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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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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即将出口的话就这般被堵了回去。
“我...”
“顾盼,你——”苏意斜斜倚在角落的柱子,一条胳膊搭在掉漆的栏杆上,指尖顺着垂落,“还没放下吧。”
顾盼瞳孔皱缩,他想抬头去看苏意的眼睛,整个身体却有些颤抖。
这一句话剥去了他所有的伪装,被砸得无地自容。
苏意没有催促,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许久,顾盼抬眸,声音平和道:“是。”
“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意的眼神中没有吃惊,顾盼觉得那双茶棕色眸子中,是淡淡的冷意,虽是笑着,却仿佛带着不耐烦的催促。
“很难吗。”苏意眸子动了动。
“我许多次见到你,想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不过你的反应...似乎始终在躲闪。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了。”
顾盼怔愣半晌,从喉咙中挤出干涩的几个字:“好,我知道了。”
苏意挑眉。
“我会放下的。”
那人淡淡“嗯”了声。
“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顾盼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开口道:“你生命里,那么多过客,没有结果的,你心里还会记住他们吗。”
苏意喉结滚了滚,平淡道:“不会刻意记。”
不会刻意。
顾盼琢磨着寥寥几个字,犹犹豫豫。
“那会有重要的人吗。”
苏意不答,而是刺穿他的目光,直达心底。
“你想问什么。”
“我...”顾盼语塞。
他的嘴唇张了张,却未吐出声音。若是懂唇语,便可知道,那句话是“那我呢”。
他苦涩得笑了笑,“没什么。”
“苏意,我明白了。”
环境一时有些沉寂。
那一刻,顾盼发现,苏意的心是一层很奇怪的构造。
那扇门长期关闭,连门锁都落了锈,直到有一天,它为一个人有了些许松动。顾盼拧开了那扇门,踏入了深处。
可里面的场景却和他想象的不同。
那是一座座小小的囚笼,哪怕大门为他敞开半许,还有一把把小小的锁,锁着苏意自己。
“没什么事了,谢谢你今天肯来。”
他笑得很灿烂,苏意却觉得那副笑容背后是冷冷的讽刺,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可苏意还是答道:“好。”
“嗯,”顾盼颔首,“抱歉打扰了,你...去忙吧。”
苏意久久望着他。
楼上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几个男生奔下楼去打篮球。
“好。那,再见。”苏意向楼梯走去。
“嗯。”
身影即将被楼梯间的阴影湮没的那一瞬,苏意忽而转身,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光,好像高一那年的体育馆转角。
顾盼默默立着,没有走,他看不清楚顾盼有没有在看他。
“你...还没吃晚饭?”
“嗯,点了外卖,耽搁了,我一会儿去拿。”
顾盼的语气淡淡的。
苏意愣了愣,笑道:“好。”
他知道,这一刻,属于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不论是哪个部分,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释然、或遗憾。
夏夜的风卷过廊间,卷起了故事的一角,轻轻翻了过去。
悄无声息。
那年,两个男孩匆匆相遇,义无反顾地相识、相知,又坚定而温柔走向相反的方向。
当然,像这世间所有的故事,结尾处并非平静得毫无波澜,如同一颗投入水潭的小小石子,总有些余韵涟漪般一圈圈漾开。
苏意晨间踏入校门的那次,恰好碰见顾盼在值班,衣服上别着枚红袖章。
茫茫人流中,没有人会注意到一道身影的停下。
顾盼正和一个值班的大爷聊着天。凭这人的心性,一定是大爷主动搭话。
“同学,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值班啊?不是两个人吗?”大爷穿着厚厚的保安服,有些热,此刻整提溜着衣领透风。
“哦,我和朋友商量了,这儿的活一个人干就够了,就约定我值早班,他值晚班。”
“这样啊,”大爷憨笑着,停了半许,又凑上前,“你们都是有大好前程的孩子啊,未来潜力无限哪。”
苏意好笑。这大爷明显是无聊,想找个人缓缓郁闷,顾盼亦不知找个理由拒绝。
顾盼眉心蹙了蹙,似是在想怎么开口接这些并无意义的夸奖,目光忽而被面前另一对大爷大妈吸引了。
“哎,老刘!”他们朝顾盼身侧的人打招呼。
“早上好啊!”被称作老刘的人挥着手上前,“怎么采了这么多枇杷?”
“是啊,早上刚采的,新鲜着呢,玉芳说她想吃,我这不就去了么!”
原来是一对夫妻。
那大爷向老刘手中倒了一把澄黄新鲜的枇杷,又将一整袋递给妻子。
玉芳笑得很开心,剥开一个饱满多汁的枇杷,正欲去工作,忽而瞥向一侧,向那边走了几步,抓了一把枇杷,就要塞给顾盼。
顾盼有些怔愣,道:“阿姨,这...”
“哎呀,小同学值班辛苦了,我方才见你一直朝我们这儿看,应该是想吃枇杷了。来,拿着!”
“阿姨,我不用。”
“拿着嘛,好吃着呢,客气什么!”
顾盼被迫接下了枇杷,好笑解释着,“我方才不是在看您袋子里的枇杷。”
“啊?”阿姨有些疑惑。
顾盼犹豫了片刻,还是道:“我是觉得阿姨笑起来很美。就多看了几眼。”
苏意闻言亦愣住。
他说的没错,那位阿姨的五官很标致,哪怕染了霜华,也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
可谁会去观察一个环卫阿姨的容貌呢,更别说欣赏了。
玉芳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压不下去了,脸有些红,推却着,“哪有呢,年级这么大了,脸上都是皱纹,和美沾什么边呢”,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神采飞扬。
可顾盼却看着她,很认真道:“阿姨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哎呀小伙子嘴咋这么甜呢!”玉芳将枇杷不由分说塞进顾盼手里,拧了身边的大爷一把。
“你看吧,人年轻小伙子都说我好看,你算有福了,还不知道珍惜!”“是是是,好看好看...”
“要我说你这个人就是敷衍...”
两人嘻嘻哈哈走远了。
顾盼低头看着手里的枇杷,不知在想什么。
忽而,他似是想起有什么话没答,冲大爷笑笑道:“我们哪有您说的这么厉害,普通人罢了,我成绩经常大起大落。”
“谦虚什么,这么好的学校,当然是大好前程!你知道你们最扬眉吐气的是哪一刻吗?”
顾盼笑着,却还是耐心问:“什么时候?”
“高考考场啊!”大爷自信道。
“为什么?”顾盼这次是真的疑惑。
“你们学了三年的本事,高考考场那一刻不都发挥出来了嘛,哪有考不好的道理!”
顾盼先是一愣,而后琢磨着他的话,渐渐笑了,笑得很烂漫、很纯粹。
“是。大爷,您说得对。”
那一瞬,苏意的心揪了一下。他背着包向教学楼走去,忽而觉得,自己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对。
他们不止这一次相遇。
顾盼的高三在各种题海和没日没夜的背书中度过,可他也记得夏日的蝉鸣,叶下的灯影,冬日的薄雪。他好像不需要苏意了,也忘了苏意。只是那一次,他上完最后一节课,脚步匆匆从石板路面走过,某一瞬似是察觉到什么,忽而立住,回头向楼上望去,正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以前有些许不同,多了些复杂,少了些阳光和傲气。可他是那么熟悉,以至于那么远的距离,仅凭一眼,便认出那双眸子的主人是谁。
目光虚虚交接片刻,再抬头时,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顾盼愣了愣,低头露出一抹笑意,像是无奈,像是自嘲,又像是满不在乎。
石板路面很快响起沙沙的脚步声,脚步的主人一步步远去,没有犹豫,亦无驻足。
“吱呀”一声,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您好?”女孩看着沙发上静默的人,轻轻唤着。
顾盼依旧沉浸在那些零散的记忆片段中,闻言被惊了少许,很快便反应过来。
“嗯?”
“这边剧本的大致设想出来了,您看一看?”
顾盼看着递过来的一沓纸,忽而道:“等等。”
“怎么了?”女孩有些疑惑。
“我再添一段吧,有笔吗?”
“哦,有有有,”女孩惊喜道,“我去给您拿。”
“好。”顾盼结果笔,笔尖很快在纸张上挲挲划动。
女孩识趣地退去,掩上门。
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起。
“您好,请进。”
顾盼拿着稿子,礼貌地递给女孩。
那人明显很惊讶。
“这么快呀?”
“嗯,”顾盼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加的不多,你就在这儿看看吧。”
“哦好。”她拿起稿子,认认真真读着那些赏心悦目的行书小字。
顾盼静静等着。
女孩看得很快,却沉思许久。片刻后,她眨着一双略显迷惑的眼睛看向顾盼。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能,”顾盼很客气,“是写得不好么。”
“当然不是,”女孩连连摆手,“写得很好。我的意思是,您为什么单单加了这段话呢。”
顾盼思索几秒,随后笑道,“因为旧的故事结束了,总得有一个新的故事开始吧。”
他起身,拿起搁在一旁的围巾,道:“若没什么问题,我先走了?”
“哎,顾先生,您后续还来参与剧本的选角和编排吗?”
“不参与了。你们决定就好。”
“可是,为什么啊?”
顾盼眸色动了动,神色淡淡,却很温柔坚定。
“因为,我想说的,想留下的,都在这里了啊。其他的我就不参与了。”
“您再考虑考虑?”
“不了,多谢,”顾盼推开大门,扑面而来的冷气让围巾的边角瞬间起了些冰渣,“辛苦你了”。
“啪嗒”,校园编辑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顾盼并未加什么情节,只是简洁而认真地留下一段。
他收到的关于苏意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那人考上了清华大学。
没什么好意外的,他考得也不差。
三年前的夏天,他毕业了,收拾东西离去时,忽而想到什么,拎着包裹,来到了那片栀子花坛。
抬头时,窗内已是一批新的同学,正值下课,有人嬉戏打闹,有人埋头刷题。他看了一会儿,并未觉得有什么失落的,相反,他眼中露出一抹笑意,发自内心、温暖、纯粹,又知足,带着希冀,像六月的阳光。
只是,六月末,栀子花已经谢了。可它们本该如此,那年,他刚来x高时,这片花坛亦是枯枝败叶的模样。
三年间,时光静悄悄的,似是什么都没带走,连背后拂过的那缕微风,和三年前都是同一场。
行李箱的轮子是石板路面滚动,磕磕碰碰,同人的脚步,一起被校门掩再了时光背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