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不要担心 “你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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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卧室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周敬行放在床头的手机在黑暗中拼命震动，春晓捂着耳朵翻个身躲进杯子中，屏幕显示周园的电话，他滑动手指接通电话放在耳边，“喂，什么事？”
周园那边已是一片兵荒马乱，曹叔尽力稳着声音告知周敬行当前的情况，“老夫人突然昏迷，正在送医院的路上。”
春晓和周敬行着急忙慌赶到医院，曹叔已经在医院门口等待，“少爷，林院长和外科主任都在手术室。”
“怎么突然就昏迷了？晚上发生什么事情？”
“老夫人晚上没什么异常情况，是小钟晚上照例去看老夫人时发现的，就赶紧打了120。”
春晓紧跟着周敬行上楼，云慧和周江鸿在急救室门口左右张望，周敬行疾步上前，“爸，奶奶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正在抢救，具体的情况等医生出来就知道了。”
周江鸿和云慧来的匆忙，甚至都没来得及换身衣服。
四月份的天气，早晚温差大，春晓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云慧肩上，“妈，晚上凉。”
云慧攥紧身上的外套，没有拒绝春晓的好意，不时往急救室方向看两眼，疲惫地说道：“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如何，坐下等吧。”
周敬行站在门口不停地打电话，周江鸿发出沉重地叹息，“你二叔在地方考察，这是早就定下的安排，不能轻易离开。敬安趁着节假日带着景沅去国外看你二伯母，已经在往回赶。”
“爸，奶奶一定不会有事。”
黑暗的天空泛出鱼肚白，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周敬行疾步上前，“林院长，我奶奶怎么样了？”
“老人家没事，稍后会送回病房，我已经交代护士重点照护。”
“周老夫人多年一直在接受化疗，态度和行动都很积极。但是，你们也要知道，人的年龄越大，基础病越多，身体就会越来越力不从心，医学技术毕竟是有限的。”
周敬行沉默片刻，说道：“谢谢林叔，我们心里有数。”
春晓陪着周敬行回到病房，孟鹭身上插满管子，面容苍白憔悴的躺在病床上，头发稀疏，满脸皱纹，长期化疗导致人变得消瘦无力，仿佛稍微一点变化就能夺去她的生命。
周敬行压下心底的难受，从容不迫得安排事情，“曹叔，你先送我爸妈回去休息，今晚我在这里守着。”
周江鸿闻言看向坐在一旁的妻子，跟着折腾一整夜，动作变得迟缓无力，“也好，我们明早过来替你，有什么事情一定及时通知我们。”
“行，”周敬行看向春晓，“你也和爸妈一起回去。”
“我留下来陪你一起，我在会方便一些。”
刚才还拥挤的病床瞬间只剩他们两人，周敬行从柜子中抽出毛毯，推着春晓躺在沙发上，“你不愿意回家，就在沙发上将就将就吧。”
“我来守着，你躺下睡会儿。”
“我没事，你睡。”周敬行坐在沙发上让春晓躺上来，“我天亮后有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谈判，不能缺席，奶奶可能要麻烦你照顾。”
春晓起初牵挂孟鹭的病情，后来听着规律的仪器声，反倒有了困意，枕在周敬行的腿上睡着了，直到曹叔带着早餐和周敬行的换洗衣服到来，她才醒过来。
周敬行随意垫了几口早饭，换上干净的衣服，离开前抱了抱春晓，“这里要辛苦你了。”
春晓为他整理好领带，说道：“放心，这里有我。”
冲过早饭，春晓拧了一个热毛巾帮孟鹭擦了脸和手，坐在床边抱着手机远程处理工作。
她知道远在地方的周江雁有许多不便，每隔三个小时就在大群里汇报孟鹭的现状，让大家对孟鹭的病情做到心中有数。
下午两点，镇定的药效褪去，孟鹭清醒过来。
春晓起身按铃呼叫医生，轻轻握住孟鹭的手，问道：“奶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鹭说不出话，摇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医生围着孟鹭做检查，春晓退到一旁在家庭群里通知大家，孟鹭清醒的好消息。
“周太太，周老夫人的情况稳定，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好的，谢谢你。”
周敬行得知孟鹭清醒的消息，心总算是踏实下来，处理好公司的事情便往医院赶。他走到病房门口，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问殷啸歌：“你怎么来了？”
“周大，周奶奶出这么大的事情的你也不和我说。”
周敬行脱掉身上的西装，展开搭在春晓身后的沙发背上，“昨晚事发突然，也没顾上别的事情。”
殷啸歌正色道：“奶奶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敬行和殷啸歌的目光落在春晓身上，她转述医生的原话，“医生说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休养。”
“你先坐着，我进去看看奶奶。”
殷啸歌跟在周敬行身后，“我也去。”
春晓起身跟在几人身后进去，孟鹭刚刚苏醒靠坐在床上，小钟正在给孟鹭调整身后的靠垫。
周敬行挪去床边，牵住孟鹭的手，“奶奶，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仰山啊……”孟鹭摇摇头，用疲倦的嗓音说道：“我没什么事，就是辛苦晓晓。听小钟说，这一天一夜都是晓晓在这里陪着我。”
“奶奶，我也没做什么，大部分的事情都有医生和护士。”
殷啸歌凑上前和孟鹭插诨打科说话，春晓手机进来电话，她向周敬行摇摇手机示意，离开病房去走廊尽头接电话。
等她挂断电话再次回到孟鹭病房，周江鸿和云慧带着晚饭过来，“爸，妈。”
周江鸿冲春晓招手，“晓晓，今天辛苦你了。晚上，我和你妈在这里，你回家好好休息。”
周江鸿和云慧到底上年纪了，春晓不放心两人在这守夜，“爸妈，还是我在这里守着奶奶吧，左右我这几天也没什么事，你们白天再来替我。”
殷啸歌闻言诧异地看着春晓，对于一个导演来说，戏拍完才是最忙碌的时候，剪辑和宣发各种麻烦事数不胜数。
云慧经过昨晚的事情对春晓的看法改变，柔声道：“就听你爸的，你和仰山都回家休息。”
春晓眼神微微抬起，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惊异。
这还是云慧第一次如此平和，平等的和她说话。
孟鹭身体消耗过大，没什么精神，吃过家里送来的晚饭就睡下了。
周敬行又去医生那里了解了孟鹭的身体情况，才带着春晓上车回家。
库里南隐入拥挤的车道，春晓没了吊着的精神，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厚重的沉香味道漂浮在周围，春晓只觉得眼皮像坠了铅块，意识像是飘荡在半空中羽毛，她勉强维持着坐姿和疲倦较劲。
周敬行往她的方向靠拢，揽住她的肩膀让人靠在怀里，“睡吧，到家我我叫你。”
秦叔从后视镜中注意到后排的动静，放弃速度，追求平稳。
库里南踏着夜色驶进凤鸣别墅，周敬行从车后绕过来，小心翼翼将春晓抱回家。
敏姨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问道：“太太这是怎么了？”
“没事，太累了。”
周敬行把人抱回卧室，放在床上，去衣帽间找来睡衣帮她换上。
中间周敬行半抱着春晓和内衣纽扣较劲时，春晓迷迷糊糊醒来，手背到后面给他表演了一个单手脱衣，又沉沉睡了过去。
周敬行帮她盖好被子，去卫生间的洗过澡去了书房开海外视频会议。
孟鹭又在医院观察几天，得到医生的准许后，才被接回家休养身体。
春晓特意起个大早，来医院接孟鹭出院。
回到周家，一家人热热闹闹吃过晚饭，春晓送孟鹭回屋休息，下午陪着她看书聊天。
夕阳的余晖笼罩住两人，孟鹭沉静的抚摸着手中书脊，说道：“其实到我这个年纪，只会觉得日子一天天漫长，要是有一天能在睡梦中离去，也是一种幸福。”
春晓不赞同地皱着眉，“奶奶……”
“我这个病没有治愈的可能，这么些年一直药物控制，放疗化疗，我也有些累了，孩子们成家立业，我也没有什么可惦记的。”
孟鹭低头看着手中书，说道：“唯独无法舍弃这一份牵挂。总想趁着还有力气多做一些，可是年龄摆在这，越来越力不从心。”
春晓从窗户望出去，屹立百年的‘周园’灯火通明，主宅人影蹿动，可孟鹭所在的副宅，却弥漫着无边无际的孤独。
她借着窗外若隐若现的灯光打量孟鹭的神情，猛然意识到，孟鹭多年以来，一直在用身体和强大的意志，压抑着这份孤独。
也许她放不下的不是文学，不是她的翻译事业，是她多年不曾坦诚过的恨意。
春晓在心里跺着脚，想要劝孟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孟鹭靠在椅背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平静状态，“我三十多岁时，学校提供访学名额，我递交申请去了英国访学一年，那是我一生最自由的一段时光。”
“回国的前一夜，我站在希西维尔夫人南下的码头前，有过那么一瞬间，想要随意登上一座游轮离开。”
春晓想要问‘你去了吗？’，转念一想如果她真的登上那艘船，就不会有现在和她交谈的孟鹭。
孟鹭微微一笑，对着春晓说道：“我选择回到这里，不为任何人，只是因为不甘心。”
“弗洛伊德的书读过吧？
他在书中写道‘人的一生都是自相矛盾的，很多事情都是源于自我的不满，既想要享受快乐，又害怕快乐；苦难带来痛苦的同时，也提供了慰藉。’
我自愿走向对方，拥抱家庭，也被家庭拒之门外。
我们总以为自己有从爱情中收回感情的能力，其实我们都把自己想的太强大。一段婚姻，一段友谊，一段‘关系’真正走到终点的那一刻都是无声无息的；更残忍的是——起点即终点。”
孟鹭的眼中蒙上痛苦的泪水，春晓的神情变得恍惚。
她隔着桌子伸手，温柔的拍拍春晓的手背，话语中带着几分安慰，“别担心，你和仰山不一样。”
“仰山通透，想得明白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他有自己的想法且擅于纠正自己的想法。”
“要是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给他几分耐心。”
春晓第一次产生深深的无力感，她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孟鹭穿过复杂的迷宫，义无反顾走向既定的结局。
周敬行沉重稳健的脚步声打断春晓的忧郁，她仰头望着周敬行，“你怎么过来了？”
“来接你们过去吃饭。”
周敬行将孟鹭扶上轮椅，推着她去主宅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