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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冥泉结婴 ...

  •   血火余烟尚未散尽,兽潮的残嚎渐渐远去。
      我气息紊乱,脚步虚浮,却仍死死跟着玄骨的背影。

      黑雾深处,天地豁然开阔。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骨渊,四周峭壁森冷,如无数白骨垒成。渊心翻滚着漆黑泉水,泉面不见波澜,却不断泛起一个个惨绿光点,升腾半空,化作幽火。

      每一缕幽火,都带着摄魂的寒意。

      “这是冥泉……”我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

      玄骨缓缓走到泉边。

      黑衣翻飞,长发微扬,他站在冥泉之上,红瞳森然,周身鬼焰已是熊熊燃烧。那副少年模样的身影,在这片森冷骨渊前,宛如魔神降世。

      “千年沉浮,老夫终得此机。”
      声音低沉,带着难掩的震动与快意。

      他猛然抬手,双袖一振,鬼焰轰然涌入泉心冥魄之泉,如铺开的夜幕——黑得没有尽头。泉心无风自起,幽火一盏盏自水底升沸,又被无形巨力压回去,像千万条被拖住喉咙的亡魂,在水下默默嘶叫。骨渊四壁森白,像无数叠起的脊梁,支着这一座阴冥天穹。风从那些骨缝里穿过,发出怨啸,像远古的钟在黑暗中久久回响。

      我站在泉畔,双手紧攥,指节冷得发疼。
      他在泉心。

      黑衣,长发,少年之姿。周身鬼焰并不张扬,却像一轮收束的深海火环,稳稳地扣在他的肩背与胸膛;红瞳沉沉,映出整片冥域的幽光。我从未见他如此安静——安静得像刀在鞘里,稍一碰触便会映出寒芒。

      “今日既来,当与阴冥一赌。”

      他袖袍一振,脚尖轻点泉面。黑水陡然鼓起,化作一朵花形漩涡。下一瞬,泉底无数魂影被拔地而起:无名将卒、古修枯魂、妖王残魄、海民之泣……在他头顶汇成一片墨色星河。那一刻,我看见他左掌轻抬,五指一收——

      冥魄,归炉。

      轰!

      所有阴魂像被拽住衣领的雨滴,疯狂坠入他胸膛。鬼焰自他肩背腾起三尺,先是静默地舔舐他的衣角,随即陡然昂起,如龙,如旗,如贯穿渊底与雾海的笔锋。黑雾被撕开,露出一线沉银色的空隙,里面雷纹游走,宛如冰冷的蛇伏。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喉咙干得发痛:“萧——”

      “退后。”他连眼都未抬,指尖一弹,一枚半透明的幽火罩落在我头顶,轻若薄纱。
      “冥雷将至。你在此,不可动。”

      冥雷。
      不是天道之雷,是阴冥对侵吞者的反噬,是亡域在自卫,是整片黑暗把牙齿伸出——要咬碎闯入者的心。

      第一道雷,落。

      并无惊世的白光,只有深得近乎无色的一线冷电,从裂缝垂直坠下,直贯泉心。他没有避,没有退,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微微抬眸,红瞳对着那道无光之雷,像看一位迟来的旧识。

      “来。”

      ——轰。

      冥雷没入胸膛的瞬间,我听见某种金铁在体内被敲响的声音。鬼焰倒卷,他的发与衣被无形风鼓起,整个人纤毫未动。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成串的冷电在穹顶游走,像被他一句“来”激怒,从四极合拢,密密落下。骨渊一寸寸塌落,骨粉如雪。冥泉被劈得沸腾,幽火炸成千万瓣,照亮他侧脸的线条——冷峻、凌厉,却没有一丝颤意。

      第四道冥雷落下时,他动了。只是两指并拢,向虚空轻描淡写一勾。鬼焰在他指间拉成一根看不见的弦,冥雷落至弦上,声势一滞,被他生生拨偏半寸,沿着那根“弦”滑入身后空域,化作无声的炸裂。
      他不躲,他分。

      “玄骨!”我几乎要冲出护罩,“够了——”

      “此处无‘够’。”他终于看我一眼,红瞳里黑火跳了跳,“结婴者,或向天,或向冥。老夫既走鬼途,便以冥为天。”

      他把左掌按向胸口。那里,一点极小的幽光正在被千万缕冥魄围拢、淬炼、捶击。那是一盏被风雨吹息又再度点燃的小灯,是将熄而复明的星。
      我知道那是什么——

      婴种。

      第五、第六、第七道冥雷连珠坠落。鬼修之道不是以血肉去挡,而是让雷在残魂交叠之炉里焚烧,再以更深的黑把黑吞尽。他衣袍尽散,裸露出的皮肤下每一条筋纹都像被黑金描过,鳞次栉比地亮起古旧的符文;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撑着天的白骨脊梁;他的发飞成火;他的影踏在泉面,每一步,都让黑水退后一分。

      我忽然明白他为何要我退。
      这不是“挨”,这是锻。
      他把自己当作冶炉,把阴冥整片黑与雷,熔成一个字——婴。

      第八道冥雷不同于前,它落下之前,穹顶所有裂缝反向闭合,雷纹盘踞成一个古拙的环。电并不闪,音却先来。骨渊外的兽群忽然匍匐,雾海在某一瞬全部安静,只剩那一声极深极远的闷鸣,像有人在世界的另一端敲了一下钟。

      “最后一道。”他吐气,几不可闻。

      轰——!

      我看见他整个人被雷吞没。护罩也在那一刻为之震碎,幽火如雨。我的耳朵嗡嗡作响,视野化成一片白与黑交错的砂砾。许久之后,光影才从砂砾里收束。黑水仍在,骨渊仍在,他也仍在——

      只是他胸前的幽光不见了。
      他轻轻抬手,以指为钩,向虚空一“牵”。

      那一点幽光从他背后探出头,像个刚学会呼吸的孩子,缩在他掌心。它面目未显,四肢未全,只有一双极小的——红瞳。

      我屏住呼吸,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震震与狂喜——我知道,那就是冥婴。他把千年的恨、百年的孤、阴冥的雷与火、无数亡者的哭与笑,全铸在这个“婴”上。
      那不是一个境界的符号,是他重活的证据。

      冥婴轻轻一颤,像回应。下一瞬,它化作一道光,没入他丹田,天地间所有嘶嚎像被一只手按灭。骨渊止啸,雾海止潮,幽火一盏盏自己熄了又亮、亮了又熄,仿佛在行一场古老而隆重的礼。

      元婴已成。

      他站起身。衣袍破碎,身形却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挺拔。风从他的袖口穿过,不再带着阴冷,而有了一丝极浅极浅的暖意——那不是阳,是“活”的温度。红瞳收敛,鬼焰在他周身归于一枚细薄的光环,嵌在背脊,像一轮冷月。

      “黎舟”
      他开口喊我。第一次,他叫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声音却在喉底化开,像在很远的梦里。

      “老夫回来了。”他说,“这一次,不死于火,不死于雷,不死于人心。”

      他缓缓抬手。那只手掌曾无数次以鬼焰撕裂敌人,这一次,它只是朝我伸来,掌心向上。骨渊与泉、雷与雾,都在那只手的背后变得渺小。

      冥域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不是嘶,不是号,而像是某种古老生灵,在承认一个新的王。

      我回头望去:四壁的骨脊倾斜着伏下,远处的阴冥兽群成排地俯身,连冥魇也藏匿入更深的黑缝。整个阴冥之地像被他的元婴重铸过一遍,以他为轴,暗潮潜流,诸火归位。

      他偏过脸,红瞳里的锋芒已尽数收入,留下的是极淡、极淡的一线笑意:“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点头,心脏在胸腔里猛撞,“估计此生都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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