彻底洗不清了。”

　　亚里斯欧低垂着眼睛，好像不是在和近在眼前的瑞希恩对话，语气平淡无波，明明是身处漩涡中心的、鲨鱼族几乎既定的继承人，口吻却仿佛讨论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瑞希恩认识他也已经上百年，印象里他永远奔波在处理鲨鱼族大小事务的路上，要不就是把自己关在罪人塔里一遍又一遍淬炼法术——那里关押着不计其数的俘虏，包括鲨鱼族内部的叛徒。
　　这些千奇百怪的妖怪，有半数以上是亚里斯欧亲手抓进去的，成日在罪人塔里经受炼狱烈火炙烤灵魂，要说整个塔里最浓厚的东西，一定是他们对亚里斯欧的滔天恨意。

　　亚里斯欧却每年进一次罪人塔，随机解开几只妖怪的锁链，把逃出生天的希望摆在他们面前，逼迫他们为了看似近在咫尺的自由用尽一切，甚至献祭灵元和亚里斯欧搏斗。
　　穷途末路的妖怪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最开始亚里斯欧几乎每次都鲜血淋漓地爬出罪人塔，离死亡咫尺之遥。
　　他用这样的方式训练自己，已经近乎两百年时间。直到把自己打造成钢筋铁骨，实力直逼灵力天赋“万万年一遇”的福兮。

　　这两个实力强悍的新星却直到如今才真正碰面，一场大戏已然拉开帷幕，沉寂几百年的秘密就要随着西海域冲天的浪花重见天日。

　　穿过岸边那片荒原，人类的声音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