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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月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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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宜嫁娶。
残月孤悬,云镐城温氏府邸红烛高燃,喜字贴满朱红廊柱。
风穿堂过,檐下铜铃却不响,只将喜幔吹得鼓胀翻飞,整座恢弘华丽的府邸沉溺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有丫鬟端着鎏金茶盏从廊下匆匆而过,裙摆扫过青砖,悄无声息。
两侧垂手侍立的侍从低着头,泥塑一般毫无生气,尖细怪异的细碎交谈声却如同风中传来的梦呓,回荡在张灯结彩的长廊。
“听说了吗?今日要成婚的是关在芷兰阁里的那位……”
“啊,竟是芷兰阁里的那一位吗?”
“咱们府中有叫芷兰阁的地方?”
“是呀,十七年前,咱们府中大小姐与人私通,曾在芷兰阁诞下一个死胎……”
“死胎?!”
“嘘,嘘,”那声音又轻又细,“后来不知怎的又救活啦,起死回生,世所未见,那不人不鬼的胎儿就养在芷兰阁,从不见人。”
“怎么救活的呀?”
“听说是杀了一只梦妖,取血喂给那死胎,早已呼吸断绝的胎儿,竟然就那样活啦!”
“胡说!明明是用梦妖的血将胎儿全身的血换了一遍。”
“此等邪法,那胎儿岂不是个不人不妖的怪物?”
“据说那胎儿活过来睁开双眼,竟然预见了母亲的死相,何等不详……”
“嘘,嘘,宗门秘辛,不可再说……”
丫鬟对鬼魅魍魉般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端着茶盏穿过重重长廊,躬身走进东花厅,无比恭敬地将两盏茶水摆在紫檀云石面桌案上。
“这是我们云镐城今年新产的明前玉露,贤侄,尝尝吧。”
须发半白的温氏家主将茶盏向前一推,奉承讨好的笑意挤满整张苍老的面皮,目光灼灼地落在面前年轻人身上。
晏去芜立在案前,未着喜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冽,周身自带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气。
只见他略一抱拳,姿态恭谦,“温家主,晚辈此番前来,是为借贵族秘宝照心镜一用,两百里外的莲子村已有数十人离奇横死,若非人命关天,晚辈绝不敢贸然上门打扰……”
“贤侄,贤侄,”温氏家主温崇谷双手拢在袖中,阿谀笑意丝毫不减,“大喜之日,何必谈此等无关事宜?待你与翎儿成婚,莫说什么照心镜,整个温氏什么不是你的?”
“莲子村所有男丁离奇怀孕,短短三月就能长到腹大如斗,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已有数十人不产而亡,而今唯有借府上照心镜探查藏于人腹中的邪瘴,为无辜村名谋一线生机……”晏去芜闻言皱眉道,“晚辈从未见过温小公子,怎能贸然成婚?还请温家主收回成命!”
“凡人性命如同蜉蝣一般朝生暮死,哪里值得贤侄如此费心,”温崇谷半点不恼,笑眯眯地理了理花白长须:“况且这婚事并非我温家一厢情愿,三日前你昭玄宗宗主来信,称少主晏去芜与我外孙温翎十七年前订下指腹婚,如今你二人已至婚龄,特请我为你们筹备婚礼,早日完婚。”
温崇谷半眯起眼睛,语调带了些古怪的亲近,“贤侄,翎儿从小便知要做你的少主夫人,这些年可是一直对你一片痴心啊。”
不等晏去芜再开口辩解,温崇谷摆摆手,四周立刻有丫鬟小厮躬身上前,“来人,伺候姑爷换上喜服!”
丫鬟小厮将晏去芜层层围住,将一切视线和声音彻底隔绝,温崇谷一甩袍袖,大步迈出了东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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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府最西侧,芷兰阁。
这里从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处被荒废的阁楼,月光凄清地落在久未修建的杂草中,庭院中唯一一株玉兰花树尚未花开。
“公子,吉时将至,该梳妆打扮了。”嬷嬷推开芷兰阁顶楼的雕花隔扇门,微微俯身行礼。
屋内没有点蜡烛,月光透过薄纱窗幔朦胧地照进来,勾勒窗边一道瘦削静美的轮廓,那身影背对着她,浓密青丝自然垂落,如一尊玉雕的人偶。
“晏家少主已到府上,”话音刚落,没有生命般的身影微微一动,嬷嬷却并不敢抬头,“请让奴婢为您换上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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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姑爷褪下外袍。”
侍女高举手中金丝楠木托盘,其中盛放着绣金线的大红婚袍,华贵奢靡,腥红刺目。
晏去芜神色冷淡,“出去,我自己穿。”
侍女置若罔闻,再次恭敬重复:“请姑爷褪下外袍。”
晏去芜本身就生得冷傲,桀骜眉眼略向下压,浓厚的威压和戾气倾泻而出,他面色不惊,冷声道:“出去。”
僵持半刻,侍女小厮额上冷汗涔涔,再坚持不住,只能深深俯身行礼,退出了厅堂。
脚步声渐远,晏去芜起身行至窗前,余光扫见婚袍,眼中不耐更甚。
神识放出一圈,确定周围暂时无人看守,晏去芜破开白玉窗棂,无声无息地翻身跃出。
甫一落地,空气中冷冽的莲花香扑面而来,温家自恃为神侍一族,传说千万年前珈兰神尊曾赠与温氏一株睡莲,温氏便以睡莲为家徽,温府也处处种植睡莲,并以灵力维持常年盛开不败。
世家大族,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温氏即使再怎么鼓吹自家世代侍奉神尊,受天地法则偏爱,也掩盖不了子嗣凋敝,后辈资质平庸,家族难以为继的事实。
晏去芜从怀中掏出一玄铁罗盘,默念法诀,罗盘指针便在空中凌乱晃动半刻,最终稳稳指向西方。
府上大婚,重重院落却寂静无人,画栋飞甍下悬挂的红灯笼无风自摇,晏去芜一路屏息凝神,人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温府最西侧。
有小厮提灯经过,步履匆匆,声音压抑。
“糟了,今日忘给芷兰阁的那位送药!”
“都大婚之日了,还喝什么药,等着喝喜酒就是了。”
“可是家主吩咐,这药一日都不能断,不会出什么事罢。”
“一顿不喝,难不成还能病死?你瞧,顶楼的红烛亮起来了,定是嬷嬷伺候那位梳妆结束,快走快走,一会姑爷该来入洞房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晏去芜身形一旋,如惊鸿掠影,闪身躲进旁边一座僻静的阁楼。
落入屋内,烛光明亮如同白昼,照得他竟一时睁不开眼,屋内陈设皆是大红鎏金,拔步床挂着双层锦帐,绣着鸳鸯并蒂,案上摆着斟满的合卺杯,烛台插着已点燃的龙凤喜烛。
——赫然竟是婚房的布置!
晏去芜谨慎地关闭身后房门,抬头正和挂在窗边跃跃欲试的一道大红身影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十分纤瘦轻盈的少年人,他坐在窗边,似乎正准备翻窗而逃,大红衣摆在月光下铺展开,边缘轻扬,像一只敛翅欲飞的蝴蝶。他手腕、脚腕处皆佩有金环,在烛光里盈盈摇曳,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晏去芜后退一步,全身肌肉绷紧,右手无声压紧身侧的配剑。
“夫君!”那绯衣的少年却视若无睹,方才还沉静空洞的双眸如同被人点上了神采,衣袍翻飞从窗台落下,高高兴兴地就要往晏去芜面前飞来。
下一刻晏去芜身侧佩剑出鞘,锋利剑锋直指来人颈侧,冷漠道:“别动。”
亲昵向前的身影猝然一顿,少年疑惑地歪头看剑,眼中热切亲近之意依旧。
晏去芜微昂起下巴:“你是谁?”
“我名唤温翎,”少年抹了淡淡口脂的朱唇轻启,扬起一个甜蜜的笑,“你不知我,我却认识你,你叫晏去芜,是我命中注定的夫君。”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绣了并蒂莲的云锦婚契,“你我还在母亲腹中时,族中长辈指腹为婚,以此婚契为证,晏去芜此生非温翎不娶,温翎此生非晏去芜不嫁。”
婚契拿出的那一刻,晏去芜瞳孔骤缩:“同命契。”
缔结此婚约者,同生共死,若有一方移情他人,就要遭受粉身碎骨的反噬,从此灵魂万劫不复,再不能入轮回。
寻仙问道路途漫漫,不少修者都会选择与道侣结下婚契,共同追求长生之道,却鲜少有人会缔结同命契这样偏激不留余地的契约,毕竟人心易变,无法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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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将你我心头血滴于云锦上,婚约即成,”温翎的声音柔且哑,带着一股蛊惑的意味,“夫君,我已等待这一天十七年了。”
红烛高燃,他一身绯红嫁衣,脸上似新嫁娘一般点了淡妆,本就雌雄莫辨的脸更显得动人清艳,周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剔透质感。
传闻温家小公子出生时死而复生,自幼时起便行为乖觉怪异,多有非人之举,概因温氏家主曾用阴邪之术让外孙起死回生之故。
晏去芜默念剑诀,手中神剑登时裹上一层金色的杀气,他横剑抵于温翎颈前,眼神冰冷,语气轻慢:“妖异之物。”
令无数妖魔邪道闻风丧胆的神剑离照发出嗜杀的铮铮嗡鸣,出人意料的是温翎没有半点惧意,他就维持着这个即将被割破喉咙的姿势,纤长手指捏住了离照剑冷厉的剑锋。
“夫君不想与我成婚,”他轻轻道,“没关系,那么夫君,要不要和我一起逃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