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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一 今夜无神(沈星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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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绥这辈子很少得到爱,她也很吝啬把自己的喜欢给会动、有生命的东西。
是的,她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这个世界。
她从小就是被诅咒的孩子,被预言活不过十八。
她外婆在世时,她年纪也还小,那时父母关系还很融洽,母亲强势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父亲有点大男子主义,两人总是几天一小吵,但吵归吵,表面关系还是维持得漂亮——沈星绥那时还不记事,但是后来的后来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告诉自己他们在很久以前还是和谐的。
200X的年前他们带着很小的沈星绥回了趟老家,其他村过路的算命神婆路过他们家放完鞭炮红纸碎一地的阶沿前,瞅了眼被说教后又赶出院子蹲在石墙旁摆弄砖石的沈星绥,摇了摇头,旁边眼尖儿的二婶子立刻掐着嗓子问,这娃娃是犯了煞吗,整天不说话,还顺道报了她的农历生辰八字。
那神婆大叹,扯着沙哑难听的嗓子尖锐道,“亥时,害人害己、这娃娃活不过十八的。”
沈星绥听不懂那诅咒般的话,抬起头时,从石墙那侧斜伸出来的柚子枝在无风浪的声波里颤了几颤,哐当一声,烂熟的柚子在沈星绥脚边炸开,她右脸被飞溅水渍打了一巴掌,阳光晒烫了粘腻的糖汁,火辣辣的。
她一动不动,直至被人从地上扯起来,母亲一脸愠色,张着嘴一顿输出,说那神神叨叨的东西少来沾边,大过年的也不怕天打雷劈,她心情不好但好歹还是维了下沈星绥。
沈星绥被推搡着进了屋,晚上,气氛很沉,沈星绥吃着青菜面,筷子不小心落到了地上,外婆抬手就用筷子打了下她胳膊,嘴里念叨了句什么沈星绥记不清了,但她也不需要记住。
神佛不渡灾厄人。
沈星绥七岁那年,父母争吵加剧,同年父亲出轨,双方离婚,外婆车祸去世,抚养权被判给母亲。
但沈星绥知道,并不是因为爱她留下她,她知道他们都不想要她。
童年终于没有了争吵,没了在耳边炸开的咆哮和碗筷啪嗒落地的刺耳,母亲变得奇怪起来,在不幸中变得神经质起来,她开始频繁跪坐堂前,向请来神佛絮絮叨叨祈祷着飘渺虚无的一切。
沈星绥在仰望那暗红飘着香尘的祭台前仰望那香案,祈祷到,若神明垂眸世间,请赐福于她。
但神佛不渡苦难人,垂目悲悯不过尘埃事,沈星绥从此不颂观音。
吵嚷,偏执,不幸皆为她的家常便饭,她独自吞咽,望着香坛下的妇人佝偻的背影在白墙上摇晃成怪物的形状,压抑、漆黑、烟雾缭绕着她,吞噬掉她。
沈星绥从开始压下心尖的酸涩,渐渐在苦难中麻木,渐渐被那年的预言吞噬,她自噬自己也被世界吞噬。
她从未感觉到爱,也不祈祷爱降临她身上,她早已没了被爱的资格,她是被抛弃,污染,在冷漠的言和歇斯底里的人口中涂掉天真,涂掉幻想过的童话乡,也涂掉了胆怯,最后她变成了披着人皮狰狞的怪物。
沈星绥自幼冷漠,在哪里都被称呼为怪物。
‘你不是沈星绥!’
‘你是怪物!’
‘……’
‘你为什么是我女儿、你知道吗……’
她不是沈星绥吗?沈星绥自幼理智冷漠,却在那些歇斯底里的言论中罕见茫然起来,她日复一日的想,如果她不是沈星绥,那她究竟是谁呢?既然她不是沈星绥,那沈星绥是谁呢,那她又是谁呢?
她是不是早就变成怪物了啊,她总是害怕长大了成为怪物所以总是不断告诫自己要逃出去,逃出这怪诞和灾厄笼罩的屋子,逃出萎靡自堕的她,逃出冷漠的观音像的视线,逃出祂的悲悯逃出祂的俯瞰。
她想逃出这些过往,逃出以她命名的苦难,她也希望自己不是沈星绥,也不是有生命的任何人事物,她最希望自己是风,是雪,是云,是雾,是一切短暂却又永恒的一切,没有意识没有情感,自此生命只在诗人的吻手礼下鲜活,她好希望自己从诞生起的那一刻就无拘无束。
她想逃走,但是她知道自己逃不走的,人不过是记忆堆叠起来的有机质,她的过往塑形了她,过往一切无法更改,她就是沈星绥也只是沈星绥。
那沈星绥又是谁呢,是啊,她是悲观主义扭曲的造物,她是苦难缠身的不幸本身,她是麻木后在自我意志洗脑后奔逃重生的普通人。后来,她总算在漆黑的屋里眺望到了月亮,跌跌撞撞地逃离幼年时她既定的命运。
沈星绥要上初中时,母亲终于走出了老屋的祭堂,在熟人的冷眼中面无表情地带着沈星绥去了遥远的县城。
离别时,沈星绥在屋外望着那泥塑的小观音像,祂手中的净瓶里的枝条被烟尘遮蔽看不清颜色。
日子平静地流淌着,沈星绥的母亲变得正常起来,至少在她眼里是这样的,而在外人眼中,她年轻时清丽美艳的脸早已黯淡,在日复一日的哀悼中变得苦涩起来,没了鲜活的颜色,像冬日路边褪色凋零黯淡后的刺藤,第一眼看不出锐利的尖刺,只能在细枝末节中窥见轻而易举能刺疼人的尖锐。
但沈星绥不需要去观察,她周身缠满了她凋零老掉后钝化的刺,从四肢蜿蜒到心脏,她在她的视线和冷眼中鲜血淋漓,她在那些视线中无数次被抛弃,无数次死去,却又无数次重生。
刚上初中时,沈星绥成绩其实并不是很好,她整日纠结在自己是谁,谁是沈星绥,沈星绥是不是她的怪圈中,她成绩糟糕得一塌糊涂,但沈星绥文笔很好,有段时间帮人代笔过情书换取短暂的安宁,只要她愿意,她也能在指责污蔑中逻辑清晰地把人怼到哑口无言且祸水东引,她最擅长蛰伏和伪装了。
但她最擅长的不是情书,是遗书。
沈星绥最擅长写的其实是遗书,是墓志铭,是尘世间有关悲剧和死亡的一切。
她早已给自己留好遗书,在千百次的死亡中杀死沈星绥又成为沈星绥。
但高三时,她杀死那盆风信子的时候蓦然想再奔逃一次,去最远的地方,伪装出最好最单纯或许带点刺让所有人不会用那种憎恶的视线望着她,她想要她存在的地方也成为别人仰望的存在。
她决定了也这样做了。
高中是她新生的第一站,她在不断否认和沉默中又成为了沈星绥,但是又不是沈星绥。
她开始在自己既定的旅途中追逐观望这新奇的一切,她想她或许,或许可以收起保命的爪牙,收起下意识露出的利齿。她成功了。但她又搞砸了。
她还是摆脱不了‘沈星绥’,因为她是沈星绥,虽然她早就在预设中洗脑告诉过自己,沈星绥的人生只是阶段性的存在,离开了一个阶段后那过往的一切都会被否认,都不存在,是的,在遥远到无人可知的地界沈星绥可以肆无忌惮地杀死自己,杀死那懦弱可悲可笑可怜的怪物。
搬出寝室后,沈星绥又背上了冷眼冷语,但没关系,她沈星绥不在乎,她告诉自己她向来不在乎世界外人怎么看自己。
不知为何她总会想起高一开学时,想起自己在伪装定义的人设下开始读小说的事。那时新生又莽撞的她开始读那虚无美好天真单纯热烈的一切。
她想自己的人生其实起落跌宕都经历的差不多了,只差这热烈的‘喜欢’了,那存在于青春年少的喜欢,那懵懂莽撞热烈炽热的喜欢。
她想,喜欢是人生中避不开的课题,她莫名开始执念于交出满分答卷,但是她不想去爱,去沉沦于这可笑的青春课题里,但是她得写完这场考试交出完美答卷,因为她分析过自己的人格,典型的缺爱人格,很容易在温言中心软也很容易被骗,要是某天她也被未来的自己杀死,在麻木的生活中淡化忘记了苦难又被这失败率极高后遗症极强的赛道折磨得半死不活岂不是很尴尬。
沈星绥不爱自己,不爱世界,她眼里的世界单调无趣,以毁灭告终,读完小说清醒下来后,她放弃了给自己的人设中写下的这个不浓不淡的细节,她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任何人。
但某天,她的视线开始追逐着一位男生,下降头般无法抹消。于是沈星绥开始规划杀死她的‘喜欢’的一切。
是的,如他所说,她要把他留在十七八。
留在她最美好最自由的青春里,留在未来抹消不了的沈星绥记忆里,她想最后在美化追忆中得到被喜欢过的定论,直至最后抛弃未知的喜欢和爱。
她‘喜欢’上了楚玥,但最开始也只在理智中沉溺于扮演的怀春人设,高高升起已死去的灵魂冷嘲她悲悯她又拥抱她,楚玥在沈星绥黯淡世界里从一抹亮色变成了一道彩虹最后燎染了一起,沈星绥麻木的灵魂回暖返春,她在那玩笑般的承诺里突然想活下去了。
她想去他祝祷她的岁月外,她想去拥抱他口中灿烂热烈的一切,她突然又不讨厌世界了。
楚玥是奇迹,滑过沈星绥世界耀眼灿烂的流星,在离去后给她留了无数个晚梦,里面有灿烂的青春,有燃烧的流云,有起风的夜有炸开的烟花,她在他眼底又活了过来,以正常人的灵魂而不是偏执的小怪物。
她开始变得大方起来,把喜欢和爱全部送给他,为了他变得无私起来。
后来,沈星绥想,要是没有那通电话,他是不是会一辈子活在她的妄想里,活在她的信仰里,活在与她无关的世界中。
但他走了,以最不楚玥的方式,他理当一辈子活在沈星绥的理想中,活在灿烂的世界里。沈星绥重构的美好的世界还是崩塌了,但她却又在回忆中一点点重构,一点点拼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觉得自己得这么做,楚玥会希望她这样做的,于是她就这样做了。沈星绥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世界黯淡后她缝缝补补了好久好久才在他的笑容里新生。
她把沈星绥和他一起留下了十七八,她是沈星绥也不是沈星绥,最热烈最灿烂的人在祝福中在宿命里长眠于十八,她是他们留在人世间的遗产,她要如他过往所言,去赎那些已犯下的罪过,在祂的视线外新生,在无神的白昼里去如他一般去拯救茫然无措的灵魂。
她救不了自己,也扭转不了时间,她只能这样走下去,按照宿命勾连起的既定路线走下去。
或许抵达时间的尽头时,神明垂眸,垂泪于他也垂怜于她,他们能再见一次。
但今夜无神,他们未得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