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入山间避乱世》十几万

44、番外二 林长顺×朱

　　日出磊落，摊前没客，陈素英一边洗着猪皮一边发愁。

　　自家独女朱红玉今年已经十八，年纪不算小，当嫁人了。

　　十五及笄时想着留多一年十六七再找亲事，没成想后一年找媒婆的时候，自家公爹因为烂赌欠债被打死了，守了一年。

　　挺好，家里没了个烂货，挺烦，女儿大了，镇上长舌妇又在念叨，更烦的是，家里那个老太婆还想打红玉聘礼的主意！

　　“嚓-嚓-嚓”耳边传来刺耳的磨刀声，陈素英扭头一看，朱三刀在磨他的宝贝刀呢，一脸的享受，一点忧愁都没有。

　　烦死了！

　　“喂！你有没有想过你女的亲事啊？”

　　“招赘不就好了？我养我女天经地义，养一辈子都是！”

　　招赘？陈素英拧紧了眉头。

　　这是她头一个舍去的念头。

　　招赘固然好，闺女能一辈子呆在身边，什么时候都能见，也不用去担心她过得怎么样，自己能亲眼见到。

　　但是，陈素英信不过这些愿意当赘婿的黄毛头子。

　　赘婿联合外人欺骗家产、吃绝户的事，陈素英可听得太多了。

　　这些想当赘婿还当上了赘婿的人可谓是敢想敢做，陈素英怕啊！

　　她明白，她只能护红玉一时，不能护她一世。

　　如今的世道上，大家谁不是男婚女嫁的？

　　敢出来做赘婿的人，要么是一心享福的小白脸，要么是家中经历过大事的悲惨儿，心智异于常人。陈素英自认自家只是个卖猪肉的小铺子，还养不起这些潜鲤。

　　当然了，陈素英也同样不怎么信那些所谓大男子就是了。

　　好多大男子，面上是一个人，背面又成了另一个人。这门手艺，陈素英已经在朱家见得够多了。

　　镇上的适龄男儿已经被陈素英给挑拣过一遍了，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会读书的不行，跟红玉聊不来，那哪里能有感情呢？

　　有身手的也不行，要么去当兵了常年不在家，要么…陈素英怕到时候夫妻俩吵架打起来，红玉打不过。

　　身子弱的不行，一进门连蜜都没泡过就要泡在药里了，想想就可怕。

　　性子弱的也不行，要是和婆母亲邻有了矛盾，连气都出不了那多憋屈。

　　还要再看看那家人为人做事怎么样，看看公爹婆母，看看兄妹妯娌，看看邻里乡亲。

　　陈素英觉着自己当初嫁给朱三刀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啊，不也过得好好的，怎么到了红玉这就要过这么多槛了呢？

　　说到底，还是不忍心自己这独一个的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吃苦。

　　陈素英长叹了一口气。

　　“老板娘，我来拿三天前在你这定的肉！”

　　“林家娘子来啦，我这就给你拿肉，两条大棒骨是不是？给你留着呢！”

　　熟客上门。

　　是住在离镇上不远的村子里的林木匠家的娘子。

　　她应当是会制药的手艺，时不时就会到镇上来卖药。

　　朱家的卖肉铺子就正好在家老药铺旁，她就顺道在这买肉。

　　当初陈素英选了这开铺也是有考虑过许多的。

　　生病了不买点肉补补？病好了不买点肉贺贺？

　　还有别的客人，看陈素英一脸横笑，想着在这买的肉还能镇一镇体内邪气。

　　先前赶集的那日，林家娘子就过来和陈素英订了条大棒骨，约的就是今日来拿。

　　陈素英转身拿出收好的棒骨，再回神抬眼一瞧，瞧见了林家娘子身后头还跟着她家独子。

　　林家儿郎来的少，一般都是林木匠陪他娘子来拿肉。

　　陈素英前面筛女婿人选的时候就没想起来他，现下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眼前，陈素英不免就盘算了起来。

　　林家儿郎她不怎么见，但林家娘子她是熟的。

　　她算是常客了，买肉的频次比镇上的一些人家还要高，可见林家富足，生活上不会太差。

　　买肉的时候也不像一些人家净要肥肉多的肉，还恨不得她能多给多送一些。

　　林家娘子的簪子多，花样也多，虽说林家做木匠，难免会剩些木条可以做簪子，但林家娘子也有银簪子呢！说明林家不会亏待女人，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家。

　　陈素英在镇上开铺子快二十年了，铺子前人来人往，她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这家这人活得怎么样。

　　林家娘子就是活得很舒心那种，面相开朗，脸色红润，眼底清明，声音不轻不重，衣裳干净整齐。

　　要是红玉以后也能过这样的日子，陈素英就满足了。

　　当家娘子好，家风定也差不了，陈素英貌似不经意实则目的十足地撇了林家儿郎一眼。

　　可以，不会矮不会弱也不会壮，手上帮林家娘子拿着东西，面相上也不错，眉毛上扬，带些英气。站在近处，也闻不到什么怪味。

　　这首关就算是过了。

　　“老板娘，您给我拿着就好。”

　　陈素英拿着油纸包好的肉走近，林长顺主动上前接过肉，放进自己背着的背篓里。

　　嗯，眼里有活，不错。

　　陈素英更满意了。

　　她带着笑看着母子两人并肩走向巷口，又看见林木匠拿着饮子在巷口处接她们，直到看不见人影了，陈素英才回到铺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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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

　　这厢，柳枝在打趣林长顺：“这就是你钟意的女郎那家了。”

　　走两步，实在好奇，柳枝扭头看向满脸通红的林长顺：“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怪不得柳枝好奇，实在是以前的林长顺天天就是干活，出门玩，吃饭，睡觉，与村里伙伴和小桃茂哥儿玩的时候甚至还在钓黄鳝，在打水漂，在斗草，在爬树掏鸟窝，一点都不像是开窍了的样子。

　　结果三日前柳枝带他来镇上赶集，他突然说上次柳枝煲的骨头汤好喝，要柳枝去之前买大棒骨的那家肉铺买骨头煲汤。

　　柳枝感到莫名其妙。

　　她上次煲骨头汤？那都多久以前了？现在可是盛夏，柳枝不爱在大热天还喝热汤，要说起骨头汤，那得两个月之前了。

　　而且哪有都赶完集了，回家都已经走半路了，还要回过头去买肉的？就算走回去了，也早卖完了。

　　还得一定要之前常买的那家？

　　柳枝当时就觉得有情况，但她和林更元对视一眼，也不说什么，就返回去朱家铺子订肉。

　　今早出门前，一向是哪件衣裳在外面就穿哪件的林长顺在穿衣时纠结了好久，差点就要赶不上牛车了才匆匆出门。

　　柳枝在等林长顺出门时还跟林更元感慨过呢，天要下雨，心要许人，都是一瞬间的事，说来就来。

　　但这一路上林长顺都挺紧张的，柳枝跟他说话都没意识到，喊几声才回神，回到家后才好一些。

　　柳枝没办法了，不是阿娘不帮你呀，总得了解清楚其中缘由，才好知道怎么开口吧？

　　上来就说我儿钟意你女？我们聊聊？

　　只好还是像以前那样去拿肉，再往前推林长顺一把，让他多露露脸，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还得慢慢来。

　　毕竟人家的女郎可是镇上人，是独女，谁会想着嫁到村里来啊？

　　陈素英会。

　　陈素英看着林家三口并肩离开，心里一直在琢磨。

　　嫁下村里去，丢脸吗？丢脸的。

　　但脸面又不能吃。

　　若是把红玉嫁下村里去了，那老虔婆定是不肯放下身段下村里去找红玉借银纠缠的，觉得那土脏了她的鞋，那尘污了她的身！

　　不是，你家就是个镇上的皂隶吗？这么讲究？陈素英搞不懂。

　　反正，过个一年两年…五年八年，只要自家不跟红玉说朱家的事，红玉和朱家的关系就能这样断了，不必再被那一家烂人拖累。

　　听闻林家娘子好像还是蛇户出身？那朱家人就更不会找上门去了。

　　至于别人对蛇户的嫌弃，陈素英倒是没有多少。

　　卖肉的整天和猪混在一起，跟养蛇的成日与蛇呆在一起，较起真来，谁又比谁高贵？

　　林家人口简单，人好条件也好，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像自家这样也有人不人鬼不鬼的亲戚呢？

　　不知道她家邻里乡亲如何呢？

　　不知道她家长辈……

　　陈素英在家里编着络子，不知不觉地念叨出声。

　　“我知道。”朱红玉冷不丁在一旁出声，吓了陈素英一跳，“我知道林家的情况。”

　　“你哪里知道的？”

　　“他说给我听的。”

　　他？

　　陈素英定睛一瞧，朱红玉在旁边拿着块抹布在桌子上东擦一擦、西抹一抹，好像很忙的样子，她心中就有了底。

　　这是郎有情，妾有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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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集是大事，赶大集就是全家都要出动的大大事。

　　柳枝逛大集逛得眼花缭乱，不肯离去，又到点了肚子饿，于是打发林长顺去卖吃的那块地方给她买袋水晶饺来吃。

　　林长顺老实地去排队了。

　　排他前面的是一位脸圆圆的女郎，头上的花绳是红豆样式的，头发黑乌乌的，特别有精神。

　　按理说男女有别，林长顺不该这么仔细地去看女郎的。

　　但这家店的位置不好，客人排队时正对着太阳，刺眼得很，又是大中午，晒得人心烦口燥，林长顺只能把手挡在眼睛上方，垂下眼来看排在他前面的人。

　　女郎手里还拿着个菜裹，双手拿的，嘴巴里鼓鼓囊囊，一动一动的，林长顺仿佛听到了菜在她嘴中咔擦咔擦被嚼碎的声音，一时口舌生津。

　　女郎垂着头，认认真真地吃着菜裹，菜裹里塞满了菜也没见在女郎的一口又一口下有菜渣子掉出来，前面有人和商家吵起来了，人人都顶着大太阳探头去看，女郎也不抬头。

　　菜裹是一层生菜叶在外面裹着里面的酱菜，酸咸爽口中带着一点辣。

　　但莫名其妙的，林长顺说了一句：“真甜。”

　　“什么？”

　　女郎转过头来了，林长顺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不剩，只剩一句：她可真有本事，吃菜裹竟然连嘴角边上都没沾上碎渣和油迹。

　　“什么？”女郎又问了一声，她半转过身，圆溜溜的双眼抓住了林长顺东躲西藏的眼睛。

　　“我说，我说…嗯…你这菜裹看起来真好吃，是在哪买的，我一会也买一个去。”

　　“行，那我等会带你去。”

　　万万没想到，女郎真点头答应了。

　　林长顺有些慌了，但心中又有些诡异的雀跃。

　　两人就这般默默无言地买完了水晶饺又去买菜裹。

　　直到和女郎分别了，林长顺拿着女郎同款里料的菜裹久久才回过神来。

　　这种全素没肉的吃食，阿娘最不喜欢吃了，买来怎么吃啊？还是他在回去的路上把它吃完了吧。

　　吃着吃着，林长顺突然想起，刚刚买菜裹时，他还愣愣地没说话，要什么料都是女郎和商贩说的，后面分别的时候，自己也没有跟女郎道声谢。

　　下次，下次见着了一定要补上。

　　她说话的声音跟黄瓜条一样，脆脆生生的，真好听。

　　这菜裹也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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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吃？你也会觉得全素的东西好吃？”柳枝如同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养大的儿子一般，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次。

　　林长顺窘迫得不行，背着背篓的背带都快要被他给揪断了，但人生大事，还是要跟父母讲清楚，他们才是能决定他婚姻大事的人。

　　“朱娘子，朱娘子，这是也对我有意，是吧？”林长顺心里七上八下地担忧，把这个在心里憋了好久的问题磕磕巴巴地问了出来。

　　柳枝拿起林更元递过来的饮子喝一口，“不知道哇，你先讲讲下次呢？我再帮你听听？”

　　下次……

　　下次来到集上的时候，林长顺就傻了。

　　他不知晓女郎叫什么名，也不知晓女郎是哪一家的，更不知晓女郎究竟是不是这个镇上的。

　　那怎么办？没办法了，先去把要卖的药给卖了，再在集上转几圈吧。

　　林长顺迈步往柳枝常卖药的药铺走去。

　　就这么巧，在巷子口，林长顺又遇上了那女郎。

　　“女，女郎！”林长顺叫住了她。

　　“是你？菜裹摊上新出了酱槐叶拌瓜姜，你要试试么？”

　　“欸？好！我先去卖药，麻烦女郎……”

　　“我在这等你。”

　　林长顺跑去把药给卖了，又跑出来到巷口这。

　　女郎没食言，果真站在这等他。她立在巷口，裙角被微风吹得展开了，一抹柳叶青飘进他眼帘。

　　两人又并肩去了菜裹摊。

　　林长顺想着这回可不能像上次那般了，向女郎道了谢后，就在脑中想着能聊的话题。

　　讲别人不礼貌，讲自己总可以吧。

　　走到菜裹摊子，林长顺也把自己家情况说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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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娘，这就是红玉对我有意吧？我后面听她说，她娘都开始给她找媒婆了！”林长顺还在急忙问着柳枝。

　　柳枝则是已然放下心来了。

　　废话，女郎对你没意，还能听你说家中情况？还能跟你说媒婆上门？早跑了！

　　“你这，和当初你爹吃着没熟的李子说真甜的傻样没什么差别。”柳枝啧啧称奇，不愧是父子。

　　林更元不太同意，“我没有傻成这样吧？见了好几面了还在这巴巴地问。”

　　“阿娘！阿爹！”

　　“好嘛，放心！”

　　趁热打铁，拿着连夜采下山来的一篓草药，第二天一早柳枝就拉着林更元去镇上了。

　　卖完药，一出来，脚往肉铺那边一转，头随着身子往旁一侧，就看见了站在铺子前的陈素英。

　　柳枝和陈素英两人一对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日后约好的时辰，两人心照不宣地一个说太晒了让儿子过去帮忙拿肉，一个说忙着清点早上收的钱让女儿拿肉出去。

　　就这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