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平安》富甲一方H

199、安置 谢织星想救

　　“这个好办。”谢织星道，“流民是进城干活的，细作要是有这份心，就给他这个机会吧，反正瓷坊窑工不嫌多。”

　　谢大哥愣住，“你让细作给你干活？”

　　“不然呢？他们自己要来的，我还能拒绝？我又分不出谁是细作谁不是……”谢织星笑了笑，宽慰道，“大哥，你别紧张，就算真的混进了细作，我们这既没有军事机密也没有关键人物，消息也不通达，他混进来没好处。”

　　“你不是要烧瓷蒺藜送到军中去？若是叫他们偷学了，可怎么办？”

　　“瓷蒺藜又不是什么捡起来就能用的杯子罐子，里头还得装填火药，火药配方也有讲究，咱们只烧瓷蒺藜，里头装填什么，怎么装，咱们都不知道，他就算偷学了去，仿制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谢大哥道：“我也不是真怕他们偷学，我是怕他们偷学了，回头府衙长官找你的茬，说是你泄漏了机密，到时有嘴都说不清。”

　　“真到了要为欲加之罪辩驳的时候，就不是瓷蒺藜这么点事了。大哥，我知道你的担忧，但现在不是明哲保身的时候，想得太多就没法做事了。现在，我们的出发点是想要救助更多的人，这份心意光明磊落，我是无愧于心的。”

　　她眸光澄澈，像一眼见底的山泉，清清白白地往山下奔淌，仿佛半点也不在乎前路险阻。

　　谢大哥忽而鼻子一酸，重重拍了拍谢织星的肩膀，“小四，你如今不仅是长大了，大哥更以你为荣。”

　　谢织星神色一松，有家人支持，总归能多一份助力，心里也少一些负担。

　　她和王蔺辰虽然清楚澶州之战的结果，可那是一个近乎春秋笔法的结论，史料纪录的是大事件里的关键节点，而那些节点从来不会着墨于升斗小民的挣扎。

　　在战略上，定州只要能守住，大大小小的伤亡都会被认定为值得。

　　哪怕死亡人数多一些，平头百姓么，总归是像那竹林里的笋芽，安安静静地接受一场春雨，就又能一茬茬地冒出来了。

　　可若是抛开高屋建瓴的视角去追究每一支笋，那么，每一支都是独立的芽，死掉的那一支就是具体的某一个人，或许是哪家的长辈，也或许是谁家的小孩，他们有名有姓，与世间的其他人有着十分具体的牵连。

　　他们死了就是真真切切地消失了，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那种消失，不是模糊又笼统的“课税人口减少”或“生民倒悬”。

　　谢织星想救的就是那坑里的一个个‘萝卜’。

　　眼下接收场地与后勤供给已经议定，她接下来要做的是确认配备的医疗服务以及如何安全有序地将流民接入城中。

　　谢大哥道：“我去找梅神医，这两年他教授的学徒也不少，能分一些人过来，再者，军中本就有军医，小妹她们也叫回来帮忙，女子心细，能帮着照顾妇孺。”

　　“好。”

　　谢大哥走后不久，王蔺辰带着一捆临时令牌回来了，“齐知州给的，到时把人接进城就凭这个进，每次人数不能多，我估摸二三十个最多了，分批进城，咱们得找几个青壮劳力帮忙维持秩序，优先让受伤的人和老弱妇孺进城。”

　　“瓷甲给接人的穿，我先把瓷蒺藜和瓷甲的图纸送到愿意开工的瓷坊去，孙泽义派人来说，他们那囤积了不少不子，柴火和煤也多，但咱们不能把所有柴火和煤都用来烧瓷，天气越来越冷，到时取暖也是个问题。”

　　“接人进城的护队我来找，煤和柴火咱们也有，先前为烧瓷囤了很多，只不过大多在天璇坊和泥头窑堆着。粮食也有，我买的那新房快成大仓库了，堆了好几个屋，粗略估计，一两百个人过冬够用。”

　　拟定了计划，谢织星和王蔺辰很快就行动起来。

　　她把图纸送到城里的瓷坊，花了一下午时间指导坊子里的瓷师傅拉坯上釉，把细节掰开揉碎说得十分仔细，师傅们见她半点不藏私，也逐渐改变心态，从最初的“烧起来试试看”转换到“想出一份力”的认真。

　　做完这些事回到天枢斋，天已经黑了。

　　灶头热着一碗水饭，王蔺辰点着灯在等她，桌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宣纸，上面画着涧西村附近的地形与村庄。

　　谢织星一边吃饭一边看图，感到惊奇，“这个地图相当仔细，你画的？很不错啊，去盘涧山里摸过路？”她指了指其中一条小路，“这条路我都不知道。”

　　王蔺辰笑着看她，“不是我画的，但这张图能出现在这里，要算你一份功劳。”

　　“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图是金巧画的。”

　　谢织星懵了一瞬，反应了一会才想起金巧——那个爱画画的小姑娘，当时她鼓励她继续作画，把走过的路看过的山都画下来做瓷器画片，没想到小姑娘真的听进去了。

　　她这两年经常出去‘采风写生’，画定州的山水，画着画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小路与风景就都铺进了她的心里。

　　金巧从谢小妹那里听说谢织星要帮助城外的流民，本想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又听到王蔺辰与人商量要如何把囤积在谢家窑的瓷泥与柴煤运进城，当场就信手画就了一幅地图。

　　涧西村背靠盘涧山，盘涧山的西侧有一条小路，是早年来来往往的行商辟出来的，近些年由于榷场兴盛，逐渐荒废了，那条小路地势平坦，走十几里就能到长星川，长星川连接着唐河，直接坐船就能到定州城外。

　　放在平时，这条路算得上舍近求远，可在如今的战时，它却是一条隐蔽又安全的好通道。

　　谢织星又惊又喜，“金巧真厉害！”

　　“还是我的阿星厉害，无心插柳，柳成荫。”

　　“生命本来就是会自己寻找出路的，我就喜欢人活着、拼命找路的那股子劲儿，蓬勃，热烈，痛快！”

　　王蔺辰把她拉进怀中，双手圈住她，下巴搁到她肩膀，语气缱绻：“阿星，不管做什么，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你好好地活着，我才能有排除万难的勇气。”

　　她侧过身捧了捧他的脸，“我知道的，你也一样，保护好自己，你现在是我第一顺位的关心对象，很重要的，有点儿自知之明。”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遵命。”

　　三日后，待一切准备就绪，谢织星天不亮就来到西侧城门处，在雾蒙蒙的晨光中，她拍了拍守门卒的肩膀，把一块铁令牌递了过去，那守门卒检查完令牌后把谢织星看了好几眼，最终慢腾腾地指挥开门。

　　王蔺辰走在她身后，待城门打开，歪七斜八倒在门外席地而睡的一个个身影便映入眼帘。

　　如今已是冬日，夜里冷得很，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带着单薄的行李蜷缩在城墙角落，有些人根本挨不到早上，结满冰霜的脸冻得青紫，睫毛缝住了眼，再也没能睁开。

　　谢织星默然走过，挨个检视还活着的人，她优先挑选体弱的妇孺与老人，动作轻柔地摇动他们，等把人摇醒，就低声同他们简单说明情况，让谢大哥领着她们进城去。

　　活着的人睡眠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被吓醒，换做前几天，他们会莫名其妙地挨一脚，通常是守门卒踢的，确认他们是否还活着，若是运气好，守门卒会扔几个炊饼过来，接下来就看各人造化了——谁够凶够野，就能抢到续命的炊饼。

　　在这种‘优胜劣汰’又时不时‘天上掉馅饼’的氛围里，除了没打算再醒过来的人以外，没有人会舍得熟睡。

　　谢织星的动作很快把靠墙睡觉的人都惊醒了。

　　大伙看不明白怎么回事，只知道有些人能跟着进城去，一时间，所有人都神志清醒地坐起身，眨眼工夫，谢织星和王蔺辰就被他们堵住了。

　　“我们也要进城！他们怎么进去的？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们也要进！”

　　“对，他们凭什么进？”

　　“要进一起进！要不谁都别进去！”

　　王蔺辰早就料到有此一‘劫’，立刻扬声道：“能卖力气的到我这来，进城不是白进的，进了城能去瓷坊干活的，到我面前来排队登记，我是替瓷坊来招力工的，管饭！但得干活！谁愿意？都过来。”

　　愿意干活的人下意识走到他身边，“我干！管饭就行！”

　　谢织星不吭声，沉默地‘收集’老弱妇孺，她走到一对兄妹面前，两人手牵手缩在一处，不安的眼神四处逡巡，他们绝望地看向排队的青壮年，似乎在犹豫该不该上前去。

　　“你们两个跟我走吧，我需要会搓麻绳的，要是能会一点针线就更好了。”

　　男孩眼神倏然亮堂起来，“我、我会搓麻绳，我妹妹会针线，我们……我们没有爹娘了，你真的愿意要我们吗？我们吃得很少，给一口饭就行。”

　　谢织星压住心头的酸楚，笑得温柔又坚定，“当然，会搓麻绳就好，你们站起来，看到那边的大哥哥没有？带着这两块木牌去找他，他会带你们进城。”

　　兄妹俩千恩万谢，差点就要对谢织星跪下，好在她眼疾手快拉住了两个孩子，“别跪，快走，待会儿城门就关了，快。”

　　两个孩子立刻跌跌撞撞往前跑，跑到一半却忽然又回过头来，他们仰着脑袋看谢织星，踌躇半晌，指了指不远处蜷缩着的一个黑影，“姐姐，那个大娘也会搓麻绳，你可以把她也带进城吗？”

　　谢织星走过去看了看，蜷缩在地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她面色有不正常的潮红，浑身抖如筛糠，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小男孩声如蚊蚋，抽噎道：“她昨天把自己的炊饼给我们吃了，之后就一直发抖，姐姐，你能不能救救她……”

　　“好，我带她一起走，你们先过去。”

　　谢织星扶起妇人，让两个孩子先走，自己架着妇人慢慢挪向城门，她在心里盘算，今天收容的人数已经差不多了，这二三十人要先安顿下来，过两日再来继续接收。

　　为了尽力救助更多的人，她优先挑选了情况看起来比较危重的，却不料在靠近城门的地方被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拦住，那汉子粗声粗气地说道：“这人都快死了，凭什么能被带进城去？她能干活？你们不是招工么？人都快死了，还能做什么工？”

　　谢织星眸光倏然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