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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凿冰 那块黑斑正 ...

  •   唐河每年冬天都会结冰。

      厚厚的冰层由专门凿冰的‘冰夫’进行采集,运送到官府的地窖中,到第二年夏天进行售卖或配给,这一做法是马知州任上定下的例,因冰块而获得的收入直接上交给冰井务,差不多就是越过中间商直充皇帝私库的意思。

      这主意还是王蔺辰给马知州提的,为了赏瓷大会能够顺利开展,先交钱刷一波好感度。

      果然,冰井务收到钱后,皇帝就同意了赏瓷大会的开办,并表示凿冰收入不必再逐年上交,登记造册后直接用作赏瓷大会的开支即可。

      姜永叔离开定州的这个冬天,正是冰夫热火朝天凿冰的第二年。

      凿取过厚厚冰层的河面千疮百孔地冒着寒气,马车自道边驶过,辚辚的车辙声碾碎了姜永叔的叹息,他愣怔着看向车窗外的宽阔河床,半晌,呢喃道:“真累啊,我是累了,爹,做瓷太累了。”

      姜师傅也累,被儿子的喜怒无常磨折得没有开口的欲望,他沉沉叹了口气,仍想说,这么仓促直接离开定州,不太礼貌,可又觉得说了也无用,干脆缄默不言。

      姜永叔大约也不在意他说不说话,又行一段路后,忽然叫停马车。

      姜师傅不同意。

      他们本就走得匆忙,得紧着时间赶路,否则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驿站,还不如不走,折返回去定州城。

      姜永叔却狂躁地吼叫起来,暴怒捶打车厢壁,把车夫吓得差点拒载,姜师傅没办法,只得同意停车,眼睁睁看着姜永叔走去结冰的河面上,他在马车旁同车夫不断赔罪,又多给了不少银钱,好说歹说才让车夫同意继续载他们赶路。

      就是这么一会儿功夫,河面上凿冰的冰夫忽然喊叫起来:“有人跳河了!有人跳冰河了!”

      姜师傅背对河面呆楞了好半天才从车夫惊恐的神色中意识到——

      跳河的是他的儿子。

      可是,怎么会呢?

      刚才还在这好好说话的人,怎么就跳河了。

      姜师傅迷迷瞪瞪地跑到河面上,对着冰夫们大吼:“他是不小心落水!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快啊,救救我儿!求你们救救我儿……”

      饶是有热心人愿意在这冰天雪地的时候下水,也终是错过了救人的时机。

      姜师傅迷惘无助地在河边上守了三天三夜,花完了身上带着的所有钱财,才终于能够让儿子魂归故里。

      他没脸去找谢家,大正月的也不好带着儿子的遗体去别人家里投宿,在义庄熬了几天,蓬头垢面地找去了谭府。

      谭文清立刻着手安排了各种事宜,帮着姜师傅把姜永叔带回了汝州。

      姜师傅一口咬定是不慎落水,他悲戚哀痛,嗓子都哑到不能顺畅说话,谭文清也不好问太多,等人走后,又向车夫询问,才知晓姜永叔的“不慎”存了些疑。

      当时正值赏瓷大会开幕前几天的忙碌时候,谭文清便没打算把这事儿告诉给谢家,眼下瓷会已要闭幕,又正好王蔺辰上门送瓷器,他就把这事儿说了,没想到还是被吴渭钻了空子,狠狠扎了谢织星一刀。

      谢织星其实很能理解姜永叔说的“累”。

      她问过姜师傅,大抵猜测出姜永叔烧瓷的这十年间,是烧出过几次让他还算满意的青瓷,只是他认为仍有改善的空间,故而始终没放弃尝试。

      但是身边人却没有一个人支持他。

      姜家烧制的青瓷在当地已经有些名气,也常常能获得不错的销路,一大家子吃喝不愁,可若是要负担姜永叔一窑又一窑的新尝试,就有点捉襟见肘了。

      姜师傅冲口而出的那句话是:“瞎折腾。”

      但姜永叔是几个儿子里做瓷最出挑的,他手艺精细,除了那么点情绪不稳定以及偏执地渴望精益求精的拧巴劲儿,他手底下出产的瓷器最能卖上价,于是一大家子对姜永叔的态度称得上‘忍气吞声’。

      在这样的家里,孤独,显而易见。

      谢织星沉默了两天。

      不同于烧赤红血釉时的沉默,她这次的沉默,相当热闹。

      谢家人轮番地跑过来开解她,每个人开口就要先递出一句“跟你没关系”,再东扯西扯地说上一箩筐话,唯恐她自责过甚。

      ‘牺牲’最大的要数阿慈,他带着攒了两年的小金库去了吴渭的瓷器铺,进门后就甩了一句,“这是买你铺子里瓷器的钱。”

      说完,就把铺子里的瓷器都砸了个精光。

      气得吴渭死死攥着他拍在柜台上的几张交子怒骂:“你简直……你简直是流氓强盗!我、我要去官府告你!”

      阿慈已经很能分得清哪些瓷器值钱、哪些瓷器不值钱,砸的时候就是卡着预算下的手,一顿叮铃桄榔的泼天人祸之后,整个铺子被砸得没个下脚的地儿。

      吴渭哆嗦着手指着阿慈骂:“你个挨千刀的混东西!有娘生没爹养啊你!到我店里来犯浑,你欺人太甚!”

      阿慈冷笑了一声,“我欺你什么了?这瓷器是我花钱买的,我怎么处理我花钱买的东西,要你管?我现在嫌弃你店里的瓷器晦气,就得当场砸了我才舒坦,怎么着,开门做生意的,想讹人?”

      吴渭没想到他竟如此刁钻,“是谢家窑派你来捣乱的!你们、你们仗势欺人,乡亲们快来看呐,谢家窑就是这样做派,还有没有王法和天理啦!”

      看热闹的人已经围满了店铺门口,但乡里乡亲的,消息灵通得很,吴渭的为人并不能使他聚拢多少同情心,大伙儿都挤在门口看热闹,对铺子里的瓷器指指点点,甚至有人还说:“他砸的瓷器确实不贵,吴掌柜,你说不准还赚了呢,数数钱算算呗!”

      阿慈站在一片废墟中看着吴渭,“有句话你说对了,我,有娘生没爹养,从我出生开始,就因为身上一块黑斑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秽物,我爹娘恨不得杀了我,可惜,像我这样的东西,天生命硬,谁惹我,谁就一定会倒霉。”

      七嘴八舌的人群忽然静默了一瞬。

      吴渭张了张嘴,冷不丁对上冷意泠泠的一双黑眸,谢织星从阿慈身后走进来,又扔了一袋钱到吴渭身上,砸得他一屁股坐到地,哀嚎声尚来不及出口,她把店里剩下的瓷器也都砸了。

      “是我让他过来砸瓷器的,但我这徒弟实在不够听话,让他全砸了,还是给你留了点,都说了……”她侧过身,手里还抓着个残破的瓶颈口,笑容既冷又暖,“你师父我不缺这点钱。”

      吴渭见谢织星一个小娘子如此狂傲强势,霎时间红了眼,血勇上头,一股意气驱使着他——用刚刚那袋子钱狠狠砸她,砸到她头破血流!

      但很快就被谢织星一盆冷水泼灭了。

      她环视一周,用不大不小但足够围观人群听清的声音说道:“我谢家窑近两年一直为官家制瓷,常得赞誉,未有错漏,吴掌柜却三番四次上门寻衅,诋毁我谢家,看来吴掌柜是对官家不满了?”

      吴渭倒吸了一口冷气,顿觉一顶比山重的帽子扣了下来,压得他不敢喘气。

      “我谢家窑兢兢业业制瓷,认认真真待客,所行诸事无愧于心,今日我谢织星就把话放在这里,请诸位街坊做个见证。往后,谢家窑所出瓷器,只要我活着一天,就决不允许流入吴掌柜的店铺,凡与吴掌柜有密切合作的瓷坊,我们谢家窑高攀不起,往后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说完,她看也不看吴渭,拉起阿慈转身就走。

      回到天枢斋,阿慈神色不自然道:“……你怎么来了?”

      谢织星瞥了他一眼,猛灌下一口茶水,“我早就看他不爽了,你去耍威风怎么不叫我?就许你出气,不许我出气?”

      阿慈喉头一哽,竟是找不出词来对付她。

      谢织星又道:“今天这笔账记我这,回头找你师娘要钱。”

      翌日,谢织星把大伙儿叫到一起,简单说明了一番砸店的前因后果,把两位长辈与排行靠前的两位哥哥直接震慑住了,谢烈雨却狠狠一拍桌,气道:“这种事怎么不叫我一起?太不仗义了!”

      他一把圈住阿慈的脖子,“你小子,干得漂亮!下回有这种事,可得叫我啊,真是便宜姓吴的王八蛋了,我要在场,怎么着也得趁乱踹他几脚!”

      谢正晌不赞同地瞪了谢烈雨一眼,到底没有出声责备,他看向谢织星:“四儿,我们这么个做法,会不会显得有点仗势欺人?”

      王蔺辰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接过话头,“欺就欺了,忍一次两次是大度,一忍再忍就是窝囊了,他自找的。”

      谢大哥道:“钱从公账出。”

      谢二哥跟着道:“白不子也不卖给他。”

      阿慈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莫名感到身上那块黑斑正在变得微不足道,他视线逐渐模糊,水汽氤氲,冲得他鼻子发酸,便低下了头。

      那水汽在他裤腿上凝结成豆大的一滩水花,张牙舞爪地弥散开来,把他一整颗心彻底网住了。

      谢织星停顿片刻,抛出第二个议题:“我准备去汝州,做青瓷。”

      什么?

      这可比砸店严重多了。

      除了王蔺辰,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谢织星。

      谢正晌不能理解她的决定,“妮儿,姜家郎君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去汝州做什么?他爹也说了,是意外,你不要为此自责。”

      谢大哥也觉得不妥,“汝州路远,光是坐马车就得走上半个多月,你在那人生地不熟的,不安全。”

      谢三叔的思虑则更为实际,“咱家做了几十年白瓷,自有一套泥料釉药配方,你大老远跑去汝州做青瓷,怎么起手?用谁的窑炉?泥料釉药配方又怎么摸索?白手起家不容易。”

      谢二哥忧心忡忡地投来眸光:“家里需要你在,别去。”

      谢织星转头看向王蔺辰,他唇角勾着一抹了然的笑意,眸光温温淡淡,“钱管够,戴掌柜家有个亲戚在汝州,时常要找他采买茶叶,我同戴掌柜说好了,你带着咱们的交子去汝州,直接找那家亲戚兑换现钱就行。”

      谢家人的眸光顿时聚焦到他身上。

      叛徒!

      谢烈雨左看看右看看,总算见风使舵了一回,“我跟你一起去,给你把桩。”

      谢三叔毫不客气地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你小子几斤几两?你去个屁!”

      谢烈雨摸着脑袋,“冤枉”俩字还没喊出口,就听得谢织星如沐春风地应道:“好呀,我和三哥一起去。”

      尽管谢织星的“三哥”带着一股子浓郁的“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风格,但谢烈雨还是很受用地感到温暖且骄傲。

      久违的“三哥”又重出江湖啦!

      他双手枕在脑后,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心中十分笃定:没人能把谢织星这头犟驴拉回来,与其徒劳‘挣扎’,不如直接接受。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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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过往章节更新都是捉虫或者个别字词修改,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偶尔会加更)。 成长向,微群像,全文预计70-80万字(暂定)。 《哑蝉》已完结短篇欢迎阅看,无cp现实向成长系列。 《椅筋》近期准备新开的新短篇,敬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