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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楚舜庭陷在了梦境里,往日的光影繁多且细碎,拽得他挣脱不开。

      零星的画面如雨落涟漪,快得只能触到一点水痕,层层光景漾开,在他十四岁生辰这一天变得清晰起来。

      彼时江南一带的匪患刚停,父皇带着他和母妃南下巡查,去到了母妃的故乡淮阴郡。

      十四岁的少年正是好玩的心性,加之是第一次出宫,楚舜庭早早就对热闹的街市牵肠挂肚,草草吃了几口母亲做的长寿面就想到外面去。

      “回来。”父皇严声叫住了他,责令他把面吃完。

      楚舜庭撇撇嘴,不情不愿吃完碗里寡淡的清汤面,用眼神请示自己能否出去。

      父皇摸了摸他的头,已然不见方才严厉的神情,冲他眨了下眼,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母妃的手艺是不是依旧没有长进?”

      “??”楚舜庭扭头看了看不明真相的母亲,旋即学着父皇的样子眨了下眼睛,飞快地点了点头。

      “但是还是要吃完。一则你母妃亲手做的,不能让她难过;二则此地匪患新平,还有很多人吃不上饱饭,不能浪费。”男人宽大的手掌拍了拍少年的肩头,耐心地教导着自己的孩子。

      而后他将一枚白玉扳指从手上褪下,戴到了少年指间。

      “父皇……这是……”

      “生辰贺礼。”

      尚显青涩的脸上满是惊喜的神色,楚舜庭飞快地把手背到了身后,生怕一会儿父皇后悔了又要回去。
      毕竟这是父皇最喜欢的一枚扳指,先前太子哥哥同他要,他都没给。

      “陛下……”
      母妃的声音模糊得有些听不清,似乎是在嗔怪他不该给一个孩子这样贵重的东西。

      楚舜庭只沉浸在得了礼物的欢欣里,连跑带跳出了街市,一路上走走逛逛,感受着不同于京城的江南风情。

      中秋刚过,夜集上仍余有些节后的热闹,他一路沿着支起的摊子商铺买了不少糕点,又在转过两条巷子,见到一群缩在墙角衣服破烂的小孩后,把怀里抱着的点心都分给了他们。

      诚如父皇所说,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流离失所,有人衣着光鲜在华灯下嬉笑,有人依靠残墙片瓦抱膝瑟缩。

      他看着那群小孩儿瓜分完糕点跑远,转头又看到个半大孩子远远盯着糖人摊子。他的衣着不像方才那些孩子那般破烂,却也不像有钱人家。

      楚舜庭心生同情,买了个糖人递到他手里。

      没想到这个举动竟被那孩子的母亲缠上,连哀带求地要把孩子卖给他,最后还是父皇及时出现才脱了身。

      怎么会有母亲舍得不要自己的孩子?
      他想不明白,只依偎进母亲的怀里,汲取那带着馨香的温暖。

      *

      一阵离奇的混沌过后,梦境的画面变为了宫宴。

      宫宴年年相似,但梦里的楚舜庭无比清楚地知道,这是十五岁的中秋夜宴。

      此时他的舅舅安远将军从边关得胜归来,父皇特许他入宫赴宴,正好也同亲人团聚一番。

      楚舜庭稀奇舅舅在边关的奇闻轶事,缠着让他给自己讲。

      大漠火舞黄沙的景致,冬夜狼随兵行的奇事,焦香醇厚的烈酒,壮烈冲锋的号角声……少年听得津津有味,隐隐生出了一丝对驰骋疆场的向往。

      “舅舅,我什么时候可以跟你一起,吃一整只烤羊腿?”

      “哈哈哈哈!”大将军的笑声爽朗浑厚,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外甥碗里,笑着说道:“会有机会的。等你再长大些,自己立府了,自然可以做想做的事情。”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舅舅,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驰骋沙场,所向披靡!”

      “傻孩子,哪有你想的那么风光。”男人眼里满是对孩子的宠溺,又说话间又往他碗里添了些吃食。“你是皇子,稳坐朝堂就行,用不着你去打打杀杀的。”

      楚舜庭并不觉得皇子就不能打打杀杀,当即与他辩论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间便绕转了几个话题。

      相谈正欢时,忽然看见一名工人手里捧着一封信函,低头弯腰,一路小跑到了皇帝跟前,颤着手把信递了过去。

      没有人知道信上写了什么,热闹的席面一时静了下来,众人都留心着皇帝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直至他一把撕碎了信纸,怒道:“来人!把安远将军打入大牢!”

      ?!

      席间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见一队卫兵鱼贯而入,利落干脆地将安远将军押出了席面。

      “舅舅!”楚舜庭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想去拉他,却被高位上的一道目光摄住,“父皇……”

      “陛下!”母妃先他一步反应过来,忙跪下求情,“不知兄长犯了什么错,竟要当即下狱?”

      帝王冷哼一声,挥袖将她甩开,连声催促着把人押下去,就愤然离了席。

      生了这样一场变故,中秋宴早早散了席。
      各宫有人欢喜,有人看戏,楚舜庭和母妃急得团团转,差了几波人出去打听,探回了安远将军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消息。

      他们自是不信,一大早就跪到了庆安殿前,面见的大臣进进出出了好几轮,却始终无人通传他们母子进去。

      直至午后,楚舜庭看见父皇的贴身大太监匆匆离开,才起身跟了上去。

      那太监明知道五皇子跟在自己身后,也不愁不恼,领了一支禁卫军就出了宫。
      他虽是皇子,没有通行令牌却也不能出宫,只得在宫门边来回徘徊,等到日暮时分才见他们回来,大太监见状有些不忍心,好心地告诉了他:安远将军已经正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母妃身边的,艰难地将消息告知母妃后,跪了一整日的女子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连身形都变得单薄了,颤抖的嘴角几度开合,最后吐出一口鲜血,晕死了过去。

      母亲身有旧疾,这一口血吐出来之后,接连两日高烧不退,诊病的太医往她舌底含了几次人参片,都没唤回她的意识。

      直至他生辰那日的夜里,母亲终于醒来,一副轻快的神情,亲自到膳房里给他下长寿面。

      “母妃……您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一次不吃也不打紧的。”

      “那可不行。过生辰吃长寿面,有福寿绵长的寓意。”她一边说着,一边往盛好的面上浇汤,动作慢却平稳,如往常一般。
      “母妃知道,你一直嫌母妃做得寡淡,可一年只这一次,将就一下。为人母亲,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长大。”

      他第一次听母妃说这些,喉间忽而有些哽咽,转过身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眶,才接过那碗面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母妃似乎还和他说了什么,却遥远得有些听不清,天地倒旋扭转之后,便是第二天的清晨。
      天边的霞光透过窗子铺洒到床上,床沿到枕边的大片殷红,比霞光还要刺眼,衬得那张面容姣好的脸苍白而又毫无生气。

      *

      丧亲之痛即便日久经年,也会在梦里,传遍四肢百骸。

      几如溺水般的窒息感生拉着他,让他在痛楚里几经沉沦,最后才抓住浮木离开水面。

      浮木越生越高,变作亭亭大树,画面也忽而变换成了琼华院。

      自从母妃离世后,他已经许多年不过生辰,直至二十二岁这年,江砚给他端来了一碗长寿面,清汤寡水,和母妃做的如出一辙。

      “……”楚舜庭盯着那碗面,脸色阴沉,头一回对他说了重话。
      “是哪个多嘴的告诉你的?你不知道本王从不过生辰吗?”

      江砚跟在他身边两年多,从未提及过这些事,定然是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傻乎乎地上赶着来触霉头。

      十七岁的少年还未完全褪去青涩,干巴巴地望了他一会儿,连忙将碗放到一旁的石桌上,干脆流利地跪到地上。

      “是江墨跟我说的……”脱口而出之后,他似乎想起了某些叮嘱,舌头连连打了几下结,最后老实巴交地交代,“他让我装作不知道,打死也不能提爷的生辰……可是,爷您也不是从不过生辰,以往每年您都吃长寿面。”

      “他既然告诉你了,难道没和你说,本王只吃母妃做的长寿面?”这句虽是问话,却实在说得有些咬牙切齿,跪在地上的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长寿面有福寿绵长的寓意,兰妃娘娘一直记挂着您。虽然她已经不在了,可总会希望活着的人能好好活着,好好过个生辰,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慰藉呢。”

      多年以来,每每想到那日母亲带病为他下面,只有无尽的酸楚和悔痛,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一番话。

      或许是他沉默了太久,江砚的头垂得更低了些,不安地道:“是属下逾矩了,我这就去领罚。”

      “不用了,起来吧。”他淡淡吩咐了一句,坐到桌边,挑起一根面条尝了起来。
      清汤寡水,但是和母妃做的又有些不一样,多了一些鲜甜。

      “说起来,本王也没见你过过生辰,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楚舜庭挑开碗里的葱花,随意地与他闲谈。

      “我……我不记得了。”

      楚舜庭挑眉看他一眼,“不记得?”

      “确实不记得了,他们说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就按入府的日子过。”

      “怎么过?给自己下碗面?”

      “不是……”江砚顿了一下,实诚地说道:“吃饭时多加一个鸡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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