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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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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鹰峡中的厮杀声渐渐止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护卫统领清点着伤亡,低声吩咐着属下清理道路,掩埋同泽。师明暄站在马车旁,青衫依旧,纤尘不染。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正在简单处理左臂伤口的喻珩,那道伤口颇深,皮肉外翻,鲜血浸-透了玄色的衣袖,正顺着手腕滴滴答答往下流,很快便染红了脚下一小片土地。
喻珩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唇-瓣紧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却一声不吭,只用右手和牙齿配合,试图将金疮药撒上去,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狼狈。
师明暄抿了抿唇,他方才虽然在马车里,但对方倾身相护的举动他看在眼里,如何不动容?
他来此地,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如今的喻珩记忆全无,对他构不成威胁……便是心软一次,又如何?
他目光扫过一地狼藉,心情愈发复杂:“清理完毕,即刻出发,务必在天亮前走出这片山区。”
护卫统领立即抱拳:“是!王爷!”
师明暄转身踏上马车,余光掠过将伤口草草包扎的喻珩,沉声道:“滚上来!”
正准备翻身上马的喻珩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那道已然没入车厢的青色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是因为自己的伤吗?
他此时应该高兴,毕竟心心念念之人终于对自己有了几分关心。可喻珩一想到师明暄关心自己,是因为自己那张与燕绥一模一样的脸,心中便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他默默收回了踏向马镫的脚,低声道:“是。”
忍着左臂传来的阵阵剧痛,喻珩抓着车辕上了马车,弯腰进入车厢。
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但布置得舒适温暖。角落里的铜兽香炉吐着安神的淡香,与外面血腥的世界隔绝开来。
师明暄已经坐在了主位,617蜷在他脚边的软垫上,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看了喻珩一眼,又漠不关心地合上。
喻珩选了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师明暄轻轻扫了他一眼,看不出喜怒:“过来。”
喻珩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挪了过去。
师明暄目光落在喻珩左臂那包扎粗糙的伤口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意缠绕在手上的纱布只能勉强起到止血的作用,鲜血将白布浸染,看起来格外可怖。
他从左侧的暗格中取出一卷干净的棉布和一盒上好的伤药,扬了扬下巴:“拆开。”
喻珩依言照办。
他沉默地解开临时绑缚的布条,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重新接触到空气,伤口上传来的痛楚叫他下意识一颤,却抵不过心中的复杂难言。
师明暄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
他指尖剜了少许盒中的碧色药膏,俯身靠近,将膏药小心地涂抹在喻珩的伤处。
药膏触及皮肤,先是一阵刺骨的凉,随即化作温和的暖意,竟神奇地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喻珩垂着眼,能清晰地看到师明暄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鼻梁高挺,唇线薄而优美,此刻专注于上药,脸上褪-去了平日的冷厉,竟显出一种少见的温柔来。
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在喻珩的颈侧,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喻珩能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这本该是令他心猿意马的一幕,可喻珩满脑子都是师明暄是不是也这样给人上过药,所以才如此熟练。
那个人是燕绥吗?
那个有幸得到他另眼相待的人,是燕绥吗?
喻珩的心中却如同被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为他包扎伤口,是因为这伤是他为师明暄受的,还是因为这张脸同燕绥一模一样?
对方越是温柔,喻珩越是嫉妒。委屈、愤怒、还有那无法宣之于口感情,在这一刻彻底迸发。
师明暄为他缠好纱布正准备抽身离开,喻珩却猝不及防地伸手,一把抓住师明暄的手腕。
师明暄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狠狠按在了马车壁上。
“砰——!”
车厢被他这番动作撞得猛地一晃,617霎时炸毛跳起,弓着背发出低低的呜声。
师明暄闷哼一声,后背撞得生疼,他眸光一厉:“喻珩!你放肆!”
喻珩却恍若未闻。
他用自己的身体将师明暄困在车壁与他之间,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错。
他直视师明暄因惊怒而微微睁大的瞳孔,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
真是丑陋啊。
他心中自嘲,出口的声音却格外嘶哑:“看着我!”
“师明暄,你看着我!你现在看到的,到底是谁?!”
他死死盯着师明暄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现在看到的,究竟是我喻珩,还是燕绥?!”
师明暄一惊,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起来:“滚开!”
喻珩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倾身压下,咄咄逼人:“他是不是你心悦之人?所以你才纵容我留在身边……就因为这张和他相似的脸?”
师明暄勃然大怒:“喻珩!你找死!”
喻珩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怎么可能喜欢燕绥,他只恨不得能将人除之而后快!
喻珩手上的左臂已经崩裂,鲜血重新染红了纱布,他却浑然不觉,只执拗地盯着师明暄:“回答我!”
师明暄眼底戾气暴涨,再也忍不住,抬脚便踹:“滚!”
“砰——!”
喻珩腹部一阵剧痛,下一瞬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直接倒飞出车厢,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官道上,狼狈地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呃……”
他蜷缩在地上,腹内翻江倒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迅速浸-透左臂的衣袖。
护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谁也想不通这短短的时间发生了什么。
马车没有丝毫停留,甚至速度更快了几分,毫不留恋地从喻珩身旁驶过,风吹动车帘,端坐车内的师明暄面无表情,连多余的眼神也欠奉。
喻珩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说不出的苍凉。
果然,他自始至终只是一个可笑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