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弥次喜多》秋渡鸟

10、第 10 章

　　2005年4月9日，14:45。
　　东京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决定对国际联合大学事件进行再调查。

　　＊

　　空气沉得仿佛凝固，漂浮在四周的看不见的物质都有了实感。
　　一间连接着长长的甬道，与外界隔绝的和室里，只有几盏油灯摇曳处的昏黄光源艰难地支撑着视线。障子环绕着拉长出一圈一圈扩散开的细长影子，数件沉甸甸的咒具被堆放在角落，被装饰在墙上。
　　锋锐的、古旧的、钝重的、像是若隐若现盯着猎物的兽眼。
　　一层又一层的咒符从地板蔓延至天顶，浑浊的气流轻轻的流淌，荡漾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紧接着，障子门后发出极轻、极细、像是纸皮被虫咬过的摩擦声。
　　没有温度，听起来既虚无又被无限放大，像从很远处传来的低语。
　　咔擦咔擦，用拉扯弹力皮筋的力道压抑着神经。
　　夏油杰站在中央，双手自然垂下，神情冷淡，只是随意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还真是老套的格调。
　　抬起眼睛，目光扫过房间里突然冒出来的毫无温度的视线。
　　“呵……真是大费周章。”

　　障子处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嗓音。
　　“夏油杰。”
　　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

　　“关于四月九日凌晨二点四十八分发生的——国际联合大学神隐调查事件，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声音仿佛是从咒符的缝隙深处中钻出来，缠着一股老气横秋的霉味。
　　没有迎合对方故意制造出的神秘气氛，夏油杰语气平静，一本正经的像是在敷衍教导主任：“没有什么可解释的。我只是出于个人判断，选择祓除了咒灵。在正式任务下达前——我个人决定开始行动。”
　　“你的意思是——”
　　声音陡然拔高。
　　“五条悟并不知情？”

　　“不错，就是这样。”
　　斩钉截铁的给了回复，夏油杰的话语中充斥着肯定。

　　空气瞬间紧绷。
　　隐藏在障子后的某些人，他们对这个回复十分不满。
　　“你认为我们会相信吗？”
　　“信不信是你们的自由。”夏油杰的语气转变得很快，对方兀自的不满被他轻飘飘的推了回去，甚至摊开手耸了耸肩膀：“判断权在你们那边，我只负责讲述我所知晓的真相，我经历的事实。”
　　片刻寂静后，另一道更尖锐的声音刺出。
　　“夏油杰……你是在庇护那个五条家的神子吗？”
　　猛地听到这种说法，夏油杰还半仰着头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等到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他用指节敲了敲额头，笑了。

　　笑声逐渐在他敲击额头的节奏中变调，带着锋利棱角的讥讽，像刀刃一寸寸的在打磨。
　　之后，磨溅出刺目灼热的火花。
　　“哈——这个说法可真新鲜。”
　　他皱着眉头缓缓挑起眼。
　　“总监部的诸位，是觉得一个刚刚踏入咒术界、对咒术认知处在启蒙阶段、世间等级不过高中生的——我、夏油杰。”
　　刻意顿了一下，语气中的笑意越发明显，有几声溢了出来。
　　“居然有能力庇护一个自出生便继承御三家之一，五条家的血脉、受顶级咒术教育、同时拥有六眼与无下限两种术式，被你们戒备着的五条悟？今天是什么——”
　　说到最后，笑意完全掉了下去，理智背后藏着的是逐渐开始燃烧的怒意。
　　“愚人节吗？”

　　一瞬，气氛落入冰点，全部的声音一齐消失。
　　夏油杰一字一句的说出了保有最大限度尊敬的反驳。
　　“这个玩笑真是……相当有趣。”

　　“你——！！夏油杰，注意你的态度！”
　　“当然。”总监部的大人物相当明显的怒意也让夏油杰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无比礼貌的口吻，带着从进来开始从未展现过的友善，微微颔首：“只要不和我开玩笑，我自然会十分尊敬各位。”
　　“毕竟我这个在一般社会长大的普通人，很不喜欢不合时宜的玩笑话。”
　　那是最恶劣的敬意和最直接的厌恶，以及一些微不足道的反抗。

　　“事件的经过就是我独自处理了咒灵。事实上，现场也只有我一个人的咒力残秽。此次案件与五条悟毫无关系——还是说，与他产生什么关联的话，这样的结论更符合今天讨论的目的？”

　　隐在障子后的大人物们在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不再搭理夏油杰。
　　这次的沉默不再是威压，反而像是像被人刺中心脏后的微妙僵硬。
　　片刻之后，才终于响起了一个苍老枯朽的声音。
　　“关于你的‘准一级咒术师’身份，总监部予以认可，不论东京咒术高专如何评价你，你属于咒术师的价值，无可置疑。”
　　“你将尽心尽力为咒术界奉献，不可违背咒术界的规则。”
　　“此次事件，就当你尚未熟悉规则招致的失误，因此从轻处理，心怀感激的接下吧。”
　　“至于五条悟——判定与事件无关。”

　　听到结论的时候，尽管夏油杰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不过，”那声音又升高了些许，“你的入学资格暂且保留。往后若无法完成派发给你的任务，你的称号将被剥夺，入学资格——也将失效。”
　　“届时，会有新的选择摆在你的面前。”
　　火星跳动，被障子包围在中心的夏油杰也好似被困住的蛾子，火光在不停吸引着他前往，可探前一步，就会发现那即将毁灭他的热度。
　　咒术界的高层，肤浅又直白的表达着对于权力和威严的固守。
　　想让他记住这次案件是对于他们的挑衅，又将宽恕给予，给了夏油杰恩情。
　　咒灵操术，是这么好用的术式吗？

　　术师唯一的价值应该就在他的术式上，刚入学几日，夏油杰就微妙的体会到了咒术师世界的价值观。

　　夏油杰笑着轻声道：“了解了。”
　　整张脸一半被照亮，不停晃动的火焰似乎在他的皮面上燃烧，另一半的面容被符纸的阴暗覆盖，拖着他的一半身躯向着深渊而去。
　　下一秒，所有烛火同时熄灭。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

　　转身朝着甬道处走去，推门而出的瞬间，他的脸终于恢复无表情，嘴角那丝笑意彻底褪尽。
　　——五条悟说得没错。
　　腐烂的蜜柑，就是这种味道。
　　甜腻、腐败、黏稠，夹着蛆虫爬动般的恶心。
　　这个比喻近乎完美。

　　＊

　　2005年4月5日，夜 20:30。
　　四天前。
　　国际联合大学外侧。
　　晚风裹着表参道复杂的香水味道倾斜而来，城市光线明晃晃地照在铁栏杆上，映照出一片流动的纹理。
　　夏油杰和五条悟靠在护栏边。
　　他们本该和辅助监督绫小路在校门口集合，但绫小路堵在环线道路上，迟迟赶不过来。
　　于是两人就在入口外随意地绕了一圈。

　　矗立在面前的校园影子和沉没在海底的建筑一般，白日里时髦的玻璃外墙失去了灯光的点缀混入夜色中也变得暗沉下来。
　　映照着车流的镜面上，透着微妙的不祥。
　　五条悟随意找了个小石子踢了一脚。
　　“哼——等待真无聊，优等生君。”
　　“耐心是一种美德。”夏油杰叹气：“尤其是对正在堵车的辅助监督来说。”
　　“所以你是说我没美德？”
　　“你自己说的。”
　　“明明是迟到的人的错，会堵车这种状况在出发前就应该考虑到做好对策，真是不成熟的大人。”
　　“是是，一会儿和他抱怨吧。”

　　就在两个人无所事事的间隙，面前突然砰地炸开一声，像是沉重的花瓶坠落碎开，砸裂周遭的空气。随后深色的花朵在夜色中绽放，溅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紧接着，尖叫声从人群中拔地而起。
　　夏油杰猛地抬起头，反射般抬脚一步，却被忽然站起身的五条悟挡住了半边视线。
　　那一瞬间，他的注意力立即被身前人白得刺眼的头发吸引，一根根胡乱翘起的发丝被路灯的光切成一条锐利的线。
　　瞳孔晃动缩放，再往下，才是铺展在地上的暗红色。
　　——是血。

　　空气刹那间伸出利爪掐住了声带，连风都紧紧的箍住，一根无形的弦悄然绷直，几欲断裂。
　　意识后知后觉的反馈给大脑。
　　有人在他们面前……坠楼了。

　　五条悟白日里吊儿郎当的神情早已从脸上剥离，他抬手推了推墨镜，气息收束，声音冷冷的，淡淡的。
　　“一般人卷进来了。”
　　他皱眉，看向眼前慌张不知所措的人群，远处还有不知情想要走过来查看的路人：“聚集的人越多，情绪越多，就越容易吸引其他咒灵……”
　　五条悟说着忽然仰头，看向并不透明的夜空。
　　污浊撕开裂缝般从云层里渗出来，结成一个个狰狞诡异的影子，翻涌滚动着不断向地面下压。
　　“果然来了。”五条悟低声道。
　　抬起手指，正要打算一发解决掉，却被身后夏油杰的动作制止。
　　视线转到这个不知道深浅的新人咒术师身上，五条悟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情，选择了旁观。
　　尽管还不清楚对方的实力，直觉给他的判断是——很强。

　　夏油杰的表情没有半点慌乱。
　　突发事件的处理上，五条悟经验确实要远超常人，这是从小就生活在非常识世界中的人的优越性。
　　但是，夏油杰也并没有差到哪里。
　　未知与现实之间的平衡点一直被他稳稳踩住。站在不怎么平稳的跷跷板中间，除了幼年时期还没有学会如何掌握两端的重量，这些年，他从没让任何一端落下。
　　自然的抬起手臂，掌心向上，咒力在骨节间发出轻轻的震动。
　　下一秒。
　　幽深的裂痕朝着延伸的方向撕裂开缝隙，野兽的爪子扣住裂缝的边缘用力撑开，一条白色的巨龙身躯挤了出来，卷着风声直冲云霄。
　　虹龙边飞边嘶吼，将天空中那些伪装成云片的怨念全部塞入牙齿撕碎。

　　霎那间，风掠过街道。
　　女孩的大衣衣摆掀起一角，男人压着自己的帽子，抱怨声此起彼伏。
　　“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风，好奇怪。”
　　“真讨厌，这个季节还有这么大的风，真罕见。”

　　五条悟看着夏油杰放手时自然的动作，六眼准确的捕捉到了咒力的流动，大脑中记住了咒灵操术的轨迹。
　　咒灵本身并没有夏油杰的味道，施展术式的时候却会残留咒术师的味道，原来如此，和他能精准控制咒力的使用不同，咒灵操术本身使用咒力的量就很少。
　　反过来说，咒灵操使可以把每一个收服的咒灵看作是咒力的延伸。
　　怪不得五条家没有咒灵操术的记载，这种奇妙的术式，是禅院家喜欢研究的类型。
　　“夜蛾找过来的时候，说什么比较特殊的式神使，我原本以为是他老糊涂了，没想到——是个挺有意思的术式。”

　　夏油杰没搭理五条悟对于他术式的评价，现在该优先的事情有其他。
　　拨通辅助监督的电话：“绫小路先生，这边发生坠楼事故。警方已到场，咒灵反应明显，请尽快过来。”
　　简短的告知对方事态的紧急，以防万一，也给夜蛾老师发了邮件。

　　挂了电话，察觉到道路两旁停驻的人数明显比起之前增加不少，夏油杰看向五条悟，随手抓住对方的袖子，把他往后拉了几步，站在了一处拐角。
　　“我们先避开点，别影响警察处理现场。”
　　五条悟被他拉着手腕转了个身，轻轻吹了声口哨：“理由，只是这样？不应该是被拜托了要照顾我的夏油君顾及着可怜的六眼要处理过量的信息，所以才拉着我走出来吗？”
　　“话说的太直接会没有人想搭理你的，五条君。”
　　“好伤人喔。”
　　委屈的擦擦不存在的眼泪，五条悟却没有闹腾，乖乖的跟着走到了角落处，抬头看向天空中的白龙与低级咒灵交缠的画面。
　　“这只龙，看起来挺精神的嘛。”
　　跟着五条悟的视线一起看过去，夏油杰的神色中洋溢出藏不住的骄傲。
　　“虹龙是我目前有的硬度最高的咒灵，攻击即使很单调也很有用，没有什么比单纯的力量更好用了。”
　　“你很喜欢呢，这只咒灵。”
　　“毕竟很好用。”

　　好用吗？
　　真是符合对物品的评价。
　　不过，五条悟转而皱起眉，语气比起之前还要认真：“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感觉到什么？”夏油杰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和拥有六眼的五条悟不同，大多数咒术师对于咒力的流动其实并不敏/感，更别提在某一个环境中突然出现一道陌生的细微的咒力变化，即使是身为咒灵操使的夏油杰也不能准确的捕捉。
　　五条悟抬手指向国际联合大学的主教学楼。
　　与人群的骚动、警笛与街灯的喧闹完全不同，那一片区域死一般的沉寂。
　　透过玻璃，有什么东西缓缓贴着帷幕摇摆。

　　“是从校内来的？那么刚才的事件——”
　　没有否认，五条悟点点头。
　　“绫小路再不来，我们可能要先进去看看了。”
　　“那就进去吧。”
　　“你不反对？不等那个没用的辅助监督了？”
　　“人命优先，等那个家伙只是出于规则上的礼貌而已。”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建筑上。
　　在那片黑暗中，有什么正在醒来，已经盯上了特意赶来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