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忘记 ...

  •     回营区的车上,气氛活跃。

      周未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一年来的各种趣事,宋惟偶尔补充几句,陈以肆大多是微笑着倾听。

      直到车子驶上高速,周未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大事,猛地一拍大腿,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陈以肆:

      “对了表哥,差点忘了正事,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宋絮姐,到底什么情况啊?快给我们讲讲,真人呢?见到了吗?真的……不认识你了?”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副驾驶座的宋惟也沉默了下来,他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了一个印着“如故照相馆”的牛皮纸信封,手指轻轻摩挲着封口。

      “如果……她真的是小絮,”宋惟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就把这封信,亲手交到她手上。这是你当年在照相馆写给她的,我一直替她收着。”

      陈以肆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信封,泛起一阵复杂的酸胀感。

      那是他少年时代最赤诚、最热烈的心事封装。

      他沉默了几秒,才有些无奈甚至带着点恼羞成怒地低声“威胁”道:“……宋惟!把它还给我!你妹……她现在根本就不记得我是谁了,你给我这信有什么用?!”

      “噗——”周未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宋惟的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

      车厢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

      周未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笑一边毫不犹豫地“补刀”:“哎呀表哥!这你就不用担心啦!宋絮姐怎么可能真的忘记你啊!你复读那会儿最崩溃的时候,她亲口跟我说的,‘周未,我喜欢陈以肆,真的很喜欢他。’ 这话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她肯定是有什么苦衷或者……嗷!”

      话没说完,旁边的宋惟就猛地伸手,毫不留情地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大腿,用眼神警告他闭嘴,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

      周未吃痛,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一时嘴快,把不该说的全抖搂出来了。

      两人瞬间噤声,有些紧张和小心翼翼地透过后视镜,观察着陈以肆的表情,准备迎接预想中的激动,追问或者更大的情绪波动。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并没有出现。

      陈以肆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侧脸线条在车窗外的流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有一种经历过沉淀后的沉稳和疲惫:

      “好了,你们俩就别一唱一和地闹我了……”

      他的平静,反而让周未和宋惟面面相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起来。

      他们印象中那个会因为宋絮一句话而情绪剧烈起伏的少年,似乎真的在军营的磨砺下彻底地改变了。

      陈以肆开着车,载着周未和宋惟驶入西院家属区。他提前就为这两个家伙写好了临时住宿申请,正好是宋絮所住的家属院的隔壁栋。

      他心里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或许离得近些,总能找到机会让她“重新”认识自己。

      车子刚停稳,周未和宋惟拎着简单的行李包跳下车,正准备跟着陈以肆上楼。就在这时,宿舍楼的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一边看着手里的材料,一边缓步走来。

      宋惟的目光最先定格,他猛地停下脚步,瞳孔微微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周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下一秒,他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激动,扯着嗓子就喊了出来,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响亮:

      “宋絮姐?!我的天!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表哥忽悠我们呢!你真从英国回来了?!”

      这咋咋唬唬的叫声,瞬间打破了傍晚的宁静,也成功让那个低头走路的女孩停下了脚步,诧异地抬起头望了过来。

      当看清来人是周未和宋惟时,宋絮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一种自然而然,带着些许久别重逢的欣喜的笑容在她唇角绽开。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转,清晰无误地认出了他们:

      “周未?哥?是你们啊!”她的声音轻快,带着笑意,目光先是落在跳脱的周未身上,“好久不见了啊,周未,你还是这么有活力。”

      接着,她转向一旁沉默着,眼神复杂的宋惟,语气变得亲切:“哥,好久不见啊,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的话语流畅自然,对两人的称呼亲切熟稔,没有丝毫的迟疑和陌生感,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刚分别。

      周未和宋惟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同时掠过一丝巨大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周未,也记得宋惟。甚至连周未跳脱的性格、宋惟是她哥哥的关系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怎么可能独独忘了陈以肆?!这根本说不通!

      两人相视一笑,但这笑容里充满了疑问和一种“这太诡异了”的讯号。

      站在一旁的陈以肆,从头到尾,就像一尊被骤然冰封的雕塑。

      他看着宋絮那么自然,那么亲切地和周未、宋惟打招呼,看着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纯粹重逢的喜悦笑容,听着她清晰无误地叫出他们的名字……

      那一刻,他感觉周遭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褪去了,世界寂静得可怕。

      他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在疯狂叫嚣:

      周未……她都记得,宋惟……她也记得,叫得那么自然,那么熟悉。

      唯独我……

      唯独站在这里的我,对她而言,成了一个需要被礼貌问候“陈队长”的陌生人。

      这种被精准又单独地排除在她记忆之外的残酷事实,比彻底的遗忘更让他感到一种无法理解的冰凉和刺痛。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寒暄,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多余的旁观者,刚才在车上被周未勾起的那些微小希冀,瞬间被击得粉碎。

      傍晚的夕阳透过宿舍楼旁稀疏的梧桐枝叶,在几人之间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短暂的寒暄过后,气氛似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默。

      宋惟看着眼前笑容温婉、却透着一丝陌生疏离感的妹妹,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随身背包里再次拿出了那个印着“如故照相馆”,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牛皮纸信封。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郑重,又似乎怕自己会后悔,迅速而轻柔地将信封塞进了宋絮的手里。

      “对了,小絮,这个……”宋惟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触及她敏感神经的词语,“是……以前以肆寄给你的,那时候你不在家,我就先替你收着了,现在……物归原主。”

      宋絮下意识地接住了那个突然被塞入手中的信封。

      牛皮纸粗糙而熟悉的质感触及掌心的瞬间,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就在那一刹那,一些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似乎是夏日午后刺眼的阳光、老式照相馆里淡淡的霉味和化学药水气味、还有谁奋笔疾书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些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让她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轮廓,只留下一阵短暂的心悸和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涩的暖意。

      她晃了晃神,迅速将那些莫名的情绪压下心底。她低头看了看信封上那行熟悉的照相馆logo和似乎有些年头的字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方才那种得体而略显客气的笑容,语气轻快地道谢:

      “这样啊……谢谢哥!还麻烦你替我保管这么久。”她将信封自然地握在手中,没有立刻打开,也没有过多追问,像只是接收了一件普通的旧物。

      宋惟仔细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心中那种“妹妹变了”的感觉愈发强烈。

      眼前的宋絮,沉静、温和、有礼,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再也看不到昔日那个会哭会笑、情绪鲜活生动的女孩的影子。

      这种变化,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和担忧。

      站在稍远处的周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一直沉默着,周身气压低沉的陈以肆,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和替他不平的情绪:

      “欸,表哥,你看!奇了怪了!宋絮姐明明还记得我,连我这吵吵闹闹的德行她都记得门儿清!怎么就能偏偏……把你给忘了呢?这没道理啊!”

      陈以肆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宋絮身上离开。

      他看着她就那样平静地接过了那封承载着他少年时代全部赤诚和心跳的信,看着她脸上那客气又疏离的笑容,听着她云淡风轻地道谢……

      一股混合着巨大失落和某种自我怀疑的情绪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喉咙阵阵发紧。

      他嘴角扯出极其苦涩的弧度,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回答周未,又更像是在对自己进行一种残酷的审判:

      “不知道……或许,是我当初做了什么让她无法原谅的事吧……或者,她只是太恨我了,恨到……连记住都觉得是负担。”

      “瞎说!表哥你别瞎想!”周未闻言,立刻用力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急切地打断了他这种危险的自我否定,“宋絮姐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她对你怎么样,我们以前都看在眼里,这中间肯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误会!或者是她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你别动不动就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她怎么可能恨你。”

      陈以肆微微颔首,仿佛真的毫不在意她是否真的忘记。他声音平静:“我没事。”

      短暂的寒暄似乎走到了尽头,宋絮的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她抬起眼,目光在陈以肆和周未、宋惟之间礼貌地流转了一下,最终还是定格在陈以肆身上。

      “陈队长,抱歉打扰一下。关于这次灾后重建的后续深度报道,我想确认一下工作对接流程。是我直接跟您对接,还是按照惯例,由段副队长负责与我们访问团联络?”

      她想起上午那位干练的女记者在闲聊时曾半开玩笑地提过:陈队长是战区有名的“冷面阎王”,尤其不喜欢跟女记者打交道,通常都会把访问团的女记者推给副队长段文光去对接。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跟我对接。”

      陈以肆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语气快得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他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像是怕她听不清或会错意,又一字一顿地、无比清晰地重复并强调,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以后你的所有工作,都由我亲自负责,你单独跟我对接。”

      这三个斩钉截铁的“跟我”,像三颗小石子,猛地投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站在一旁的周未和宋惟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同时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然于胸又带着点戏谑的笑容。

      他们太了解陈以肆了,就算宋絮真的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他也会用这种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在她的人生里重新划下属于他的界限。

      告诉她:我们之间,绝非陌生人。

      宋絮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直接而独占性的答复,不由得怔了一下。

      她看着陈以肆那双异常专注甚至带着某种无形压迫感的眼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好……好的,陈队长。那我……我先上去整理资料了,后续再跟您详细沟通。”

      “嗯。”陈以肆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她,直到她转身走向楼梯口才松了口气。

      他刚一收回视线,就对上旁边周未那副“我可太懂了”的贱兮兮表情。

      周未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拖长了调子:“好~以后你的所有工作~都跟我~对接~”

      陈以肆耳根一热,作势就要抬手给他一下。

      周未怪叫一声,敏捷地缩到了宋惟身后。宋惟无奈地笑着,伸手隔开这两个长不大的家伙:“行了行了,都多大了还闹。”

      玩笑过后,宋惟的表情渐渐认真起来,他看向陈以肆,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确认:“看来小絮她是真的……不太记得你了。我刚才仔细观察了,她叫你‘陈队长’的时候,眼神和语气都生疏得很,跟叫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以前她可都是怯生生地叫你陈以肆的,突然这么客气,我听着还真有点不习惯了。”

      “叫陈队长怎么了?正规!严肃!她怎么不叫你宋队长?怎么不叫他周队长啊?”陈以肆梗着脖子,嘴硬地反驳,试图用强调职务的正当性来掩盖心底那点被戳破的失落和别扭。

      周未和宋惟看着他这副死要面子的样子,同时露出没眼看的表情。

      “是是是,陈队长说得对~”周未拉长了声音,故意又喊了一声,“那么,陈队长~现在能劳您大驾,带我们去宿舍了吗?”

      陈以肆被他们俩一唱一和弄得脸颊微微发烫,有些恼羞成怒地挥挥手:“哎呀吵死了!赶紧走!”

      三人吵吵闹闹地朝着宿舍楼走去。

      然而,他们谁都未曾察觉——

      就在一楼与二楼的楼梯转角阴影处,宋絮并没有真的离开。

      她背靠着冰凉墙壁,纤细的身影完全隐匿在昏暗的光线里。

      她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楼下那些看似玩笑的对话,一字不落、清晰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叫她‘陈队长’的时候,生疏的很……”

      “以前都是连名带姓叫陈以肆的……”

      “看来她是真把你忘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口,带来一阵阵细微而莫名的酸胀感。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信封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和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她缓缓闭上眼,将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楼道里只剩下她略显急促地无声呼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