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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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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位坐在边角,半倚着窗,一身白大褂,眼下有轻微黑眼圈,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得离谱的资料本。
“我爸?”连朝栖被安排在屋中正对面,“……你们真确定他是副本设计者?”
“我们希望通过你提供的生活细节来进一步确认。”赵堰语气平稳,“尤其是你童年时期的记忆。”
“我爸他,”连朝栖下意识开口,语气像背台词,“每天凌晨一两点起床,三点开门卖早点,晚上十一点还在拖地……你们说他有空建副本?”
“特殊副本的结构具备高度延展性,”林序真在一旁翻了页,慢悠悠开口,“有些副本是通过残留意识自动演算生成的。如果你父亲曾在特殊状态下构建过原型——哪怕无意识——那也是可能的。”
连朝栖忍不住蹙眉,“你这意思……他梦游还能搞建设?”
“如果他是异常意识感染者。”殷微补充。
“……啧。”连朝栖咂舌,“那他这梦游质量是真高。”
他话音未落,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画面。
——灰蒙蒙的厨房,一个穿着旧围裙的男人背对他站着,灶火未开,却一直低头忙活着什么。墙面上像是有一道门,被油烟熏得模糊不清。他记不清那道门什么时候出现,也不记得自己是不是进去过。
“连先生?”赵堰声音一顿,“你刚刚看起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没……不确定。”连朝栖慢吞吞道。
林序真眼中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你小时候住的那条街,是否曾在几年内出现过多个失踪事件?”
“……好像是有,后来街角还装了探头。”连朝栖眉头越皱越紧,“你们的意思是,我爸在家里造了个副本?”
“目前没有确切证据。”赵堰冷静道,“但你所说的一切,我们都会记录。也请你配合,接下来可能还需要你参与一项认知共振测试。”
“共振个鬼。”连朝栖嘟囔,“我就想问一句,你们什么时候能告诉我,这事到底要牵扯到什么地步?”
林序真合上资料本,站起身看向他,语气难得温和:“连朝栖,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能从连迟留下的意识构件中走出来的人。”
空气顿时有一瞬沉默。
连朝栖捏了捏鼻梁,“……我现在真后悔小时候写作业不认真。”
“放心,”赵堰站起身,“你接下来的课程,我们已经安排了。”
门再一次被推开,一股混着老纸张和机器油墨味的风钻进来。连朝栖还没从刚才的认知共振问题中缓过来,就看到进来的是另一个人。
“林序真,副本建模与构造分析负责人。”赵堰抬了抬下巴,“他今天有事要对接你。”
林序真看起来四十多岁,身形干瘦,一身旧灰色西装穿得严谨,圆框眼镜下的眼神沉静又极具专注感。他手里抱着一台分析终端,另一只手还拎着一罐速溶咖啡,像是刚从加班的办公区赶过来。
“连先生。”他轻声点头,话音克制又直接,“我们发现您此前所进入的副本在多个结构构成点上,与某些半天然构造型副本有重合痕迹。您父亲……连迟先生,早年有过参与构建的经历。”
“你们怎么就认定是他构建的?”连朝栖眉头一跳,“我爸就是个卖面开小炒店的厨子。你知道那种从早一点忙到晚十点的生物钟吗?他连坐下来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
“这正是我们感兴趣的地方。”林序真不紧不慢地走近,将分析终端放在金属桌上,调出一张副本横截图和几组结构点对比照片。
“这是你童年生活中厨房后门的平面图,右侧储物间斜向连接洗碗区。”他点了点屏幕,“这边,是我们在你进入的无尽小巷中的记录。”
连朝栖眯起眼看了看,的确有些熟得过分。
“我们试图匹配这些结构与现实中遗留的公共空间,城市分区建模记录,发现部分节点缺乏备案,却与您幼年居住区域吻合。”殷微补充道,声音依旧冷静。
“你们意思是……我的经历都变成了副本?”连朝栖不可置信,“那你们是不是下一步就要跟我说,我爸其实是地下副本设计教父?”
“我们不排除这种可能。”林序真这句说得过分冷静,仿佛不是在讲人话。
“……”连朝栖没有说话。
赵堰轻咳了一声,打断他们的脱线。
林序真收起终端,从资料夹中抽出一张卡片,“我们希望你能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将你记忆中有关连迟先生的生活细节,尤其是他和你独处时的细节,定期交由我们回收比对。甚至,你的梦境。”
“连梦都要?”连朝栖狐疑地接过那张卡片,“你们真的不是心理变态研究中心?”
“副本是意识的副产物。”林序真平静地说,“构造痕迹不一定藏在外在生活里,也可能藏在一个人思维反刍的过程中。”
“……啧。”连朝栖抬起头,揉了揉眉心,“真不知道你们每天上班是不是都得学佛信道。”
他还是把卡片塞进了口袋,叹了口气。
“我能走了吗?说实话,再不回去,连峙肯定要在厨房炸了我那口锅。”
“当然。”赵堰站起身,收拢手中的报告,“不过你得签完这份知情同意协议。局里会安排后续监测人员与你长期对接。”
“长期对接?还带年卡的?”
“这是家事。”林序真轻声道,“我们不希望,连迟是被误解地消失。”
连朝栖沉默了两秒,接过笔:“行吧。但你们最好祈祷,别让我哪天真的梦见灶台能穿越,不然我真把你们全请去吃火锅。”
连朝栖住院的那几天,小饭馆的门却从没断过。
凌晨两点半,天还没亮,街道还浸在夜雨后的潮湿里,小饭馆的厨房里却亮起了橘黄的灯光。
连峙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火还没点起来,他先是把一块抹布在水盆里浸湿,又拧干,从门把手擦到炉灶,再擦玻璃,再擦冰箱的缝。擦完才点火,把两口锅分别架上,灶火轰地窜起来,把他略显苍白的侧脸染上一层暖色。
锅里放了事先泡好的骨头,锅沿压着盖子,腾起的第一缕热气让厨房有了点烟火气。
他像是熟门熟路地照着流程来,低头翻开记账本一页,纸上潦草写着几行字:先把汤底熬上,再把压面机开起来。字迹凌乱却带着熟悉的劲道,这是连朝栖的笔迹,也是连朝栖专门给他写的步骤。
一开始,客人是疑惑的。
第一天上午五点半,有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敢进。
“朝栖不是去医院复查了吗?这谁啊?”
“他亲戚?那头白发也挺稀奇的。”
“这味道到也还行,比起七七来差点。”
但开门就是生意。连峙没抬头,只是照着笔记上的步骤给人盛了碗牛肉面,葱切得细,牛肉鲜香,面汤浓而不咸。
来人尝了一口,沉默几秒后才憋出一句:“……还真有点那味儿。”
后来慢慢地,熟客也坐了下来,有人直接喊他老板家的那孩子,有的打趣他长得不像人类。
他听不懂,但会记下来。
他学着连朝栖用旧报纸擦玻璃,用竹筷试汤底温度,学着他关门前拿水泼过门口,防灰也讨喜。
街坊沈婶有次看他搬一箱子食材,实在不忍心,“你一个人弄得过来?明儿我让我家小外甥来搭把手。”
连峙摇头,没说话,把箱子扛到了厨房。他力气很大,但卸完货后。他坐在水池边,脱下围裙,那张本来光滑的手背上多了几道划痕。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不能有血,客人会看到。”
他拿创可贴自己贴了,贴歪了三次,尽管再贴的时候已经伤口愈合了,连峙看着伤口贴着的猫和老鼠创口贴,弯了弯唇角。
连峙记得,连朝栖说过小伤口就要这么做。
夜色沉下来得很快,街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橘黄的光把地面镀上一层暖色。
连峙站在柜台后,低头摊开那本厚账簿。纸页被反复翻动过,边角有些卷起。他握着笔,手指不够灵活,写字的时候,笔尖总是先在纸上顿一下,像在确认。
然后,才慢慢写下一个又一个字。
鸡十只。
鲜牛肉二十斤。
豆腐十块。
鸡蛋六十个。
鲜虾七斤。
……
今日收款:三百九十六元。
今日支出:一千六百元。
他写完这些感觉像是做完了一件大事,呼出一口气。
这本账簿是沈婶问他有没有做过的。
她说,每天关店前都要把账记清楚。
他不会,沈婶让他把数字写下来,还叫他用了计算器。
他其实不太明白其中的用处,但沈婶告诉他,做好了这件事,连朝栖会夸他。
连峙想让连朝栖高兴,所以他一定会把它做好。
那天的事发生在一个闷热得像要把人焐化的中午。
店里客人一拨接一拨,连椅子腿与地面的摩擦声都显得急躁。
连朝栖只细细教过他煎鸡蛋和煮面,可做其他菜时并不避着他,所以这些动作,火候,调味的顺序,连峙都悄悄记在心里,许多已经能照做。
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蒸汽带着油香,汤香一股脑涌出来,把前厅的喧闹包裹得朦朦胧胧。
热浪逼得额头直冒汗,他低着头忙手上的活,没空抬眼看外面,直到——
“你干什么?吃了不给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