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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好笋 ‘歹竹’对 ...


  •   与此同时,谢织星正在明月巷的小院里鼓动沈如琅。

      “沈姐姐,你就当是出门玩一趟,你还没出过远门吧?咱们一起去,等找好住的地方,再起个窑炉,我就让谢烈雨先送你回来,怎么样?”

      沈如琅没想到谢织星做决定如此果断。

      月前才听说了姜永叔的事,那时她隐约有预感谢织星怕是会做点什么,可思来想去,又觉得以眼下谢家窑的现状,她不可能独自离开去汝州。

      “你和辰哥儿说了?他去吗?”

      “他不去,定州这边离不开他,就我和谢烈雨去。”谢织星轻拍她手背,“就是去试试看做青瓷,做得出漂亮的,就回来了,做不出的话……我也回来,试一试而已,事儿不大。”

      沈如琅不太理解她非要做青瓷的冲动,但就这么出去走一趟,见见世面,她很乐意。

      如今定州大大小小的瓷坊都在陆续更换窑炉,若逢着去远一些的村庄挛窑,也时常会离开十天半个月,她已经不是需要同阿爹申请报备一举一动的幼弱女子了,而且四娘帮助过她那么多,她理所应当要陪她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再者,她这会儿在定州已经很有名气,许多瓷坊主都认可她的手艺和能力,即便离开一段时间,她也不害怕回来后找不到活儿干。

      但比起她自己,隐患所在,是另一个‘沈’。

      谢织星道:“沈姐姐,最近沈如翰怎么样了?”

      “他没什么,挺好的,信守承诺,每回挛窑都会把钱送过来,有时太忙的话,就隔一阵子送来,账单记写得清清楚楚。他和大伯……倒是不太一样。”

      沈如翰是典型的歹竹出好笋。

      ‘歹竹’对‘好笋’自然是不太满意的。

      自沈闰与沈如翰‘父子大战’后,沈如翰就不再是那个事事听话的孝顺儿子了,他总有自己的想法,父子俩虽说没有再伤筋动骨地吵过架,可也没有达成过让彼此都满意的一致想法。

      不止于此,沈闰对沈如翰的赚钱能力也倍感不满。

      从前他们把定州所有的挛窑活计捏在手里,进账自是非常可观,可如今沈如翰却甘心屈居于沈如琅之下,赚的就那么点零头,比从前是大不如。

      沈闰不知道的是,沈如翰把自己那份赚头还给掰开了,拿到工钱不仅要分给沈如琅六成,还会抽一成交给妻子柳娘,剩下的才交到母亲手里,维持沈府的日用。

      在这样的收入水平下,婢子与仆役的规模依然不能恢复到当初的‘鼎盛’时期,这让沈闰觉得脸面依旧无光。

      但目前,他不准备对沈如翰发难。

      他叫来了沈如翰前头的一位兄长,沈如德,长相憨厚,一副粗手粗脚的笨拙模样,从前嫌弃这个儿子不够灵光,这会儿却觉得老实本分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沈如德声音粗哑,说起话来口齿不太清晰,这使得他的嗓子与他的脑子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沾染,都显得不太灵光,“爹,您、您找我有事?”

      沈闰神色威严地浅啜一口新茶,沉着脸道:“坐,别拘着,有些天没见你到主院来,今儿就咱们父子随便聊聊。”

      沈如德屁股刚挨着椅面,转瞬又受宠若惊地蹦起来,忙不迭道:“最、最近这段时日都跟着翰哥儿在四处做、做活,是儿子疏忽了,没去给爹娘请安,儿子知错。”

      沈闰伸出四指往下压了压,“坐,爹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沈如德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再度落座。

      沈闰瞄了眼他那不成器的样子,没了寒暄的劲头,单刀直入道:“老四这些时日一直带着你出门接活,那新式窑炉你做得如何了?可有头绪?”

      沈如德听不懂他的话外音,以为就是普通的‘功课考校’,遂毕恭毕敬道:“翰哥儿说,我做得挺好,新炉子搭起来比从前麻烦一些,但窑主们都说新炉子烧得痛快,省柴火,瓷也更好。”

      “新炉子叫你掌挛窑工事,你可做得来?”

      沈如德一愣。

      这要求对他是超纲了,也不符合‘常理’。

      以前阿爹经常对他说,别生出污七糟八的心思,乖乖干活,沈府就有他的一席之地,得了亲传技艺的是翰哥儿,翰哥儿天赋好脑子灵,理所应当要撑起整座沈府,亲兄弟之间,不要生嫌隙。

      因而沈如德从没想过要做执掌工事的大匠,他就图口饭吃。

      “我做不来的,新炉子的图纸在翰哥儿那,他放在一个木匣子里,我从没有去看过,向来翰哥儿说什么,我照做就是。”

      沈闰暗暗翻了个白眼,“那木匣子在哪?”

      “在祠堂。”

      沈闰微微吃惊,竟是他没想过的答案。

      这倒好了,省得他费心思琢磨该如何悄无声息地把图纸弄到手。

      夜里,祠堂侧边桌案上摆着的木匣子就到了沈闰手中。

      他就着烛光仔细察看新式琅窑的图纸,薛娘子敏锐嗅出他蠢蠢欲动的骚气,暗含警告地提示道:“翰儿近来总是早出晚归,活儿排得太密,瞧着人都瘦了不少,好赖是想开了,家和万事兴,不闹腾,挺好的。”

      沈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妇人短见。

      他在心里这般评价着他的妻子。

      这是许多丈夫对妻子的通用评价,他们一边认为做妻子的不可太强干,就好比孤月不可与日争辉,一边又嫌弃不强干的妻子懦弱短视,遇事没有主见,总兜着一肚子妇人之仁唯唯诺诺。

      归根结底,是这些“一家之主”们成功得委实太轻松,有时,他们只要占据“长子”或“嫡子”两个字,甚至不必太努力,只消不那么离谱地喘着一□□气就能顺理成章地得到几代积累的家业。

      安明就是如此。

      叠加了长子与嫡子两重幸运,在安家村那弹丸之地,他格外顺利地搭建起一座‘一言堂’,村里的狗路过他都得汪出一声荡气回肠的“安大匠”。

      这般如日中天的他怎么能够忍受接连不断的败绩与一个生下来就带着‘瑕疵’的孩子?

      安明站在铺子里看了一圈,西侧墙摆放了一个高柜,根据安丰茂这些时日以来的‘探测’,那柜子上摆放的洋溢着浓郁磁州窑风格的瓷器一多半都是阿慈做的。

      除了最普通常见的白地褐彩,还有眼下磁州诸坊正在尝试的铁锈花与剔刻工艺瓷器,边角上还放着个红绿彩的小罐子,只不过红彩不够浓郁,偏橘色,与清新的绿色相呼应,倒显得很有番雅意。

      这个柜子上摆放的大多数瓷器都比安家窑出产的要更精美。

      尤其那一手剔刻,刀锋深入胎骨,减地减得非常大胆泼辣,将纹饰凸显到极致,近乎有浮雕美感,这绝不是新手瓷匠能做出来的。

      新手往往手不够稳,每一刀下去都心虚犹豫,修饰花纹时也常常左右前后找补,故而刻出来的纹饰就很细碎,边缘发毛,不够利落流畅,乍一眼看去,剔出来的花花草草都像是在发抖,畏缩又狼狈。

      阿慈的刻法却很老练。

      可他……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少年郎。

      安明甚至不记得他具体的年岁。

      他不用受那怀胎十月的苦楚,也不必费那哺育喂养的功夫,养育一个孩子对他而言,就是一贯贯钱财的花销罢了,故而放弃一个孩子,就好比削掉一项支出,他割舍得很轻易。

      但这个孩子若是天生一双妙手,十几岁就能做出此等水准的瓷器,割舍掉就很不划算了。

      谢小妹眼见叔侄俩旁若无人地进店,气得跳起来,疾冲上前道:“跟你们说了,我们铺子不欢迎你们!请你们走!”

      安明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你又是谁?”

      “我是店掌柜的妹妹。”

      “你同他是什么关系?”安明双手负在身后,审视的眸光打量了阿慈片刻。

      “我是阿慈哥哥的家人!”

      “家人?”安明哼了一声,“是吗?怎样的家人?你爹和他爹是何关系?”

      谢小妹沉下脸,下意识抿紧的嘴唇颇有几分谢织星的影子,她盯着安明和安丰茂,从前捉襟见肘的牙齿已经齐齐整整,半点风不漏,她一字一顿清晰道:“永远不会抛弃他的家人,我爹和他爹没有关系,也不想有关系,只要阿慈哥哥愿意,他可以一辈子住在我家。”

      阿慈下意识转头看她,眼圈微微泛红。

      安明却倏尔冷笑,“血脉祖宗岂是你个小丫头几句话的儿戏事?”

      眼见他往前迈了一步,阿慈连忙把谢小妹护到身后,尚不算高大却已足够板硬的身躯挡在叔侄俩面前,“谢家不赶,我就不走,二位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我们铺子确实不欢迎你们。”

      他比谢小妹大几岁,耳濡目染,晓得开门做生意的不好对进门的客人闹得太僵,哪怕这会儿店里没人,万一真闹起来,到时门口就会聚起看热闹的闲汉,叫人抓了待客不周的话柄,犯不着。

      安明胸口起伏不定,他试图使用‘安大匠’的威严,阿慈却一点不接招,一双匀亮的黑眸中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漠与防备,他在那深潭里摸不到半点对血脉亲人的渴望。

      甚至没有憎厌。

      这一刻,安明忽然意识到,山洞里的那把火是真的把他儿子烧死了。

      其实他也并非由始至终地厌恶他,他出生后,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抱过他几次,柔柔弱弱的一小团粉肉,尽管已经有好几个孩子,每回看到新生儿,他依旧很难想象,那么点大的玩意儿是怎么能一天天长成那么大个的。

      在安明所有的孩子里,只有他的眼睛最特别,也最早睁开,黑漆漆、亮晶晶的两颗乌眼珠子,亮得能照出他的脸影。

      或许就是那双眼睛使他不快。

      每次烧窑结束后归家,那种不谙世事又仿佛洞明一切的安静注视,让他浑身哪哪都不舒服,那样一双眼睛,没有丝毫对‘安大匠’的敬畏与尊重,倒像是大雄宝殿里高高在上的低眉垂眼,充满神佛俯瞰人间的审视意味。

      安明受不了那么一双眼睛。

      十多年前受不了,现在也一样。

      安丰茂活了近二十年,头一回见到始终艺高望重的叔父被两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给挤兑得转身就走,寻常时候开口就来的教导规训半个字都没蹦出去,他胆大包天地联想着——

      叔父好像一条落水狗。

      转过街角前,安丰茂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天枢斋,夕霞落在匾额上,闪出一簇细小的橘光,有些扎眼,店铺门口空荡荡,没有预想中驻足远望的身影。

      他记得去烧山洞的那天,叔父分明早就知道婶母提前跑去通知那山洞里的人快跑,但他却装作不知,也没阻拦,慢悠悠地叫族人拾掇了一大堆柴火,一股脑地往洞门口一堆,点火就烧,后来还把灰烬捡了回去,起了个坟。

      坟头立了块碑,上头写着“安丰裕之墓”。

      他原想将这件事告诉给阿慈,可现在他明白,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安丰裕早就被烧死了。

      而谢家窑的阿慈,全然不在乎那点从獠牙缝隙中漏出来的臭烘烘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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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过往章节更新都是捉虫或者个别字词修改,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偶尔会加更)。 成长向,微群像,全文预计70-80万字(暂定)。 《哑蝉》已完结短篇欢迎阅看,无cp现实向成长系列。 《椅筋》近期准备新开的新短篇,敬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