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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未遮云翻(六) 未遮河的河 ...

  •   如果时间能定格在此刻,或者说,如果时间能循环往复就好了。

      云翻从梦中惊醒,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躺在他身边的未遮。未遮安静地闭着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一头银色长发散落在床单上,黯淡无光。

      唯一还时不时亮起的只有未遮额间的纹印,幽幽的亮光衬得未遮脸色愈发苍白。
      云翻静静地瞧了好一会儿,俯身吻了吻他,走出宫殿。

      上游几个月前建了座染料厂,每天往河里排放大量刺鼻难闻的污水。未遮净化了两个月,耗去了大量的灵力,只能陷入昏睡。

      河面密密实实地布满绿藻,压得光透不进河里。
      云翻挑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撩起袖子。

      黑紫已经蔓延至他的整条手臂,甚至还在不断地往上侵蚀。云翻捏捏手臂,捏到一手的黏腻,手臂软塌塌的,已然不是正常的手臂了。

      云翻屏蔽了自身的痛感,流云化出尖刃,咬牙切下。
      污染必须断掉。

      黑色的血喷溅而出,过了会儿血色才转为正常。云翻止了血,往岸边走去。

      村庄里有个手艺人,人称李师傅。
      李师傅的手艺声名远扬,拿手的便是木活。
      两天前的夜里,有人找上了门,要他帮忙做假肢。

      李师傅平生第一次接这样怪异要求的单子。不过他向来遵循行业规矩,不多嘴,只管闷头干就对了。

      那人和他约定好时间来拿,随后消失无踪。
      李师傅不愧是能尊得起一声师傅的巧匠,假肢虽是他第一次接触,却也做得有模有样。甚至还给手臂加了几个机关,手指能灵活地活动,在外面包上了橡胶软皮,乍看和真的似的。

      夜色已深,李师傅等得困了,忍不住打起瞌睡。
      院里忽起一阵凉风。李师傅一激灵醒来,摆在面前的手臂已然不见,唯余一片小金叶。

      云翻将假肢安在缺的左臂上,通过灵力活动了一下,还算流畅。

      走到岸边便看见未遮坐在河中的石头上发呆。靠近他的那片地方水藻已经散开,云翻走近,看见两颗小水滴滴落在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听见脚步声,未遮抬眸,见到云翻回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惊喜地站起来。

      “你什么时候醒的?”云翻快步上前,扑过去抱住未遮一顿亲。
      “刚醒。”未遮也抱住他。两人接了个绵长的吻,未遮靠在他怀里平复呼吸,过了会儿才低声道:“抱歉,我……”

      话未说完,便被云翻再次吻住。
      “知道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是做什么不?”云翻指腹在他眼尾轻轻点了点。

      未遮摇摇头。
      “抱我,亲我。”云翻说。

      未遮笑了:“真贫。”
      “我不仅贫,我还要富呢。”云翻也笑。

      未遮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过了会儿,他才小声开口:“云翻,要不……你走吧。”

      云翻猛地一下没了声音。
      未遮没再说话,也没敢看他。

      过了很久,云翻倏然笑出了声:“你还记得我们喝过合卺酒么?”
      “记得。”未遮有些茫然,这跟喝过合卺酒有什么关系?

      “或许你不知道,按人间的习俗来说,喝合卺酒的一般都是夫妻。你我喝过,就是不一般的关系了。该做的,不该做的你我都做过了,现在你却想把我赶走么?”云翻的声音很低,但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温柔。

      “我没有要赶走你,我只是……”未遮慌了,咬唇看他:“怕拖你后腿。”

      云翻四处看了看。
      “在找什么?”

      “找我后腿在哪。”云翻探了口气,揉揉未遮的脑袋:“我只当你今晚说的都是气话,往后可不许再提了啊。不然我就要使出大招了。”

      “哦?”

      “一哭二闹三上吊。我要向全世界的生灵控诉——”云翻看着未遮,嘴角挑起一抹笑,提气大声喊:“未遮河的河神把我睡了!还不想负责!这个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混蛋!还我清白!”

      “我的天!”未遮吓了一跳,十分后悔刚刚哦那一声,赶紧捂住他的嘴,“停停停!”

      云翻得逞地看着他笑。
      “我真是怕了你了。”未遮回过神来轻轻拍了他一掌:“你还是在这待着吧,我真担心以后……”

      他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生怕自己说完后给这朵不要脸的云提供了什么额外的灵感。

      未遮趁着醒来的时间去巡视河水。其实不用巡视,饶是他每天都在净化,但河水的生机还是一日比一日差,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水质维持在相对平衡的状态里。

      云翻陪他从上游一起巡视到下游。

      “这源头不对。”未遮看了看源头,忽然就明白了为何村民们如此放心大胆地将脏水排进未遮河了。
      因为有条新的河流出现了。

      未遮的手都有点抖。
      从郢河分流过来的除了未遮河,还有另一条河,这条河流在袭夺本应流向未遮河的水。

      村民们终究还是放弃了未遮河。
      这个认知让未遮从头凉到尾,忘记自己除了元宵节外都被限制在这条河里,往岸上迈了一步。

      没等云翻去拦,绿藻覆盖的死水底忽地亮出一道极亮的黑光。黑气张牙舞爪,刺进了未遮的后背,从心口贯穿而出。

      变故来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
      云翻睁大了眼,吼了一嗓子:“未遮!”
      最后一个字直接破音。

      未遮的身形凝固在原地。
      云翻红着眼扑上去,但黑气很快又散了。未遮的衣衫破碎,被风一吹,露出了后背上一直蔓延到心口的黑色纹印。

      和那天在水底下一闪而过的黑印一模一样。

      未遮身形晃了晃,被云翻接到怀里潜入水中,那枚黑印烙在河底,泛着邪气。
      云翻迅速将其记了下来。

      他虽然不知道这枚纹印代表什么,但风扶肯定知道。

      未遮意识只失去了几秒,很快就回过神了。

      “我忘了不能出河了。”未遮若无其事地拢好衣服。
      “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什么事了么?”云翻问。

      未遮点点头:“记得,我踏出岸边了。”
      云翻犹豫不定:“没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啊。”未遮摇摇头。

      云翻皱眉,手指挑开那破洞,只见未遮的皮肤白皙光滑,看不出方才那黑纹肆意蔓延的样子。

      “奇怪。”云翻小声嘟囔,再次确认:“你真的没有什么不舒服吗?”
      未遮很肯定地点点头:“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云翻摇摇头。
      还是自己调查完了再和未遮说吧。

      接下来的一路上,云翻都在观察他。发现未遮果真和没事人一样,巡视完河水回到宫殿继续净化。

      甚至都没问一句他的衣服为什么前后破了这么整齐的一个洞。

      云翻趁他熟睡后跑去藏宝阁从箱子的羽毛里拉出来一根将黑印抄下。没等几秒,一只通体雪白的鸟过来叼走那根羽毛。

      云翻想了想,又用云族独有的传讯给老族长也传了封信过去。老族长见多识广,定知道这印到底是做什么的。

      未遮醒的时间短,没过多久又开始昏睡。
      近来他总是这样,时不时地就会陷入沉眠。

      河水污染已经到了不可逆的地步。

      云翻坐在床边,看着未遮灰白的指尖和长发,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指尖将他身上的脏污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
      再将那黯淡的长发寸寸梳理好。

      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未遮久违地做了场梦。
      许是知道村里将要新辟一条河,他梦到了自己出生的场景。

      那是个很好的天气,晚霞弥漫铺满整条河。神婆站在水边执铃舞蹈,铃声清凌凌的,恍若流水安静地流淌。

      神婆带着顶黑色的兜帽,看不清她的长相。但铃声幽幽,周围鼓声有节奏地响,未遮趴在岸边好奇地盯着她瞧。

      “就叫你……未遮吧。”神婆朝他伸手。
      未遮自河中走上岸,站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神婆说。

      下一秒,未遮心脏钝痛。他想抽出手,但神婆的力气格外大,周围的鼓声不知何时停了,鼓手围在他身边。
      数不清的手在他手上,腿上摸索拽住。

      “可祭……”神婆低声说了句什么。
      “疼。”未遮喃喃道。

      “好孩子。”神婆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好孩子,忍忍就过去了。”

      那些手将他往下拽,拽入了一个漆黑的沼泽里。未遮浑身都在发烫,疼得他不住地颤抖,手脚都被按住。

      画面再一转。

      河前立了个石牌,上书未遮。背后的字刻着村民们是如何举全村之力将其挖出来的,郑重地取名未遮。

      未遮是有很好的寓意的。
      不被遮挡,顺顺当当地一流通到尾。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条属于他自己地盘的河。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日光浮光跃金。

      可不知为何,他却无法离开这条河半步。一旦踏出河,身上立刻会灼痛无比,像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往他身上烫。

      他待在河里待了许久。

      直到某年春天,一阵风路过此地,他正趴在河中央的石头上晒太阳。
      风停留了下来,化出人形,惊讶地问他:“你是这条河的河神么?”

      未遮点点头:“是的,我叫未遮。”

      那人疑惑地看着他,过了会儿掏出身上的本本翻了翻:“你这么早便出来了么?不应该啊。”

      “什么?”未遮迷茫地看着他。

      “没什么。”他收起本子,朝他展颜一笑:“你好啊,小河神。我叫风扶,是风神,也是监察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未遮云翻(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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