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燕》秋日的枫

4、撒娇

　　欢喜楼内，店小二笑容满面，放下手中的饭菜。
　　“客官，您吃好嘞。”
　　“小二。”少年爽朗的声音响起。
　　店小二赶忙转身，看清了来客的面容。
　　酒楼大门处，年轻的俊俏郎君穿金戴玉，呼之欲出的富贵气息扑面而来，此刻，他面上带笑，正与身边的冷面郎君亲昵说话。冷面郎君长着与之想比，毫不逊色的容貌，若论美色，甚至更胜一筹，但是穿着打扮却是相差千里，一眼望去，一穷二白，尤其在富贵郎君的映衬下，更是显得寒酸。
　　店小二工作之余，有一大人生爱好，他从未与人提起，每当新面孔来酒楼吃饭时，他总会默默猜测此人的身份，然后幻想此人从哪来，又向哪去。
　　第一次见到如此养眼的二位郎君，他的思绪自是百转千回，开始以为是翩翩公子和跟着服侍的小厮，但看冷面郎君的容貌和两人说话的动作，又像是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与他侍宠而娇的男宠，直到听到二人对话，他又改变了想法，这分明就是话本子所说的，家室清贫、但性情孤傲的美人和他死缠烂打、手段百出的钦慕者。
　　燕归并不知道店小二丰富的内心活动，他正思考该如何拒绝这人的......请求？。
　　“阿归，你就当陪我休息一下好不好？走了那么多天，你不累，我都累了，你看，我英俊潇洒的脸都瘦了一圈了，必须要找个酒楼好好吃一顿，才能补回来。”
　　店小二控住不住地想翻白眼，这郎君虽真如他所说，有迷倒众生的资本，但从未遇见在大庭广众下，可以如此坦然自若自夸的人。
　　他偷偷瞄向冷面郎君。
　　冷面郎君表情如常，没有任何反应。
　　嗯......怕是早已习惯了。
　　燕归看着他与从前无半分变化的脸，这几天，他拿着百宝箱似的介子袋，整天不是端出这盘糕点，就是掏出那个果子......见得多了，他之前为之震惊的玉壶如今都算不了什么。
　　燕归不为所动，“我不吃，你松开，我去外面等你。”
　　神无暄和好不容易连哄带拽把他拉进门，怎会轻易放他走，他朝店小二使了个眼色。
　　机灵的店小二接收到眼色，瞬间明白他的指示。
　　对不起了郎君，我也是无奈之举。
　　“两位郎君，可否商量好了？别的地方不说，在这向阳城中，欢喜楼可是城主大人亲自认证地全城最好的酒楼，今天二位来的巧，我们老板请来了全城最好的说书才人，看看时辰，马上就要开始了。”
　　店小二特意看向燕归，“这位郎君，既然不想吃饭喝酒，与其在外独自等着，听一场精彩又不花钱的说书，岂不美哉？”
　　“是啊，阿归，你就和我一起进去吧。”神无暄和附和道。
　　他们二位一进来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如今又加上一位店小二，三人拉拉扯扯，更是愈发瞩目。
　　燕归不习惯被众人盯着看，最终还是点点头。
　　神无暄和迫不及待地开口：“小二，给我找一个最好的厢房。”
　　店小二手一挥，“客官，您随我来。”
　　——
　　“客官，您看这间厢房怎么样？桌椅均为百年红木打造，摆放的画轴、瓶彝等，全都是大师之作，花费了不少银钱。再看这扇窗子，打开后视野开阔，外面正对的台子，就是说书才人一会儿说书的地方。”
　　他说得天花乱坠，神无暄和只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充满怀疑，“这就是你们这里最好的厢房？”
　　店小二脸色一变，小心回答：“客官，是有何不满意的地方吗？您说出来，我叫人修改。”
　　“阿归，你觉得呢？”
　　燕归如同一座雕塑似的跟在神无暄和身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人叫他，他抬头看了一眼。
　　“挺好的。”
　　既然阿归觉得不错，神无暄和不想再折腾。
　　他勉强道：“那就这间吧，把你们酒楼里最好的招牌菜和酒都呈上来。”
　　他随手抛给店小二一个东西。
　　“给你的。”
　　店小二伸手接住，竟是白花花的五两银子，他挂在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真心实意起来，谄媚的不能再谄媚。
　　“谢谢客官，谢谢客官，二位先坐，我这就让后厨做菜。”
　　等他离开，神无暄和走到桌前，掏出一个软垫，放到凳子上。
　　“阿归，快来坐。”
　　燕归知道他的娇贵，径直走向另一边。
　　“你过来。”神无暄和唤他。
　　燕归不明所以，变换方向，走到他身边，还未站定，猝不及防被他拉倒，触到一片柔软的东西。
　　“你坐这里。”神无暄和走到燕归刚刚想去的位置落座，解释：“这里的凳子太硬，放个软垫更舒服些。”
　　经过几日的相处，再加上刚刚进门一事，燕归清楚地明白，若是他拒绝，这人一定会扯出一些有的没的，一番你来往我，不管自愿还是不自愿，他还是会接受，索性不再开口，随他的好意。
　　但心里还有个疑问，纠结过后，“谢谢，还有，你不用吗？”
　　神无暄和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阿归以后不必说谢，既是好友，这些都是应该的。说来奇怪，我这个人自小喜欢坐硬板凳，坐的太软我反而不习惯。”
　　又在骗他。
　　燕归还想说什么，有人推开门，店小二带人上菜。
　　“第一道菜，珍品八宝鱼。”
　　“第二道菜，金凤卧白雪。
　　......
　　“第八道菜，鸳鸯戏春来。”
　　“二位客官，酒楼一共八道招牌菜，全都给您上齐了。”店小二弯腰放下端着的酒壶，“这酒名为十里香，乃是本店镇店之宝，希望二位能够满意。若是没事，我就先下去了。”
　　神无暄和挥挥手，人满为患的厢房顿时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神无暄和端起酒壶，先给燕归的酒杯倒满，又拿起筷子，给他夹了道菜，之前的托词忘得一干二净。
　　“阿归，你快尝尝。”
　　燕归犹豫片刻，还是拿起筷子尝了尝。
　　色泽金黄，入口软嫩，味道丰富。
　　“好吃吗？”神无暄和问。
　　燕归点点头。
　　神无暄和也跟着他尝了口同一道菜，。
　　“看来这座酒楼也不全是夸大，这菜还是有些水平，阿归，再尝尝别的，多吃点。”
　　神无暄和边说，边又给他夹菜。
　　他夹得又多又快，不一会儿，燕归面前的饭菜就似一座小山，他忍不住道：“我自己来。”
　　可能意识到自己语气听起来不太好，他也学着他的模样，生涩地给他夹了一道菜。
　　恰好是离他最近的“鸳鸯戏春来”。
　　“你也吃。”
　　神无暄和没料到他会这么做，盘中乍然出现的饭菜，如同一阵风，扰乱了他平静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他拿筷子的手带着微不可见地颤抖，将饭菜送入口中。
　　“阿归，你真好。”他眸光温柔似水，真心又真意。
　　燕归不自在地看向窗外，转移话题，“你看，开始了。”
　　夜色降临，皎洁的月光，洒下一片银辉。
　　灯火阑珊，照亮台上早已就位的众人。
　　一道琴声，悠地响起。
　　说书人坐在台上，颧骨略高，身形似鹤，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意味。
　　他捋了一把胡子，深厚的嗓音包含情感，在开口的一瞬，将人拉入到一段凄美的故事里。
　　“话说王家有一位小姐，名唤王盈雪，王小姐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女之名，闻名遐迩。这样一位女子，本该顺遂地过完一生。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及笄后不久，王小姐家道中落，父母亲人皆染病而亡，唯留下她孤苦伶仃的一人，流落街头。”
　　台下的人窃窃私语。
　　“真是可悲又可叹呐。”
　　“不知道王小姐后来怎样了？”
　　......
　　神无暄和坐姿懒散，心思根本不在说书人的故事上，他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目光落在一脸认真的燕归身上，始终未移。
　　说书人接着说：“正当王小姐万念俱灰、走投无路时，一位姓范的公子出现了，将王小姐带回家中。原来范公子名唤范元吉，是当地有名的大家，范家的嫡长子。自从听说王小姐的名声，他便起了心思，想见一见本人，不料这一见，却是怜妾入君心，此生难相忘。王小姐在范公子的照料下，心中的悲痛慢慢消散，渐渐地，也对范公子生了情愫，但因种种原因，始终不敢表明，直到后来，范公子率先表明心意，两人这才方知是两情相悦。”
　　琴声绵绵，不知何时多了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范公子心自狂喜，当即禀明父母，想要求取王小姐为妻。范家收留王小姐住在家中，已是发了慈悲，自然不同意一介孤女做范家主母，苦口婆心劝说后，范公子依旧执迷不悟，他们便认为是王小姐使了手段，于是，狠心将范公子囚禁家中，又想将王小姐逐出家门。王小姐本不想走，可是范母的苦苦哀求终是让她软了心肠，不想因为自己闹地范家家宅不宁。她留下一封亲笔写的绝情书，毅然地离开了。”
　　……
　　神无暄和“啧”了一声，百无聊赖，“这故事真没意思，阿归，若我们的世界是个话本子，凭我的身世相貌，武功才学，毫无疑问，肯定是这话本子的主角，阿归既能与我相遇，说明你和主角有缘，说不定也是个主角，我们才不会——”
　　“多吃菜。”这是燕归第二次给他夹菜，顾不上不自在，只盼能堵住他这张聒噪的嘴。
　　神无暄和眉头一挑，如他所愿。
　　……
　　“范公子从祠堂出来后，得知王小姐已走，他不顾众人阻拦，四处寻找，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王小姐因不堪受辱，自尽而亡的消息。打击之下，范公子郁结于心，一病不起，最终随王小姐而去，撒手人寰。”
　　乐声骤然停止，四周一片无言。
　　等到众人回神，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作者有话说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出自苏轼《赤壁赋》
天灵灵，地灵灵。
灵感快快来，快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