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
-
意识,如同浸泡在温热粘稠蜂蜜中的虫豸,缓慢、滞涩、身不由己地沉浮。那“青木回春露”与“九转还魂丹”残余药力交织成的暖流,是这粘稠甜蜜的囚笼,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每一寸疲惫酸痛的筋骨,每一道干涸龟裂的经脉,带来近乎沉沦的舒适与……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虚弱。
仿佛身体被这过度的暖意与修复之力,暂时剥夺了“反抗”与“警惕”的本能,只剩下被动承受的、昏沉的倦怠。
燕迦大部分时间,都陷在这种昏沉与短暂的清醒交替之中。
清醒时,他能“感觉”到侍女按时送来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青木回春露”,能“感觉”到身体在暖流中一点点变得轻盈、不再那么疼痛,也能“感觉”到胸口“玄冰印”与脑海中“锁魂咒”那被药力强行压制、却依旧顽固存在的冰冷与隐痛。
但更多的时候,是睡。睡得天昏地暗,仿佛要将这三年来亏欠的所有睡眠,连同那些无法承受的记忆与痛苦,一并埋葬在无边的黑暗里。
墨研自那日之后,没有再出现。但那股独特的、混合着药味的沉水香气,却仿佛成了这间屋子永恒的背景,无论燕迦清醒还是沉睡,都能隐隐感知。有时,在极深的夜里,他会“感觉”到那气息的靠近,停在床榻边,停留片刻,没有触碰,没有说话,然后又如来时般悄然退去。像一道沉默的、冰冷的影子,无声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确认着“所有物”的完好。
燕迦不再费心去分辨,是墨研真的来过,还是自己重伤虚弱下的幻觉。他只是沉默地接受着一切——汤药,寂静,那无处不在的气息,以及身体与神魂那缓慢而“有序”的恢复。如同一件被主人精心养护、却失去了灵魂的器物,在既定的轨迹上,被动地运转。
这一日,午后。药力带来的昏沉感似乎达到了顶峰。燕迦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温热的水泽之中,四肢百骸都被浸泡得酥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念头都生不出。
意识在清醒与梦境的边缘摇摇欲坠,眼前似乎有模糊的光影流转,耳边是遥远而朦胧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潺潺的水声。
是梦吗?还是那“青木回春露”带来的幻觉?
那水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遥远模糊的背景音,而是真切地、带着湿润水汽与淡淡硫磺气息的、近在咫尺的流动声。身下的触感,也从未有的柔软锦褥,变成了某种更加光滑、微凉、带着天然纹理的、坚硬的平面,似乎是……玉石?
他微微动了动,想要“看”清周围,可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只有身体的感觉,异常敏锐地捕捉着环境的变化——温暖,湿润,水汽氤氲,空气里弥漫着比“青木回春露”更加浓郁精纯的、混合了多种珍稀药材的奇异香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地热泉眼特有的、微腥的硫磺味。
这里……不是寝殿。
这个认知,如同投入混沌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涟漪。他想坐起,想探查,可身体软得不像自己的,连聚集一丝力气都做不到。
只有那温热的、带着药香的湿气,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浸润着他虚软无力的四肢,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涤荡一切伤痛与疲惫的舒适感,也让他本就昏沉的意识,更加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湿润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独特的回响,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径直走来。
墨研。
燕迦的心,在那脚步声响起的第一时间,便猛地一缩。昏沉的倦怠被瞬间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混杂着紧张、警惕与一丝难以言喻悸动的僵硬。他想蜷缩,想后退,可身下的“玉石”冰冷光滑,无处可避。
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下。那浓郁的、带着水汽与药香的沉水气息,如同有形之物,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醒了?”
墨研的声音响起,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却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重伤后的滞涩,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也被这温热水汽浸润过的、微哑的柔和?
燕迦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僵硬的侧卧姿势,蒙眼的“镇魂带”下,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一只温热干燥、带着水汽与薄茧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与一种……近乎引导的力道,将他原本侧卧的身体,缓缓拨动,变成了平躺的姿势。
身下冰凉的“玉石”触感更加清晰,与上方那温热手掌的对比,也越发鲜明。
燕迦的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暴露的姿势,而绷紧到了极致。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似乎已被温热水汽浸得半湿的中衣,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过分清瘦脆弱的骨骼轮廓。
而墨研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如同无形的探照灯,将他这毫无防备的姿态,尽收眼底。
羞耻,伴随着冰冷的恐惧,如同细密的冰针,瞬间刺遍全身。他想抬手遮挡,想蜷缩,可身体依旧虚软无力,连指尖的颤抖,似乎都耗费了巨大的心力。
墨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与抗拒,那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加重了一丝力道,带着警告的意味。
然后,那只手缓缓下移,抚过他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落在中衣的系带上。
“此处是‘暖玉灵泉’。” 墨研的声音,在氤氲的水汽中响起,平静地陈述着,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事,“以地心暖玉为基,引活泉之水,辅以八十一味珍稀灵药,经特殊法阵凝聚灵气而成。对你目前虚不受补、经脉枯竭之症,有温养奇效。”
灵泉?他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灵泉对普通人没有任何作用,除非是修仙者。但墨研身上没有修仙者的气息。难道……这三年,他放弃了普通人的身份,去修…魔道?
他的指尖,灵活地解开了中衣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冷酷的精准,仿佛在解开一件需要护理的器具的外壳。
微凉的空气,瞬间贴上骤然暴露的肌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燕迦猛地咬住了下唇,才没有让那几乎冲口而出的、破碎的惊叫逸出喉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前大片苍白的肌肤,暴露在了温暖湿润、却依旧带着审视意味的空气与目光之中。
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新旧交错的淤青与伤痕,尤其是胸口那狰狞的、隐隐搏动着冰冷蓝光的“玄冰印”,此刻定然无所遁形。
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死死闭着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那尖锐的痛楚,来对抗这灭顶般的、被彻底剥开、审视的羞耻感。
然而,预想中更加令人难堪的触碰或话语,并未立刻到来。
墨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如同最冰冷的刻刀,一寸寸,缓慢地,划过他胸前那枚散发着不祥蓝光的“玄冰印”,划过那些或深或浅的淤痕,划过他因极度紧张与耻辱而微微起伏的、白皙脆弱的胸膛,最终,落在他紧抿的、血色尽失的唇上。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复杂。带着评估,带着审视,带着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冷静,却又似乎……隐隐压抑着一丝更深沉的、燕迦无法理解、也无力分辨的暗流。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更加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也被这温热水汽浸透的、粘稠的质感:
“这‘印’……颜色深了些。”
他的指尖,轻轻落在了“玄冰印”的边缘。那触感,带着一丝温热的水汽,与他指尖惯有的冰凉不同,却依旧让燕迦如同被烙铁烫到,浑身剧颤!
“看来,‘魂殿’的反噬,与那日你强行引动,让它与你本源的纠缠,又深了一层。” 墨研的指尖,在那冰冷搏动的烙印周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描绘般的力道,轻轻打转。
那触感,冰冷与温热交织,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着痛楚与某种奇异悸动的战栗。
“不过,” 他话锋微转,指尖离开了“玄冰印”,顺着燕迦胸前一道较深的、似乎是被某种利器留下的、已然淡化却依旧狰狞的旧疤,缓缓下滑,停在肋下某处,“这些外伤,倒是在‘青木回春露’与灵泉的温养下,好了许多。”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评估器物般的、近乎冷酷的精准,可那指尖划过肌肤的轨迹,与那平淡语气下,隐隐透出的、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却让燕迦心中的屈辱与恐惧,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骤然沸腾、炸开!
他想起来了。这道疤,是……三年前,仙峰大赛擂台上,某个对手留下的?还是……更早之前,与墨研的某次“切磋”中留下的?记忆的碎片混乱闪烁,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此刻这具被剥开、被审视、被“评估”的身体,曾经经历过什么,又正在经历什么。
这不仅仅是疗伤,不仅仅是掌控。
这是一种更加彻底的、更加令人窒息的……标记与确认。确认这具身体的所有权,确认上面每一道伤痕的来历,确认“玄冰印”的存在与变化,确认他燕迦,从内到外,从过去到此刻,都牢牢掌控在他墨研的手中,不容丝毫置疑,不容半点逃脱。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屈辱与某种更深绝望的细微呜咽,终于冲破了燕迦紧闭的牙关。
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蒙眼的“镇魂带”,混合着灵泉氤氲的水汽,沿着苍白的脸颊,冰冷地滑落。
墨研的指尖,停在了他肋下的旧疤上。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评估般的目光,似乎因这声压抑的呜咽与那冰凉的泪水,而骤然凝滞了一瞬。面具后的呼吸,也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刹。
他缓缓地,收回了手。
沉默,在温暖湿润、药香氤氲的灵泉空气中,弥漫开来。只有水声潺潺,与燕迦那极力压抑、却依旧细碎颤抖的呼吸与哽咽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碎的、无声的哀歌。
良久,墨研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带着浓郁的药香与沉水香,拂过燕迦湿润的脸颊。
“水要凉了。”
他低声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疲惫的滞涩。
他没有再触碰燕迦,只是站起身。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响起,伴随着他走向灵泉边缘的、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
然后,燕迦“听”到,衣物被轻轻放在一旁玉石上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水声轻微的哗啦作响——有人踏入了灵泉之中。
温热的水流,随着那人的踏入,漾起轻微的涟漪,轻柔地拍打在燕迦身下冰凉的玉台上,也浸润了他暴露在空气中的、冰冷而颤抖的肌肤。
那水温恰到好处,带着精纯的灵气与药力,透过肌肤,丝丝缕缕地渗入,带来比之前更加明显、更加深入的舒适与暖意,仿佛能抚平所有伤痛与疲惫,也能……暂时麻痹那尖锐的羞耻与痛苦。
是墨研。他也入了这“暖玉灵泉”。
这个认知,让燕迦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几乎要崩断。他想逃,想沉入水底,想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可身体依旧虚软无力,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只能被动地躺在冰冷的玉台上,感受着那温热的、带着另一个人气息的水流,缓缓包裹、浸润着自己赤裸的、伤痕累累的身体,感受着那无形的、更加沉重而充满压迫感的存在,就在不远处的泉水中,沉默地,存在着。
没有触碰,没有言语。只有水声,药香,沉水气息,与那令人窒息的、无声的、充满了掌控、审视、以及某种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张力,在这方温暖的、氤氲的、私密到近乎禁忌的空间里,无声地流淌、发酵。
燕迦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流淌,混合着灵泉温热的水汽。身体的舒适与灵魂的煎熬,如同冰与火,在他体内疯狂冲撞、交织。
而在那混乱痛苦、近乎麻木的识海深处,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最冷酷的旁观者,再次,不合时宜地,悄然滑过——
【检测到特殊环境‘暖玉灵泉’,高强度灵气与药力环境,对宿主伤势恢复有显著加速作用。债主‘墨研’同处灵泉,气息交融,可能对‘魂契’碎片产生微弱温养效果。】
【警告:当前环境极度私密,债主掌控欲与存在感极强。宿主情绪处于剧烈波动状态,建议尝试接纳灵泉疗愈,平复心绪,避免过度刺激债主或引发‘印记’、‘咒术’反噬。】
【提示:在灵泉环境中,可尝试以最微弱的精神力,感知债主气息波动与灵力流转,或可捕捉到关于‘旧债’与‘魂契’的细微线索。】
接纳?平复?感知?
燕迦在心中,无声地,发出了一声破碎的、近乎绝望的冷笑。
在这被彻底剥开、审视、标记,与债主同处一池、毫无隐私与尊严可言的、温暖的“疗伤”地狱中,他唯一还能“感知”到的,或许就只有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灵魂的、名为“墨研”的、冰冷而滚烫的烙印,与那注定无法挣脱的、绝望的命运了。
灵泉的水,温热地流淌着,仿佛要将他连同所有的痛苦、屈辱、记忆与那冰冷的系统提示,一并……温柔地,吞噬,湮灭。
黑暗,是熟悉的、带着药味与沉水香气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是这一次,这黑暗不再纯粹,它被灵泉温热的水汽、被皮肤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触感与气息、被那灭顶般的羞耻与绝望,染上了一层粘稠的、冰冷的、几乎要将灵魂也冻结的质感。
燕迦的意识,在返回寝殿、被人用柔软布巾擦拭、换上干爽衣物、重新安置在锦褥中的整个过程中,都处于一种近乎麻木的、游离的状态。
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只是一具被操控、被摆弄、被清理的、精致的偶人。
所有的感觉——灵泉的温暖,水流的浸润,布巾的柔软,衣物的干爽——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屈辱”与“空洞”的毛玻璃,模糊,遥远,与他无关。
唯有胸口那“玄冰印”持续的、冰冷的搏动,与脑海中“锁魂咒”裂痕下,因灵泉药力与剧烈情绪冲击而愈发汹涌混乱的记忆暗流,无比清晰,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他此刻的存在,与那无法挣脱的、名为“墨研”的冰冷漩涡。
他没有再流泪。泪水仿佛已在灵泉中流干,只剩下一片干涸的、刺痛的眼眶,与“镇魂带”下,那片永恒的、冰冷的黑暗。他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侍女无声地服侍,然后退下。
屋内,重归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与那无处不在的、混合着药味的沉水香气。
墨研没有跟来。或许还在灵泉中,或许去了别处。燕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将自己彻底埋入这黑暗与寂静之中,让意识彻底沉沦,遗忘所有。
然而,睡意如同最狡猾的敌人,在这极致的疲惫与麻木中,也悄然远离。身体是虚软的,神魂是震荡的,可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到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牵扯起的细微痛楚,能“捕捉”到空气中,那沉水香气一丝一毫的、极其细微的流动与变化。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窗外的天色,似乎从昏黄,彻底转为了沉沉的、无星无月的黑夜。
戌时的更漏声,远远地,隐约传来。
几乎是在那更漏余音消散的同一时刻,那熟悉的、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再次,在寝殿外的廊道上响起,由远及近,朝着紧闭的殿门而来。
燕迦的身体,在那脚步声响起的第一时间,便不受控制地、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尽管他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但那刚刚平息些许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擂鼓般撞击着胸腔,震得胸口那“玄冰印”也传来一阵清晰的、冰冷的悸动。
墨研。他又来了。
这一次,是送“青木回春露”?还是……继续那未完成的、令人窒息的“疗伤”与“审视”?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没有立刻推门,似乎停顿了片刻。然后,门被无声地推开。
更加浓郁的、似乎刚刚沐浴更衣后、带着水汽与清冽皂角气息的沉水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仿佛也沾染了灵泉药气的、清苦的味道,随着来人的踏入,缓缓弥漫开来。
与这气息一同涌入的,还有一股更加沉重、更加内敛、却也似乎……隐隐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也经历了一番“清理”与“调整”后的、冰冷的疲惫。
墨研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声,比之前似乎更加稳定,不再有那种重伤未愈的虚浮,却带着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将某些情绪彻底冰封压制后的、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他没有走向床榻,也没有走向放置药瓶的矮几。而是在寝殿中央,那铺着厚实地毯的宽敞处,停下了脚步。
“起来。”
低沉、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中响起,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燕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动,只是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蒙眼的“镇魂带”下,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
“本王说,起来。” 墨研的声音,转冷了一分,带着清晰的、不容抗拒的压力。
燕迦依旧沉默,没有动作。一股近乎自毁般的、冰冷的倔强,在他空洞的心底,悄然滋生。起来?起来做什么?继续被他审视?被他掌控?像灵泉中那样,被彻底剥开,标记,确认“所有权”?
他受够了。这无休止的囚禁,这冰冷的掌控,这令人作呕的、名为“疗伤”实为“驯服”的折磨。哪怕下一刻就会“印咒齐发,神仙难救”,他也……不想再这样,毫无尊严地,任人摆布。
沉默,如同绷紧的弦,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拉锯。空气里的沉水香气,似乎也因这凝滞的对峙,而变得沉重、冰冷。
墨研似乎并未因他的沉默与违抗而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冰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锁在床榻上那个蜷缩的、抗拒的身影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上了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近乎陈述事实般的冰冷:
“看来,灵泉的药力,并未让你学会‘顺从’。”
他微微一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讥诮:
“还是说,你以为,在本王面前,你这点无谓的‘倔强’,能改变什么?”
燕迦的手指,在锦被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却也让那麻木的心,泛起一丝清晰的、属于他自己的、愤怒的涟漪。
改变?他还能改变什么?从被带回靖王府,不,从三年前,或许更早,从与这个名为墨研的男人产生交集开始,他的一切,不就早已被注定,被掌控,被剥夺了吗?眼睛,记忆,修为,自由,尊严……甚至连“死”的资格,都被剥夺。
这“倔强”,或许真的毫无意义。可这,似乎是他唯一还能紧紧攥住的、属于“燕迦”的、最后一点,可怜的、冰冷的东西了。
墨研似乎不再等待他的回应。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术法的光芒。只是随着他手掌的抬起,寝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冻结!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到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冰冷到极致的“势”,以他为中心,轰然降临!如同无形的冰山,轰然压下,将整个寝殿,连同床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彻底笼罩、禁锢!
这不是灵力的威压,也不是“归墟”剑意的死寂。这是一种更加玄奥、更加霸道、仿佛源自血脉、源于灵魂深处、与这靖王府、与这北境天地隐隐共鸣的……“王权”之威!是独属于北境靖王墨研的、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绝对的掌控与意志的显化!
在这恐怖的“势”之下,燕迦只觉得呼吸骤然困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身体如同被冻结在万载玄冰之中,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法做到!体内的灵力瞬间凝滞,胸口“玄冰印”疯狂搏动,却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被这股更加宏大、更加冰冷的“势”死死压制!脑海中“锁魂咒”的裂痕剧烈震荡,带来更加尖锐的痛楚,却也仿佛被这股“势”强行按捺、冰封!
他如同琥珀中的虫豸,被这绝对的、冰冷的意志,牢牢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在这恐怖的威压下,被碾得粉碎!
“看来,你更需要‘习惯’的,不是汤药,也不是灵泉。” 墨研冰冷的声音,在这凝滞的、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响起,如同从九天之上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神祇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他放下手,那股恐怖的“势”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缓缓流动、收束,最终,化作一道无形的、冰冷而坚韧的“锁链”,无声无息地,缠绕上燕迦的四肢、躯干、脖颈……不是真实的锁链,却比任何精钢铁锁更加牢固,更加令人绝望!它将燕迦牢牢禁锢在床榻之上,却又奇异地,并未加重他身体的伤痛,只是剥夺了他一切“主动”行动的能力,让他如同一个真正的、失去所有自主权的、精致而脆弱的囚徒。
“从今日起,戌时之后,你便在此‘静养’。” 墨研缓缓走到书案后坐下,那里早已备好了未处理的卷宗与笔墨。他执起笔,蘸了蘸墨,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得起身,不得出声,不得……有任何‘不必要’的举动。” 他微微抬眸,冰冷的目光,透过无形的“势”之锁链,落在燕迦因极度屈辱与无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直到你真正‘学会’,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本分’。”
说完,他不再看燕迦,低下头,开始批阅卷宗。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沉稳,规律,在这被无形“势”场笼罩的、死寂的寝殿中,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冷。
燕迦僵硬地躺在床榻上,蒙眼的“镇魂带”下,是一片冰冷而绝望的黑暗。身体被那无形的、冰冷的“锁链”牢牢禁锢,连最细微的移动都无法做到。呼吸变得困难而压抑,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胸口“玄冰印”在那恐怖“势”场的压制下,搏动得异常缓慢而沉重,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冰冷的钝痛。
脑海中“锁魂咒”的裂痕,也被这股力量强行“安抚”,不再剧烈震荡,却如同被冰封的湖面,死寂之下,是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混乱暗流。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钉死在刑架上的偶人,只能被动地、绝望地,承受着这无声的、却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的“囚禁”与“驯服”。
时间,仿佛被这凝滞的“势”场与无声的禁锢,拉长得如同永恒的酷刑。每一息,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尖上煎熬。耳中,只有墨研笔下那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与他自己那被压制得极其微弱、却依旧清晰可闻的、艰难的呼吸声。
戌时的更漏,似乎又响了一次。又或许,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燕迦的意识,在这极致的屈辱、无力与冰冷的禁锢中,渐渐变得模糊、涣散。身体的感知,似乎也在这持续的压迫下,开始变得麻木、迟钝。只有胸口那冰冷的“玄冰印”,与灵魂深处那“魂契”的烙印,依旧顽固地、清晰地存在着,如同两道最深沉的、永世无法磨灭的伤疤,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与那无法摆脱的、冰冷的宿命。
而在那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与麻木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僵滞的、被严重干扰的扭曲声调,断断续续地刷过——
【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灵魂威压场……‘王权’领域……】
【宿主……自主行动力……被强制剥夺……情绪值……极度紊乱……】
【强制任务……‘债主的救赎’……进入……强制静默观察期……】
【建议……宿主……尝试……适应……当前威压环境……收集……领域数据……】
【警告……过度抗拒……可能导致……精神崩溃……或……印记反噬……】
适应?收集数据?
燕迦在心中,无声地,发出了一声破碎的、近乎虚无的冷笑。
在这被绝对的“王权”与意志彻底冰封、禁锢、剥夺了一切自由与尊严的、永恒的黑暗囚笼中,他唯一还能“适应”的,或许就只有这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与那注定被彻底驯服、湮灭的、名为“燕迦”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倔强的……魂火了。
笔尖的沙沙声,依旧不疾不徐,如同这冰冷长夜中,唯一永恒的背景音。
而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光热、希望、与挣扎,都彻底吞噬,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