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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讨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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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许枭一直是个看上去挺好的人,否则也不会在我这些年的冷眼和厌恶下,还能在同学中口碑不错。
他们说他虽然话不多,但对人很礼貌,遇见人打招呼会很友善地点点头,听人说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
放屁。只有我知道,那都是装出来的。
如果一个人真的有礼貌,那理应是对所有人都礼貌,怎么会在别人面前彬彬有礼,在我面前却像换了个人呢?
我从小就见过他无礼自大的真实一面。
还是小学生的我还处于要用爱和善良感动天地的时期,对待疑似自闭症的同桌许枭,当然分外热情。
刚开学没几天,从女厕所出来的我遇到从男厕所出来的许枭,边甩着手上的水珠,边扬声问道:“怎么样?拉得顺利吗?”
事发突然,我又不知道会遇见许枭,这句问候已经是我脑瓜子极限转动后的最优解。
世上最爱我、对我最好的人就是妈妈,而每当我从厕所拉屎出来,妈妈都会问我:“怎么样?拉得顺利吗?”
如果我点点头,妈妈就会摸着我的脑袋夸我真棒。妈妈的手热乎乎的、香香的,摸我头时轻轻的、柔柔的,这是我从小最喜欢的顶级体验。
所以这句话肯定是拉后最友善、最亲切、最关心的一句问候。
我等着许枭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反过来问我:“很顺利,你呢?”
届时我将骄傲地表示,自己今天也很顺利。
许枭没有按照我的设想回答。
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他甚至没有回答。
他睁大了眼睛,对着我发愣一秒,而后只言未发,转头逃命一样地跑开了。
许枭很听老师的话,在教学楼里从来都是慢慢走路不疯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迈开步子跑,还是在老师最不允许乱跑的厕所附近。
“你跑反啦!咱们教室在那边!”我扯着嗓子好心提醒。
许枭没有回头。
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被压垮。
这是我第二次热脸贴冷屁股了,再好脾气的小孩都不会轻易原谅。何况小学生中的大王秋飒从来都只有被捧着的份,哪里受得了这份屈辱?
人怎么能没礼貌至此呢?他妈妈没有教过他吗?
我暗暗下定决心,不会再给许枭一次好脸色。此后无论多少次在走廊上遇见,我都很有骨气地没有再赏他一个正眼。
背地里,我偶尔也会佯装不经意地问身边的人。
“你不觉得许枭有点没礼貌吗?”
“没有呀,”她们总是回答,“我觉得他挺好的。”
“他都不跟人打招呼,”我对这种回答很不满,“主动跟他说话,他也不理人。”
“我跟他不太熟,但每次遇见也会点点头的。老师不是教过我们吗?”
“对呀对呀,我跟他也不熟,上次收作业的时候他也跟我说了谢谢呢!”
“我跟他也不熟……我们好像都跟他不熟,他到底在跟谁玩啊?”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很温文尔雅。”
“小欣!你怎么连温文尔雅都学会了!那不是预习的内容吗?老师下节课才讲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话题被越扯越远,我默默背过头去,不愿意让她们看见自己有点泛泪花的眼睛。
原来是只有我得到了那么冰冷的待遇。
我年纪虽小却不傻,这不明摆着就能看出来,许枭讨厌我。
我是从那时才在心里彻底拉黑他的。
我承认自己小时候有点没心没肺、有点爱出风头,但并不是刁蛮任性的小孩,如果不是许枭先对我表露了恶意,怎么会讨厌他至今呢?
还有什么听人说话的时候很认真,他们就看他装吧!
我可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是怎么在听我说话的时候跑神的。
大一刚入学时,距离我与许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已过去三年。再多的怨怼,横跨一个高中的时间也会模糊几分。
为公事之故,我愿意暂且放下私人恩怨,和他友好交流。
当时我进了院文艺部,第一次参与举办大型晚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之际,却听说因为人手不够,要和另一个院合办。
还偏巧就是许枭所在的学院。
精心准备的晚会让他给当上观众了,真是便宜他了。我咬牙切齿。
直到两院第一次大联排,双方部员都到齐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赫然在列,我一时晃神。
三年不见,许枭长高了很多,好像也瘦了些,面上能看出从前没有的棱角。他还是很白,眼型也和以前一样,但头发留长了点,还煞有介事地分了三七分。
十五岁的秋飒对男初中生长相如何没有什么概念,在我眼里全校的男同学众生平等;十八岁的秋飒已经学会一点用看男人的眼光看男人了,才发现再是不愿接受,我也不得不承认许枭颇有几分姿色。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与开朗大方多才多艺、天生喜欢鲜花舞台和掌声的鄙人不同,许枭这人寡淡得很,对热热闹闹的东西向来敬而远之,艺术细胞更是半分也无。
他有那么走投无路吗?连文艺部也报名了?
计院文艺部有这么缺人吗?连他也给招进去了?
困惑之间,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这一块儿就让飒飒跟他们对接吧。”职委随手指向了我。
“好,”计院那边的学姐点头,划拉出许枭在内的三四个人,“许枭,你负责。”
我与许枭面面相觑。
我一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打算等许枭先开口。毕竟他们那边有三个人,他既然负责对接,理应先把他们介绍给我。
我不说话,许枭也没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我,像是没有开口的打算。
看不太懂。
三年不见,我好像没有之前那么了解他了,无法从他的眼神里读取他此时的情绪,何况那其中的意味比以往都更复杂。
我猜,那是久违的挑衅。
许枭这个人最让我讨厌的地方就在于此,他的挑衅从来都不是张牙舞爪的,反而不动声色,用无视表达蔑视。我这样直来直去的人对上他,就会尤为吃亏。
不计较吧,就放任他一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我咽不下这口气;计较吧,在人家云淡风轻的时候发难,又显得我像个疯子。
许枭还是那个许枭,又用这种老招数恶心我。
时间过去了短短两三秒,在人声鼎沸的会场,却已经久得让人有些尴尬。许枭背后三人开始对视,有些摸不清楚状况。
我等了又等,终究不能容忍这样诡异的气氛继续维持下去。
公事公办,我才不会把私人恩怨带到工作里;何况都过去三年了,成年了就要有大人的样子,小时候那点龃龉也不是不能过去。
我清了清嗓子:“我叫秋飒,负责我们这边节目的时间调度。你们的节目单出来了吗?”
许枭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轻声应道:“嗯。”
他把节目单递给我,用的是两只手。
我不动声色地接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就说吧,许枭最会在外人面前做出这幅彬彬有礼的模样。
装货。
节目单拿到手里,排起时间,我很快就把刚刚的不愉快抛之脑后。
我来文艺部当然是想大二竞选部长的,职委把时间调度这种活交到我一个新人手里,是信任我能做好的意思,也未必没有考察我的打算。
所以我铆足了劲儿要表现,手头上的工作比什么都重要。
“……交叉着上确实方便排,但是节目的长短就没有设计了呀。万一我们两边这么一凑,正好是连着几个长的,不得把人看困啊?连着几个短的也不行,闹哄哄的。这个时长要错落有致——”
我的话音停住了,因为发现有人在跑神。
不是许枭身后的王寅、方威和毛晶晶。
许枭正眼也不眨地盯着我。
我总算知道了为什么每次上课紧盯着老师开小差,还是能被轻易抓到——人在边听边思考的时候根本不可能盯得这么死!
不眨眼,是因为他在发呆;眼神停留在我脸上,是因为他在跑神!
我怒从中来,顾不得外人在场,有点生气地叫他:“许枭?”
在身后三人有些惊愕的眼神里,许枭猛地回神,对上怒目圆睁的我,心虚地垂下眼帘。
“对不起。”他没有申辩,迅速低头认错。
一拳打在棉花上,我不仅没有消气,反而更上火几分。
不讨人喜欢就是不讨人喜欢,三年后还是让我看不顺眼;不喜欢我就是不喜欢我,十二年后还是只对我不礼貌。
当天晚上和苏槿吃饭时,我把白天的情形向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当时第一次跟你讲的时候,你还说他可能只是年龄小不懂事。现在大家都成年了,他不还是那副德行吗?”
“真奇怪,”苏槿也跟着摇头,“你这么好,他怎么会从小就讨厌你呢?”
想到这里,我心念一动。
刚刚被突然回来的许枭打断,还没来得及多读几句他的日记。这次出门就不是买药这么简单了,听起来要去找苏槿,回来估计还得好一会儿呢。
岂不是可以继续偷看日记去了?
我小时候这么好,许枭怎么会这样讨厌我呢?把厚厚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会是什么时候写下的?里面会有答案吗?
我展翅飞向了卧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