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师尊指南》川上行舟

30、身死道消

　　常少岩坐在地上，汗水顺着发丝如雨落。他面无表情，握紧了手上仅剩一丸的瓷瓶，闭上眼，呼吸沉重。

　　“不可能……这不合理。”他自语着，手指颤巍巍地摸向面前的一排法器。

　　那些物件千姿百态形状各异，看不出来作何作用，却都无一例外都沾了水珠子，被火一烤，只留下里干涸的印渍。

　　“水不能灭火，怎么会这样？”常少岩再一次问自己，“水克火，有什么不对吗？”
　　“除非......这根本不是火。”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四周，将手伸到了跳动的火光上。
　　红色的浪潮在指尖飞舞，没有想象中灼烧的烫，也没有嗅到烧焦的糊味，更没有那种他一直恐惧的、焚身的痛感。
　　除了温热。

　　常少岩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怪不得！怪不得！怪我眼拙，居然看不出来你不是火！我就说呢！火，怎么可能浇不灭！”

　　他低头望向心口。那股叫嚣的、炽热的涌动在血脉中蹈过，激烈又滚烫，汇聚在心脉顶端。
　　楚栖说过，那是心魔会诞生的位置。

　　在鸣山宗时，每日清晨，凌岩峰的长老楚栖都会来到育英堂，为一众新入门的弟子进行授课。清贵高雅的神往那一站，万千光华尽失色。

　　他将手上的金红扇子随意地摇了摇，“啪”地打在案上，将修道的禁忌娓娓道来：“人若有了恐惧，便会诞生心魔。这心魔不一定会害人，但修道者若不除之，定会受其困扰。”

　　“若心魔不除，会怎么样呢？”年轻的黄衣少女天真地问道。

　　楚栖闻言，神采奕奕的目光突然变得遥远。
　　“心魔，会让人害怕，让人止步，让人驻足，让人不敢前进；修为亦然。”
　　“被困扰久了的人，往往道心破碎，从此将境界停在那里，生命也随之看到尽头了。”

　　“那怎么样才能知道自己生了心魔？”早入门二十年且已修习过《修道基本功法》的沈音此时也忍不住虚心请教道。

　　楚栖将几张提前画好的图纸发到了每一个前来课堂学习的学子们面前：“这是你们闻峰主整理的画册，可以先学习一下。”

　　他说着，将手指再画上某个地方一点：“心魔，生于心脉最顶端的位置。对于你们化神期以下的修士而言，自查是很有难度的。因此中低级秘境试炼里，往往会出现心魔幻境。这个心魔幻境不是每个人都会产生的，须是你们真的有了心魔，才会跌入其中。”

　　“那幻境应该怎么破呢？”常少岩依稀记得自己问过这个问题。

　　“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我也很难告知你们具体解法。但是永远不要怀疑心的力量。只要你们用心去感受，善于动用灵根的力量去突破，或有机缘也未可知。”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从纳戒中拿出了最后一道法器。
　　那是师尊给自己唯一的中阶丹炉。

　　常少岩将炉子往中间一架，抬手结印，神情肃穆。
　　“炁之所生，行至周天，丹炉所练，皆为吾用。太上三界炎火之精，随命而化，听吾律令，结！”

　　随着话音落下，四周诸火忽地高腾万丈，燃成里一道又一道的高墙。起势轰然而倒，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他运作周天，气沉丹田，以印为契，一掌打在里炉盖上。

　　霎时间，丹炉金光大起，将整个洞穴照得敞亮。
　　火焰来势汹汹，迅疾而过，风吹来声声低吼，阴沉嘶哑，仿佛要将常少岩吞噬了去。

　　他充耳不闻，闭目结印。在灵力的召唤下，滔天火海顷刻化成了一条巨龙，盘旋在逼仄的洞穴内。响亮的甩尾拍在岩壁之上，山体瞬间四分五裂，无数石块砸向地面，在掀天怒吼中将悬崖夷为天坑。

　　常少岩立于猎猎狂风中，灰色衣摆刮起舍我其谁的风姿。他仰立在尚未坍塌的崖间，丹炉悬于半空，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在一洞盘不下的巨龙面前，区区丹炉不过是蜉蝣撼树，更何况丹修手无缚鸡之力，瘦弱的身形仿佛下一刻便会被天崩地裂吞噬，最终力尽魂衰。

　　“中低阶的秘境试炼不会要了修士的性命，这是天地怜悯苍生的呈现。即便破不了局，也不必急于求成。百淬为王，千锤就境，慢慢感悟便是。”临行前，葛逢沉着而悠长的话语从识海中传来。

　　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常少岩飞身上前，几道契印同时打入了尚未碎裂的丹炉中。
　　“以吾灵根，驱印化煞。三界真神，为我护命，收！”

　　丹炉猛地爆发出巨烈声响，不多时，几道金光如破云箭，乘势而来，穿透了巨龙的鳞片。

　　顷刻间，天地失色，山河动荡。随着一道道怒吼消散，万千流火从虚空中绽放，化作瀑布，垂落于暮色之中。

　　常少岩捡起了地上散落的碎片，不由惋惜。
　　为了破除这个环境，又一次炸毁了价值百万灵石的丹炉，也不知道师尊还有没有钱再送一个了。

　　他回眸，不经意间余光扫过，忽地顿住了身形。只见分崩离析的丹炉碎片里，一颗五色流转的莹珠静静地卧在其中。

　　常少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赶在黑暗破碎前，将那会发光的珠子紧紧护在身下。

　　“哐啷”几声，幻境破碎，他回到了灰扑扑且空无一物的岩洞。

　　常少岩在怀里摸索了几下，突然嘴一咧，大声地说道：“我出来了！晚饭记得留我那份啊！”

　　他将珠子收入纳戒之中，正准备离开试炼。忽然，四周洞穴开始剧烈摇晃，山石砸落地面轰隆作响。还未等常少岩做出什么反应来，地面忽然裂了一条吞人的缝隙，他一个没站稳，脚岔了下去，连带着人堕入了无尽深渊。

　　“救命啊——！”

　　“砰！”几道烟灰砸起，把他的惊叫呛了回去。

　　“你们还好吗？”沈音第一个爬起来，看着从上层掉落摔进废墟里的众人，关心道。

　　穿着最少的孟语宾明显伤得最重，他趴在巨石堆上，半死不活地抬起一根手指，还未立住便软了下去。

　　樊知越无奈地哼唧了几声，将关节活动了几下，确认无碍后方弱柳扶风地站起，给自己施了个还魂术。

　　旁边传来了一声虚弱的笑，温温柔柔地像水一般滋润：“还魂术有些大材小用了吧！给那一位治治倒还可以。”

　　樊知越回眸，朝斜倚在石块上悄声喘气的傅念吐了吐舌头，说了一句“我怕死”，转头便朝孟语宾走去。

　　常少岩意外地毫发无伤，他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心疼地勾起破破烂烂的袖子：“我这下是真的要成乞丐帮的头头了。”

　　做过乞丐的傅念哑然失笑，出声安慰道：“没事，还是要比乞丐的衣服好一点的。”

　　常少岩不满地扯断了几根洋洋洒洒随风晃动的丝线：“你这话说的，好像真见过一样。”

　　傅念笑容一顿，别过头，藏去了眼中的晶莹。

　　沈音皱着眉将衣服上已经秃噜的绣金线剪齐，清点了一下人数，疑惑道：“林清人呢？你们有见过他吗？”

　　常少岩和樊知越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孟师兄，你不是跟着林清进的一个洞穴吗？幻境破了之后可曾见过他的身影？”沈音朝着那边问道。
　　孟语宾抬起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晃了晃，以示没见过。

　　“你呢？”沈音犯了难，不由自主地看向最年长的傅念，忽然瞪大了眼睛，“你在干什么？”

　　傅念斜卧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上捏着藏在衣襟里的传音符说道：“你刚刚有从上层掉下来吗？”

　　传音符那边有人说话，听得他这般问，停了停，再亮起时变得断断续续忽大忽小，听起来还喘得急。
　　“掉下来了，你们往洞穴唯一的大路走，遇到岔路就左拐，快！追上来！”

　　“是林清？”沈音探头道。
　　“对。”傅念扶着岩壁站了起身，“他叫我们往这边走，一路左拐，快追上去！”

　　“什么情况这么着急！”趴在地上装死的孟语宾快速爬了起来，边跑边问。

　　“说是有个人，打了他几下就往外跑。”傅念收起传音符，带头就朝着山道里飞，“估计喊我们是去当救兵的吧！”

　　林清根本没想过让人来当救兵。
　　他收起传音符，秋泓剑一扬，面若寒霜：“既然我已经拿回了户籍文书，那就证明我不再是虞都林家人。林公子说话还请放尊重些。”

　　“尊重？”对面的人很是夸张地笑了一声，“林清，别以为傍上了楚先师这条大腿你就是攀高枝了。一个五行皆废的人，拿什么来装剑修？”

　　林清似乎被对方的不讲理气笑了：“林知衡，我怎么不知道你也是个眼盲心瞎的？”

　　“眼盲心瞎？”林知衡重复着念了一声这几个字，记忆忽然被带到了十个月前的林府，当时那个红衣人把自己赶出去后也是这么说的。
　　“无契印无灵力的赝品，也就配骗骗你们这些眼盲心瞎的蠢货！”

　　“你找死！”他突然全身灵力暴起，抬手一道黄符飞了出去。

　　林清神色微动，抬剑就将符纸削成了两半。他有些意外，怔愣里下，手指抚上微微颤动而鸣的剑锋，眼中划过一丝满意。
　　削纸如风，是把好剑。

　　只是这般淡淡欣赏宝剑的神色，落到旁人眼里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嘲讽我？”

　　眼见刚飞出去的符纸被削，林知衡心神大震，眼中不由蒙上了狠厉：“林清，你不也传承了楚栖目中无人的模样么？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无能竖子，安敢狂吠于此。”

　　林清拭剑的指尖一顿，抬眼间笼上了一层杀意：“俗话说得好，打狗也要看主人。你骂我，我可以当听不见。可是你骂楚栖......”
　　他冷冷一笑，抬剑直指林知衡的面门：“问过我让不让了么！”

　　灵力随剑转动，如月炼银辉在剑尖流转，蓄势待发如雄狮盘踞，不知何时便会冲出来取人性命。

　　“既然我们不再是兄弟了，你说，若我手中这柄剑沾上了你的血，会不会很显得过分呐？”
　　清清冷冷的嗓子偏要在尾音上挂了一把钩子，像是要刺进血肉的最深处，再毫不留情地拉出来。

　　“你，你怎会！”林知衡大惊，不由后退了几步，“你在开山大会上不是还说是三灵根吗？怎么可能！双灵根......这不可能。”

　　林清懒得和人废话，只冷着脸丢下了几个字：“林知衡，给我的剑开开刃吧！”
　　说罢，白光在眼前一闪，携着耀眼的寒芒随甚而动，不过眨眼功夫，便抵了眉心之间。

　　这个连招如电光石火，快得令人无法逃离。林知衡的背部激起了一串冷汗，求生本能乍起，抬手举起鞭子，堪堪抵住了致命一击。

　　盈着寒光秋泓的自然不会给他回旋的机会，剑尖在鞭子上转动了几分，拉出了一道蛮深的痕迹。林清忽然后退几步，力道收回得猛，如抽刀断水，把那身经百战的铜鞭割断了大半。

　　法器被毁，无异于夺人性命。林知衡眼中瞬间燃起了火，提着摇摇欲坠的断鞭缠上了林清的剑。
　　“你！毁我灵鞭！”他毫不犹豫地将剑向前一拉，林清没有设防，秋泓剑瞬间脱手。

　　铜鞭很重，甩起来砸得人疼。此时卷起了削铁如泥的秋泓剑更是如虎添翼，林知衡眼中升起得意之色，嘴角勾起狠辣的笑，将刃剑直接甩向了林清的头顶。

　　失了剑的林清也只是怔愣了一瞬，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眉笼风雪目点寒星，在铜鞭还未落下来时飞身一跃，避开了攻势。不过一个回合，他便寻得里机会，翻身隐在林知衡后背，抬脚就是一踹。

　　甩出去的力量还未收回，林知衡猝不及防向前倒去，趴落在地面摔了个狗啃泥。他迅速爬起，想要扯住铜鞭的回落的势头，却被林清抢先一步飞到空中，挑了个角度又是一脚。

　　那动作很是漂亮，把鞭子踹得如失神乱舞的蛇，秋泓剑挣脱里束缚甩到空中，被林清重新握回了手里。

　　“啪”地一声，铜鞭落下，在林知衡的脊梁骨上打出巨响。

　　“呕！”鲜血从五脏六腑中涌来，喷涌在地面，堆出了个红色水坑。

　　林清收剑而立，冷漠地看着被自己法器打得皮开肉绽的人。他缓缓走到林知衡面前，剑尖挑起人抬不起来的下巴，笑了笑：“怎么样？鞭子落在脊柱上的滋味如何啊？”

　　林知衡咳出了一口血，气都喘不匀称。他哑着嗓子“呸”了一声，评价方才的行径：“睚眦必报。”

　　林清噙着笑，将剑尖往林知衡喉间送了半分：“你错了。我若是睚眦必报的人，往昔落在我身上十六年的鞭子，我会一一讨回来。”

　　“一击必中和凌迟，有什么区别。”林知衡咳血笑着，露出被染红的森森白牙。
　　他像一头落网的凶兽，即便躯壳支离破碎，眼中仍旧能迸发出夺目怨恨的凶光。

　　“我不懂，你为什么那么恨我。”林清的寒刃抵着林知衡，并未撤回半分，“我没抢你世子的身份，也没有对你造成任何威胁。对你这样锦衣玉食的嫡出公子而言，我这等人，不过是个手无提笔之力的废灵根，你甚至可以把我当成一只踩死了都不知道的蝼蚁。”
　　“所以，为何会对我有如此深的恶念？”

　　林知衡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思绪逐渐飘远。
　　那时，年幼的林家次子也不过五岁，忽然有一日阿娘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过林府新来的那个小贱种。

　　“他就是个灾星！只要他活在这个世上一日，你就没有飞升的希望！知道吗！”女人声色俱厉地摇晃着刚懂事的自己，林知衡透过母亲癫狂的双眼，看见了自己眸中消失的怜悯。

　　他说不清楚自己的恨究竟从哪里来。只知道从懂事的那天起，随着每一次鞭子落下，看着血色洇开在那破旧的衣袍上时，一种名为自豪的气概就会在幼小的身躯里油然而生。

　　仿佛要为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修士做一回开天辟地的英雄。他，林知衡，怀揣奋不顾身的宏图壮志，承载着人世间所有飞升的愿望，势必消灭一切邪魔。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你......灾星......”林知衡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甚至再也咳不出来，任由呛鼻的血在眼中流出。
　　“我要飞升......成神......”他瞳色涣散，喃喃地说下几个字，闭上了眼。

　　染血的铜鞭飞窜到半空，围着再也没了生息的林知衡转了好几圈。生了神识的灵器忽地意识到什么，瞬间僵在原地，细细地颤动着。

　　林清从未想过会在他人印了魂契的死物上听到一声仰天的悲鸣。他眼瞧着铜鞭将自己抛向半空，一个俯冲砸到地面，碎了满地。

　　身死，道消。

　　林清呼吸停了一瞬。
　　他闭上眼，清泪从眼尾滑落，砸在嗡鸣渐弱的秋泓剑上。

　　他再也不想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