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终曲(二) ...
-
仇泠没死,他能轻而易举,也只有他才能轻而易举,去抓住自己带来的所有弟子,也只有他能随随便便便把凌豫垃圾似的丢开。
灵霄咬牙切齿,喷出一大口血雾,又一波妖物围拢上来,他浑身是伤,肌肉皮肤被妖血腐蚀,冒着缕缕青烟。
仇泠坐在屋顶上,单手撑膝半立起身子,俯瞰着他:“老东西,你为了杀我,连整个净玥山上下一千百三人的性命都不要了,你好生厉害,在下佩服。”
此话太过惊世骇俗,周遭残存的百姓们止住了呼吸,连被束缚着的净玥山弟子们都睁大眼睛停住了挣扎。
灵霄满身是血,就算狼狈至极,依旧一丝不苟的擦去污血,如松般立定,凛然道:“净玥山若被魔族俘虏,那所有弟子还不如战死疆场!我无错!”
仇泠哼笑了一下,又道:“那你为了掩护凌知澜的身份,滥杀无辜百姓石不言又作何解释?”
灵霄已经没有别的路了,但依旧不卑不亢,干脆直接了当说出心中所想:“若是身份暴露,净玥山难以服众,届时仙门内讧,异族兴起,又是多少鲜血。我无错!”
“好一个无错。”
仇泠几乎被气笑了。
人怎么能荒唐到这种地步,就算是一切败露,他也觉得自己从来都没做错过。
一切都是为了苍生。
只有净玥山的和平,才是苍生的和平。
只要大多数人的和平就够了,那被舍弃小部分人都是死得其所,都是为了道而死。
灵霄指着他,激情愤慨道:“我唯一的错,是没早点诛杀你这个魔头!”
那态势好像是慷慨救义的英豪君子。
“好好好....很好。”
仇泠笑着点点头,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看起来像是在克制笑意,露出的眼睛却冷得像冰,他不再理会在妖物之中挣扎的灵霄。
“那你就好好的和这些你所鄙弃的妖物周旋吧,让我们看看堂堂净玥山第一仙师上人,是怎么满身污血,死得还不如一条狗的。”
灵霄上人,今日必死。
他不是白衣纤尘不染,最是讨厌肮脏污垢吗,他不是就算是奄奄一息也要体面高洁的吗,那就让世人看看,他怎么一点点的跌入尘泥,和那些被他所舍弃的臣民一起,永生不复。
突然,天际一抹白衣御剑而来,在妖群之中挣扎奄奄一息的灵霄上人见到白衣身影狂喜不已。
“咳咳...天无绝人之路...”
“天无绝人之路啊哈哈哈哈!”
凌知澜凌空而落,正对着仇泠,就在他身前三丈有余之处。
一黑一白,两人隔空对望,也隔着彼此的二十四年人生。
说不清他的目光里有什么,只觉得凌知澜憔悴了很多,他眼眶周围泛着青黑,眼白爬满血丝,短短几天整个人好像苍老了仿佛不止十岁,额头上几缕白发被整齐的梳起,盘入玉冠,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模样。
仇泠皱了下眉,握紧了手中的剑。
“澜儿,快!杀了那些妖物!!”
灵霄在他身后狂喊,绝路逢生,掩不住的欣喜之色。
“快!!杀了这些妖物再以真火焚之,为师自有办法脱”困...下一秒,肚子一凉,低头,长剑刺入腹中。
凌知澜踉跄后退,满地血水洼映着他扭曲的面容。他双眼乌青:“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我....我...”
灵霄上人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大口的血沫不断涌出:“我......”
情绪再也压抑不住,凌知澜崩溃的大声嘶吼:“为什么!!!我...我没想他死!我没想他死啊啊!......呜呜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啊...”
长剑继续向前,穿腹而过。
“你不该杀他!!!”
仿佛千斤砸在肩上,凌知澜再也承受不住,他顾不得体面,顾不得身份,顾不得一切,双膝砸在地上,掩面呜呜哭泣起来。
他逃避,他躲闪,他不承认他,可他不想他死啊。
他不想他死啊。
那是他父亲啊。
找了他一辈子的父亲啊。
为什么...他好恨,他突然好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懦弱,那时候甚至不敢抬头看父亲一眼,连一眼都不敢,为什么...一面便是永别...呜呜...
为什么没有回应他一句....为什么要赶他离开....为什么...
他好恨,好悔。
父亲那日短短的一炷香光景一直在他头脑盘旋来回,让他每每深夜惊醒,午夜梦回不得解脱。斗帽下,父亲的脸越来越清晰,一幕幕来回闪现,记忆里健壮的中年男人,和望着自己忍耐泪水的老人不停交错重叠....
为什么父亲到死都没有听到他的一句承认....
......为什么!
他跪在地上,不顾一切的嚎啕大哭起来。
他在乎了半辈子的体面,他付出一切的体面,此刻全然崩溃瓦解。
“知澜!”
女子在半空到处寻找,锁定踪迹之后飞身而下,伏在凌知澜身侧,将他搂在怀里,双眸被眼泪浸湿,下巴抵着他的发梢:“知澜,没事的,没事的...”
“阿梦....”
凌知澜抬起疲惫的眼,千万句话都哽在喉咙,嘴唇动了动,却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不敢坦白,仿佛不去面对这件错事,事情就会不存在,像一只缩头乌龟一般躲在自己的龟壳里,直到一切都无法转还。
“对不起...”
他对不起父亲,也对不起阿梦....
姜倚梦抚去他的泪水,温柔安抚:“你没有对不起我,如今局面和你无关...”
许久之后,姜倚梦站起身来,走向仇泠,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
“玄息尊,如今灵霄上人已死,就让一切错误就此停止,欠你的,净玥山会还。”
“不需要。”
仇泠抬了抬手,手心红线一闪,赤缘牵着远处的阿芙,他飞身掠向阿芙,牵起阿芙的手,看都没看姜倚梦一眼:“以后不要烦我们了便是。”
阿芙望向城中的一片狼藉。
经过一整夜的杀戮,大召城已经尸横遍野。妖化者被鬼气束缚不得挣脱,幸存的人聚成一团瑟瑟发抖。
这些百姓何其无辜。
仇泠转身抬手,闵异被看不见的手隔空掐住了脖子生生拎了起来:“能救多少?”
他的脸因窒息憋的通红,眼中是不甘和愤怒:“一个...都救不了...”
“哦对了,我问你做甚,妖毒是你的毒,散尽修为妖毒自解。”
仇泠懒得和他废话。黑气逆流而上,爬上了他的四肢,掐住了他的筋脉....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漏气的沙斗一般,体内的灵力一点点失去。
闵异愤怒而又无可奈何,只能不顾一切的挣扎着,悬空的双脚乱踢。
“王八...蛋....!王八蛋!!”
这场较量到最后也只能用不痛不痒的咒骂来宣泄心中的愤恨,仇泠却只是皱了皱眉头,大概是被他吵得烦了,单手捂住耳朵。
修为散尽,毒亦全解,被妖化的百姓们慢慢恢复了理智,纷纷站了起来,他们茫然四顾,看见一地的狼藉,惊慌失措,在人群中寻找亲人,哀恸喊叫。
“好了,你的用处结束了。”
话落,凶光在仇泠眸中一闪而过,就在灵力震碎闵异心脏之前,姜倚梦突然挡在了仇泠身前。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能不能放过他....”
圣母果然是圣母,闵异害死了那么多人,居然还为他求情。
原著里,姜倚梦也是三番四次的救下闵异,企图唤醒这个妖王的良知,没想到却害死了更多人的性命,现在故事已经发生了偏移,但她依旧选择救他。
阿芙叹息一口气。
“哦,随便。”
仇泠卸了力,拍了拍手,闵异跌落在地,赤红的眼望着姜倚梦,嘴角带血,更显妖异,时光在他身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如今看起来就像个误食人血的无辜少年。
闵异压抑住眼中的泪,委屈呢喃:“师姐...我活不成了,你能抱一抱我吗?”
依旧是初见时那副无辜模样,看起来单纯至极,没有半分心机。
姜倚梦顿了顿,然后又转身看了看凌知澜,凌知澜依旧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像一具木偶。
她有些犹豫。
闵异既然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
但他修为尽散,右手也毁了,再也不会害任何人。
他只是要最后的一个拥抱而已....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但如今我妖丹尽碎,马上就要恢复原形,我只想最后再抱一下你....师姐....”
这次,她没有拒绝,放下了剑,轻轻抱住这个废了一臂又废了修为的少年。
“师姐....”
闵异苦涩的笑了一下,旋即用左手紧紧的扣住了姜倚梦的后脑,几乎要把她揉入身体,然后一个转身让凌知澜进入姜倚梦的视线盲区,接着望着那边,嘴角以一个诡异的弧度缓缓扬起。
父死师亡,凌知澜此时依旧沉浸在悲痛的世界里,失魂落魄的瘫软在那,对万物对世界都没有感知。
他没有注意到一个握着短刀的女子正潜在人群之中缓慢逼近自己,自始至终,那女子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
但一直碍于姜倚梦在旁边保护,无法得手。
此刻,终于得到了机会。
女子持刀冲了出来,几乎是电光火石的一瞬,次啦,匕首刺入心脏。
女子癫狂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报仇了!爹爹,姨娘!我终于替你们报仇了!!”
“我终于杀了他!是他害死了你们!我报仇了哈哈哈!!”
姜倚梦闻声猛然清醒,她挣脱闵异的束缚,冲过去一脚踹开白卉,可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那把短刀已经刺入心脏,鲜血止不住的涌流。
“不...不...不!!”
姜倚梦疯了一般用灵力替凌知澜止血,可鲜血像小溪一般越流越多,湿透了衣裳,怎么也止不住。
眨眼之间,爱他的人,她爱的人,皆即将死去。
那么红,那么刺眼。
“——不!”
身后的闵异却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师兄,你终究是死在我前面了呢哈哈哈...咳咳...”
闵异不顾一切的大笑。
好像终于赢了一样大笑,笑得满脸是泪。
这电光火石之间的变故,惊诧得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
凌知澜死了。
死于白卉的匕首,也死于姜倚梦的大意,还死于闵异临死之前的算计。
...
白卉疯了。
疯疯癫癫的大笑大叫自己终于为父亲报了仇。
她爱了凌知澜一辈子,爱得父母双死,爱得家破人亡,便把这爱变成了恨。
...
而姜倚梦。
抱着凌知澜逐渐冰冷的身体,痛哭哀嚎。
凌纪再也没有父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