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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冰冷。刺骨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冰冷,是意识回归时,最先感知到的全部。

      但这一次,这冰冷不再仅仅是外界环境的寒意,或“玄冰印”的搏动,而是来自身体最深处,来自那刚刚经历过山崩海啸般冲击、几乎要碎裂的神魂本源。

      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四肢百骸无处不存的、被强行撕裂又勉强粘合的剧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掏空了所有生机的、深入骨髓的虚弱。

      然而,在这无边的冰冷、剧痛与虚弱之中,却又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感知,顽强地、如同冰原上第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挣扎着,钻入了燕迦混沌的意识深处。

      是……光。

      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存在”的感知。一种不同于黑暗的、更加“清晰”的、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厚重的、蒙蔽了许久的帷幕,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角的……感觉。

      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被浸泡在某种温热的、带着浓郁药香与精纯灵气的液体之中。液体温暖,舒缓,缓缓滋养着残破的身躯,也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对抗着那源自灵魂的冰冷。

      他能“感觉”到,自己靠在一个坚实、宽阔、带着熟悉沉水香气的胸膛之上,那胸膛的起伏平稳而有力,每一次心跳,都透过相贴的肌肤与温热的液体,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韵律。

      是……墨研?

      这个认知,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燕迦那因剧痛与虚弱而近乎停滞的意识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墨研……抱着他?在……哪里?

      他想“看”,想确认,可眼皮沉重得如同压了千钧巨石,连最细微的掀动都做不到。只有那蒙眼的“镇魂带”,依旧紧紧地覆在眼眶之上,带来一种熟悉的、却似乎又有些不同的……束缚感?仿佛那层布料之后,不再是永恒的、空洞的黑暗,而是……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模糊地、微弱地跃动、闪烁。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小、极其坚硬的东西,在“镇魂带”布料纤维之间,缓缓碎裂、剥落的细微“咔嚓”声,忽然,在他耳中无限放大,清晰得如同惊雷!

      是那“锁魂咒”的……最后一点冰封的壁垒,终于彻底……崩解了吗?

      伴随着这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碎裂声,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混乱到令人发狂、却又无比鲜活、无比真实的记忆洪流,如同被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轰然冲破那最后的屏障,以无可阻挡之势,疯狂地涌入他刚刚经受重创、虚弱不堪的识海!

      三年!不,是更久!从幼时雪顶峰冰天雪地中的蹒跚学步、初次引气,到少年时拜入栖凰峰、与那个总是冷着脸、却会悄悄给他塞糖糕的墨研的初遇;从无数次偷溜进靖王府书房偷茶、被抓包后的狡辩与对方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纵容,到月下对酌、雪夜共读、乃至……那些更加隐秘、更加炽热、充满了占有、争执、眼泪、亲吻与抵死缠绵的、混乱而真实的过往片段;从仙峰大赛擂台上的意气风发、冰封千里,到空间漩涡袭来时最后的绝望与那双撕裂虚空、充满惊怒恐慌的玄色眼眸;再到“落魂涧”深处那无尽的黑暗、冰冷的禁锢、枯瘦的鬼爪、恶毒的咒文、灵魂被剥离般的痛苦……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痛苦与欢愉,所有的依赖与隔阂,所有的骄傲与脆弱……如同被打碎的、染血的万花筒,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重组!带来一阵阵几乎要将神魂都撕裂的剧痛,却也让他那空茫了三年、如同浮萍般无依的灵魂,一点点地、被这沉重而真实的过往,重新填满、锚定。

      他是燕迦。雪顶峰主燕迦。栖凰峰主赤阳之子。也是……靖王墨研如今的……囚徒,与那该死的“冰魄魂契”绑定的另一半。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那些莫名的悸动与恐惧,那些对墨研复杂难言的情绪,那些对“锁魂咒”与“玄冰印”本能的抗拒与熟悉……一切,都有了解释。

      巨大的信息冲击与灵魂的剧痛,让燕迦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了痛苦与混乱的呻吟,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在墨研怀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别动。”

      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疲惫、却又异常平稳的声音,在他头顶极近的距离响起。是墨研。他似乎一直醒着,或者说,一直保持着某种极致的警惕。燕迦那细微的颤抖与呻吟,立刻被他察觉。

      一只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手,轻轻覆上了他湿漉漉的、冰冷汗湿的额头。一股温和而精纯的、混合着木属性生机与一丝奇异冰润感的灵力,顺着他的眉心,缓缓注入,试图安抚他脑海中那因记忆复苏而狂暴混乱的神魂风暴,也试图压制他体内那因“魂契”触发与“锁魂咒”崩解而四处冲撞的残余冰寒之力。

      “记忆在恢复,神魂不稳,气息紊乱。凝神,静气,跟着本王的引导。” 墨研的声音,近在耳畔,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燕迦的耳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的口吻,却又似乎……隐隐压抑着一丝极深的、难以言喻的紧绷与……关切?

      燕迦混乱的思绪,因这熟悉的语气与触碰,而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过去的记忆与此刻的感知交织,带来一种荒谬而尖锐的刺痛。

      他想挣开,想质问,想嘶吼,想将这三年来所有的茫然、痛苦、屈辱与恨意,都倾泻在这个将他囚禁、掌控、却又在此刻“救”他、为他疗伤的男人身上。

      可身体与神魂的极度虚弱,与那源源不断注入的、温和却强大的灵力引导,却让他连凝聚一丝反抗的力气都做不到。

      只能被动地、绝望地,依靠着这个他最想逃离、却又似乎……无法真正逃离的胸膛,感受着那灵力一点点抚平他识海中的惊涛骇浪,引导着体内紊乱的气息归于平顺。

      而随着神魂的逐渐稳定,与那“锁魂咒”最后冰封的彻底消散,那蒙眼的“镇魂带”下,那种奇异的、“帷幕”被掀开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仿佛有一层厚重冰冷的冰壳,正从那被咒力封锁、折磨了许久的眼球与视神经上,一点点地,融化、剥落。最初是尖锐的、如同无数冰针被强行拔除的剧痛,随后,那剧痛渐渐转化为一种奇异的、带着灼热感的痒麻,仿佛有什么被冰封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艰难地、缓慢地……苏醒。

      光。

      这一次,是真正的、视觉意义上的、模糊的、朦胧的、却无比真实的……光感!

      不再是纯粹的意识感知,而是眼睛本身,捕捉到了外界的、微弱的光线明暗变化!尽管依旧隔着一层湿润的布料,尽管那光感模糊得像隔了十层毛玻璃,尽管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尖锐的刺痛与酸涩……

      但,他“看”到了。

      不,是眼睛……能“感觉”到光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猛烈的惊雷,狠狠劈在燕迦刚刚稳定些许的心神之上!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混合着狂喜、恐惧、难以置信与更深茫然的剧烈冲击!
      他猛地瞪大了眼,尽管被布带覆盖,尽管什么也看不清,身体不受控制地再次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激动到近乎破碎的气音!

      “呃……光……我……” 他徒劳地翕动着干裂出血的唇,嘶哑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指甲深深陷入。

      “别急。”

      墨研似乎立刻察觉到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与身体的异样。那只覆在他额头的手微微下移,掌心带着温热的灵力,轻轻覆盖在他蒙眼的“镇魂带”之上,一股更加柔和、更加精纯的冰润灵力缓缓渗入,试图缓解那眼球复苏带来的剧烈不适,也仿佛在安抚他激动到近乎失控的情绪。

      “咒力已散,视觉封印正在解除。但你的眼睛被冰封太久,神经与识海连接亦受损严重,恢复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也因燕迦这激烈的反应,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的柔和。“放松,跟着本王的灵力,慢慢来。”

      他的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将燕迦颤抖不止的身体,更紧地、却异常小心地,揽入怀中。
      那怀抱宽阔,坚实,带着熟悉的沉水香与药气,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要将他所有不安与痛苦都镇压下去的、强大的掌控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仿佛也松了一口气般的……疲惫。

      燕迦僵在墨研怀中,蒙眼的布带下,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灵泉的水汽与方才剧痛逼出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那已然湿透的布料。是痛的,是涩的,是激动到难以自持的,也是……茫然无措的。

      他能“看见”了。或者说,即将能“看见”了。

      这双被夺走了三年、让他沦落至此、受尽屈辱与痛苦的眼睛,竟然……真的要回来了?

      是因为影六那同归于尽的一击,触发了“冰魄魂契”的护主之力,强行冲垮了“锁魂咒”最后的壁垒?还是因为……墨研这看似冷酷囚禁、实则精细掌控下的“疗养”与“逼迫”,无形中为这“破而后立”创造了条件?抑或是,两者皆有,是这场充满了血腥、背叛、算计与诡异的“债务”漩涡,在将他拖入最深绝望的同时,也阴差阳错地,为他撬开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他不知道。也无暇细想。

      此刻,他所有的心神,都被那蒙眼布带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的光感,与眼球复苏带来的、混合着剧痛、酸涩、痒麻的奇异感觉所占据。他能“感觉”到墨研掌心那温和灵力的引导,能“感觉”到自己被紧紧禁锢在这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中,能“感觉”到那沉稳的心跳与呼吸,仿佛成了这片混乱痛苦中,唯一稳定的、不容置疑的坐标。

      恨吗?怨吗?想逃离吗?

      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可此刻,在这刚刚从无尽黑暗与记忆混乱中挣脱、虚弱不堪、连控制自己身体都做不到的时刻,这具残破的身躯与动荡的神魂,却似乎本能地、贪婪地,汲取着这怀抱带来的、有限的温暖、灵力与……那令人心悸的、绝对的“存在”感。

      矛盾。极致的矛盾。如同冰与火的交织,在他刚刚复苏、依旧混乱的识海中,疯狂冲撞。

      他闭上眼,不再徒劳地试图“看”清什么,也不再试图挣扎或质问。只是任由泪水无声流淌,任由身体的颤抖在墨研的怀抱与灵力引导下,一点点平息,任由那眼球复苏带来的奇异感觉,与温和灵力的抚慰,将他拖入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极度疲惫却异常“清晰”的恍惚状态。

      而在这种恍惚之中,那些汹涌复苏的记忆,也仿佛被这温热的灵泉、这坚实的怀抱、与这奇异的“复明”进程所影响,不再只是混乱痛苦的碎片洪流,而是开始缓慢地、自动地,与此刻的感受、与过去的某些相似或相反的片段,隐隐地……重叠,呼应。

      灵泉的温暖……似乎与记忆深处,某次受伤后,被某人强行按在药浴中、别扭又不得不依赖的感觉,隐隐重叠。

      这坚实的怀抱与沉稳心跳……似乎与某个风雪交加的寒夜,发烧时被同样沉默地揽入怀中、汲取那有限温暖的感觉,如出一辙。

      那霸道不容置疑的灵力引导与掌控……似乎也与过去无数次修炼出岔、或任性受伤后,被同样冷着脸、动作却异常仔细地“教训”与“纠正”的画面,渐渐重合……

      温柔与暴戾,纵容与掌控,依赖与囚禁,救赎与债务……所有矛盾对立的画面与情感,如同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折射出真实,却又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而统一的形象。

      墨研……你到底是……怎样的?

      混乱的思绪,如同缠绕的水草,将他拖向更深的疲惫。意识,再次向着黑暗滑落。只是这一次,那黑暗中,似乎不再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冰冷与绝望。
      而是有了一点……模糊的、摇曳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斑,与那沉稳的心跳、温热的怀抱、熟悉的沉水香气,共同构成了一片奇异的、令人心乱如麻的、暂时休憩的……港湾。

      而在那意识沉沦的边缘,他似乎“听”到,墨研那低沉的声音,在极近的、仿佛贴着他耳廓的距离,用一种近乎叹息的、极其轻微的、几乎要被灵泉潺潺水声掩盖的语调,低语了一句:
      “睡吧。本王在。”

      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也卸下了某种重负般的、悠长的呼吸。

      灵泉的水,依旧温热地流淌着,带着精纯的药力与灵气,无声地滋养、修复着怀中这具伤痕累累、却又仿佛正在经历某种微妙“蜕变”的躯体。

      窗外的夜色,似乎依旧深沉。但在这靖王府最深处、防守最为严密的“暖玉灵泉”禁地之中,那对纠缠了无数恩怨、债务、掌控与复杂情感的“债主”与“囚徒”,在这血与火、背叛与救赎交织的惊变之后,似乎也暂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的、彼此依存又彼此试探的……平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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