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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四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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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倏忽而过。
西域的风沙却一如往昔,刮骨侵髓。
自中原通往西域诸国的商道,总免不了要穿过那片死寂的戈壁大漠,那里黄沙连天,滴水难寻,不知吞没了多少行旅白骨。
然而,在这绝地深处,却偏藏着一处水草丰美,恍若仙境的所在,那便是名动西域的白驼山。
山脚下,依着地势建起数座山庄驿站,供往来商队歇脚喘息,只是无人敢在此久留。
一来,附近马贼出没,劫掠如风,二来,谁不知这白驼山中,住着那位令人闻风色变的西毒欧阳锋?
可饶是商队再谨慎,这一日,终究是被一伙凶悍马贼盯上,团团围住。
贼首是个独眼壮汉,骑在健马上,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规矩都懂吧?值钱的,和你们的命,留下一样就成!”
商队管事满面风霜,此刻强作镇定:“这位好汉,路过宝地,一点茶酒钱自是应当奉上……”说着便示意伙计去取银两。
“茶酒钱?”独眼龙嗤笑一声,马鞭凌空一抽,“你当爷是叫花子?爷看上你们那几匹大宛良驹,还有骆驼背上的苏州细绸!”
这便是要绝人生路了,货物全失,在这茫茫戈壁,同样是死路一条,商队自然不从,眼看就要血溅当场,忽然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一阵笛音。
那笛声幽幽咽咽,调子古怪得紧,咿咿呜呜不成曲,却钻得人骨头缝里发冷,笛音一起,连燥热的空气都凝住了似的。
“什么鬼声音?”独眼龙皱眉,四下张望。
只见庄墙根下的阴影里,路旁石缝枯草间,甚至商队货堆底下,毫无征兆地窜出无数条蛇来!长短粗细不一,吐着信子簌簌游动,眨眼间便形成一个蠕动的圈子,将马贼和商队都围在中央。
马贼坐骑先惊了,嘶鸣着人立而起,阵脚登时大乱。
“蛇!是毒蛇!”
惊惶叫喊声中,一个清亮里带着三分讥诮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来:“哟,我当是哪路豪杰在此演武,原来是一群打家劫舍的毛贼。在这白驼山脚下亮刀子杀人,怎么,这条路难不成是你们开的?好生威风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引泉庄那不算高的门楼檐角上,不知何时,竟闲闲地坐了一人。
那人一袭月白锦袍,在昏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袍角绣着淡银色的缠枝纹,随着他悬空晃荡的双腿轻轻摆动,他手里摇着一柄白玉为骨,蚕丝为面的折扇,面如冠玉,眉眼含笑,正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下方乱象。
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竟静静蹲伏着两匹神骏非凡的白骆驼,通体如雪,无一根杂毛,驼峰高耸,眼神温驯中透着灵性。
门楼离地虽不过两丈余,但他何时上去,如何上去,竟无一人察觉,这份轻功,已显不凡。
独眼龙到底是刀头舔血的人物,强压住对蛇群的恐惧,厉声道:“小子!你是何人?敢管爷爷的闲事!”
檐角上的青年唰一下合拢折扇,用扇柄轻轻敲了敲自己掌心,笑意加深,却未达眼底:“连我都不认得,就敢在这白驼山地界撒野?看来你这只眼,是真的白瞎了。”
他语调轻松,甚至有些玩世不恭,但白驼山三字一出,独眼龙和几个老马贼的脸色唰地变了。再结合这诡异的蛇群,神骏的白驼,出众的轻功……一个名号猛地掠过他们脑海。
“你……你是白驼山少主?”独眼龙的声音不由自主矮了三分。
“不错,你还算有点见识。”欧阳克笑道,仿佛对方认出了自己是件颇值得高兴的事。
白驼山少主,欧阳锋的传人,十八岁时便得了欧阳锋的首肯,下山历练,说是历练,多半是在西域各处找乐子。加之行事随心所欲,貌若冠玉却手段刁钻,短短两年,名头已在西域响亮起来。
去年他独闯西域某古国皇宫,如入无人之境,顺手取走了宝库里一颗婴儿拳头大小,据说是镇国之宝的鸽血红宝石,扬长而去,如今那颗宝石,就穿以金链,悬在他白皙的脖颈前。
此刻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马贼,又掠过惊魂未定的商旅,最后落回独眼龙脸上,见对方眼中凶光未泯,他笑意便淡了三分,手中折扇嗒一声轻响,展开半面,恰好遮了下颌。
这一遮,只露出那双斜飞入鬓的眉眼。笑意顷刻无踪,眸子里温度骤降,幽深冷冽,隐隐泛着非人的寒光,竟与地上昂首吐信的毒蛇眼瞳有八九分相似。
欧阳克容貌精致,多肖其母,轮廓较之中原人更为深邃,却又比寻常西域人柔和,肌肤白皙,那一头微卷的浓黑长发,倒与其叔欧阳锋颇为相似,束以镂花银冠,缀着细碎绿松石,添了几分异域风流,乍看之下,极易被当作江南来的翩翩公子。
只是这公子眼中偶尔掠过的冷厉与恣肆,却是水乡养不出的。
“扰了本少主午后小憩的雅兴。”欧阳克的声音透过扇面传来,显得有些闷,却字字清晰,“更在我家门口动刀兵,吓着了我的蛇儿……你说,该当如何?”
独眼龙心头一寒,知道今日难以善了,把心一横,狞声道:“欧阳少主,我们兄弟不过求财,与你白驼山井水不犯河水!你当真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中原人,跟我们黑沙帮过不去?”
“黑沙帮?”欧阳克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扇子移开,露出满是讥诮的唇角,“没听过。”
他话音未落,人已从檐角飘下。
真的是飘,月白身影如同毫无重量,随风轻荡,落地时点尘不惊,正好站在蛇群让开的一小块空地上,距独眼龙不过三丈。那两匹白驼也立起身,缓步跟下,停在庄门阴影里。
欧阳克笑道:“公子爷何等身份?若让家叔知道我与你这等杂碎纠缠,怕是要嫌我失了分寸。”
那独眼龙顿时大怒,暴喝声中,厚背砍刀挟着恶风迎头劈落,这一刀势大力沉,显是外家功夫颇有根底。
欧阳克却似早已料定,身形微侧,刀锋贴衣掠过,间不容发之际,左手合拢的折扇倏然点出,正中对方持刀手腕的神门穴。
独眼龙只觉整条手臂酸麻剧痛,五指不由一松,砍刀哐当坠地。
欧阳克身法展开,当真如鬼似魅,在贼群中穿行自如。手中那柄折扇展开时边缘划过,虽未开刃,灌注内劲之下,不啻于钢刀,扇面上是他亲笔所题的狂草诗句:醉卧沙场君莫笑。
不过几个呼吸,冲上来的七八个马贼已东倒西歪,不是手腕折断,便是膝盖受创,倒地呻吟,余下那些本想逃跑的,却发现自己已被蛇群无声地封住了去路,毒蛇昂首,嘶嘶作响,吓得他们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欧阳克已飘然回到原处,慢条斯理地摇了摇扇子。
那马贼们捡起兵刃,骑上尚能行动的马匹,头也不回地朝着戈壁深处狂奔而去。
管事的终于定下心神,踉跄上前,对着欧阳克深深一揖到地,声音犹带颤意:“多……多谢欧阳少主救命之恩!老朽周望,代阖队伙计,叩谢少主大德!”
欧阳克转过身,面上已复那副闲适笑意,摆摆手:“恰逢其会罢了,不必言谢。”他目光掠过商队驼背上的箱笼,略作停留。
管事久走西域,自是知晓这位少主的脾性——白驼山这位爷,偶尔出现拦截商队,不求财,不索命,唯独对中原流传的话本传奇爱不释手,故而凡是经过这里的商队,都会提前准备。
管事的连忙捧上几册精心搜罗,保存完好的新出话本,恭恭敬敬奉上。
欧阳克也不多言,东西一拿,足尖在沙地一点,人便如一只白色大鹤般翩然掠起,几个起落,已消失在白驼山苍茫的翠色之中,踪影全无。
蛇群随着笛音,悄无声息地退入草丛石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山道盘旋,愈行愈高,暑热被抛在身后,凉意渐生,欧阳克骑在白驼上,神情却有些疏淡的倦意。
西域虽广,但值得一去的地方,两年下来也逛得差不多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初见时壮怀激烈,看多了也不过如此。各色城池,部落,集市,热闹喧嚣背后,无非是那些贪婪,愚昧,争夺的戏码,千人一面。
去年他一时兴起,独闯西域古国深宫,强取了那枚鸽血红宝石,固然刺激,却引得对方举国震动,沿途遣出高手追杀。
彼时他自负武功轻功俱已不俗,又有蛇阵随身,不愿借叔父名头压人,结果肩头中了一枚淬毒暗器,逃回白驼山后将养月余方得痊愈,为此,欧阳锋严令他不许再这般任性妄为,连下山之时日也设了限制。
回到山庄,仆役静默上前牵走白驼。他独自步入轩室,窗外暮色正沉沉压来,远山凝成一道青黛,盘膝坐于榻上,依叔父所授心法缓缓吐纳。
白驼山内功别走偏锋,讲究以静驭动,气息愈长愈见精纯,运功时最忌杂念侵扰。
可今日气息行至胸臆之间,总似缠着一缕滞涩,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如细蛇游走,盘旋不去。
他在十八岁时,便知晓了自己与早逝娘亲的一个共通之处。
他也喜欢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