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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听竹(3) 开元二十五 ...

  •   开元二十五年,一个小男孩抱着自己的行李,走过唐门长长的青石坡道,巨大的机关甲人沉默地巡逻,机关齿轮相互咬合的声音,是唐家堡日常的背景音。

      “小怡,我闻到你做的桃花饼的香味了。”路旁的一个男人正同一名女子说话。

      风拂过竹林,树间的竹灯笼摇摇晃晃,竹叶的沙沙声,盖过了他们的说话声。

      “恭喜你,加入内门。”长老低沉的声音,如同一口老钟在头顶敲响,男孩接过长老递来的竹牌,细细的摩挲。

      他为了这个竹牌,付出的辛苦,永远只有自己明白。

      “这是你的师傅,”长老接着递来一封信,“去找他吧。”

      油竹椅看着有年头了,一只脚踩在椅面上,整个人横在椅子里,耳边坠着银色的坠子,破掳校服的银饰在暗淡的日光中,散着温和的光泽。

      椅子里的人拈起一块桃花饼,一边吃着一边看着递上来的信。而后放下信,露出好看的桃花眼,只是一扫,便转而看向窗外。

      “一转眼到我收徒弟的时候了?”他自言自语,眼睛微微眯起,又看回来,“你还没名字吧。”

      “你不是唐隐,”男孩抱着行李,他的神情透露出十足的倔强,“应该是他。”

      椅子上的人听了,再去看他,很正式的看,从上到下,像是细细研究着,“他和你有什么约定吗?”

      “他说如果我入了内门,我就能跟着他。”

      “仰慕他吗?”那人似乎来了几分兴趣,他的嘴角虽然一直都含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是空洞的,好似一切都不在意。这时眼睛里有了几分神采,像是幽深的黑夜里点亮了几盏明灯。

      “不是,只是当初这么说的。”男孩仔细想想回答。

      “想要证明,你确实做到了。”男人一语道破了男孩的心思。

      被说破心思的男孩有几分窘迫,不说话。

      “或许他原本是要教你的,可惜他受了伤,现在暂时教不了,”男人从竹椅上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叫唐千易,算是他的朋友,如果你觉得我不够格教你,我可以帮你向上面申请换别人。”

      “无所谓,谁都可以,我能见到唐隐吗?既然你是他的朋友。”

      “当然,等他伤好了,我会让你见他,”唐千易忍不住捏了捏男孩的脸,觉得他的脸忒严肃了,是不是冻上了,“今天是旬月,你就叫唐旬吧。”

      我第一次见到唐荨的时候,只当是一个普通甚至有些讨厌的女孩,我在师傅身后,可是我还是感受到师傅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的失神,他蹲下来,比女孩还要矮一头抬头望着她,眼神中含着淡淡的温柔,“唐荨,你叫唐荨可好?”

      那时我和她隔着师傅,后来再听闻她的故事时发现,原来她的事迹早已听闻过,它最早流传于教官们的窃窃私语中。

      可是那时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见到传闻的主角。

      她是一路逃跑逃过来的,从妓院里。

      本来是要被当成青楼的预备,一群懵懵懂懂的女孩子蜷缩在一起,除了哭泣和祈祷其他无能为力,其中一个女孩子却看见了角落里的花瓶,抹干了眼中的泪水,悄悄拿起花瓶,在一天夜里趁看守不备打破了看守的脑袋,赤着脚跨越了山岭和河流,最后倒在唐家堡的门前。

      这些画面都是我想象的时候,因为唐荨从未提起过。

      就像她从未说,自己选择天罗诡道的原因。

      天罗诡道巨大威力的背后付出的是近乎生命的代价,正是因为如此,学习天罗诡道的人少之又少,没有人想要轻易付出生命,大家都是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知晓生存的珍贵,不如说,为了一时的强大而堵上性命的无疑是个疯子。

      后来我曾经问过师傅,在听着唐荨被灌下毒药,被毒性所折磨的尖叫时,忍不住问道,“她这是何苦?”

      “我也问过,”师傅望着紧闭的房门,“她没说,但是那时她的眼里倒映着繁星,或许比起长久而卑微的活着,她选择将自己燃尽,只为如烟花一般短暂的绚烂。”

      真是疯子,我当时想着,这样的做法同自杀有什么区别?

      人活着就是因为想活着,也是为了活着才会使尽各种手段。

      不知是唐荨吃了太多的苦还是受了太多的痛,她选择将那些痛苦忘掉,忘掉了在修罗场里,一步一个血印子走出来,忘掉了服毒的痛苦,忘掉了精神错乱的时候的癫狂,忘掉了夜雨下一遍一遍练习机关时辛苦,甚至忘记掉她曾经在青楼里的惊恐。

      后来再问她,“你怎么来唐门的?”

      她煞有介事的回忆说,“我记得我一路流浪,流浪到唐门的。”风轻云淡,好像前尘过往都如云烟。

      以前的她闭口不提,是因为不愿想起。

      现在的她,是真的忘了。

      “最后她也会忘记我吧。”因为她讨厌我,而我,恰好也讨厌她。

      我讨厌她不仅是因为她跟我同一个名字读音,此后除非写出文字,除非只有一个人在场,叫一个人的名字永远会两个人同时回头,本来独一无二,珍贵的东西,突然显得非常廉价。

      第二个原因,或者该说一丝羡慕吧,把讨厌的记忆都忘掉的能力,留下只有自己想要记得的记忆,这样多好。

      而我,就是记忆太好。

      过去听过的,见过的,都印在脑中,想忘也忘不掉,过去我听过关于唐荨的故事,我见过唐荨痛苦的模样,都印在记忆里,怎么也抹不去。

      为什么,明明她都不要的记忆,我却还记得。

      亲眼看着她经历这些,还清晰记着这些的我,算得什么?

      记忆的垃圾桶吗?

      她的那些痛苦,自己说忘掉就忘掉,说放开就放开,留下我一个人在着黑暗的迷渊里,走不出,逃不出。

      都说快乐两个人分享会加倍,那么痛苦,一个人承担两个人的,是不是也会加倍?

      有时候我很想抓住她的肩膀,质问她,“凭什么?”

      凭什么你说忘掉就忘掉,凭什么你笑得那么开心?

      明明,你那么痛苦。

      “唐旬啊,你的记性就是太好了,什么都记得,就什么都背着。”师傅的话犹然在耳,好像还在那个雨夜里,他温了一壶酒,看着院子里的梨花被雨柱打散,悠悠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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