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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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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是宣宁十六年。”
宋听澜方才关窗时,手上的力道太重,直接弄坏了窗户,外面的狂风卷着雨点呼啦呼啦地往里面吹,声音动听的仿佛是有人在天地间哭泣。
宋听澜忽然在千渡雪的怀抱中抬起脸,一抬手,一记灵力冲过去,干脆把窗户彻底弄坏,变成一地木屑。
哭声一下子变成了悲戚的嚎叫。
千渡雪伸手在空中画了个圈,灵力卷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扫干净了一地的碎屑。
外面大雨瓢泼,这时候也没法出去找一扇新的窗户,只好用灵力封住了窗户。
千渡雪一声不吭地打扫完,再一低头,看见宋听澜异常沉默地坐在那里,微微皱着眉,满脸裹着一股怨气,不像是争对他的,反而像是争对自己的。
“别气了。”千渡雪轻声道。
“我为何不能生气!”宋听澜重重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宣宁十六年,你害死了我的朋友。如果不是你……”
宋听澜定定地看着他,眸光闪过什么东西,忽然闭了嘴,隐没了后半句话。
如果不是你,我们也用不着分开。
可与我分开的也是你……
“千渡雪,这究竟算是什么呢?”宋听澜压着嗓子,声音很低地问了一句,话音一落,便把脸埋进千渡雪的肩头,鼻头忽地一酸,他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忍住了。
千渡雪心头也酸了一下,却不知缘由。
他侧过脸,在宋听澜耳边不停念着:“对不起,抱歉,都怪我……”
是要怪他的。
可他这样乱糟糟地哄着人,听起来像是个糊涂的冤大头。
宋听澜伤心之余,燃起了一阵怒气,他气得牙痒痒,一张口,狠狠咬在千渡雪的肩头。
他用了要人命的力气,应该是痛的,千渡雪却仍是一声不吭,只是抚在他背上的那只手忽然停了下来,将他更深地按进怀抱。
宋听澜仿佛触底反弹,瞬间松了口,从千渡雪的怀抱中撤离出去,顶着一双被薄薄的一层泪水蒙着的眼睛,有些懵地看着他,“不痛吗?”
千渡雪不答,转而只道:“这是我应得的。”
宋听澜眼中的湿润加深,他抿了抿唇,使劲憋住了眼泪。
只听千渡雪又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无论对我做什么,都是我应得的。”
宋听澜听了这话,只想啐他一口。
魔君身死人间的那个夜晚,是宋听澜在人间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夜。
此后,他承魔君遗愿,去往魔域,帮他守护一方子民。
虽说宋听澜是个非人非神非魔非妖的存在,但与魔域之人相差甚大。他带着魔君的令牌坐守魔域,魔君一死,魔域大乱,而魔域的那些臣子没一个真心相助的,不是独善其身,就是对他冷眼相待,没趁机打劫一把都算是好的了。
那段时间,宋听澜每日都紧绷着神经,马不停蹄地处理魔域的事务,那是他一生最勤快的时候。
他是真心不想获得魔君的权利,和魔域的那些臣子们缠斗,和纷纷叛乱的魔王们争斗,奈何,他见不得魔域的子民们受苦。
臣子和魔王都是不要紧的,但那些子民……他们看上去,就和人间的寻常人家无异,待在魔域那种常年黑沉沉一片的地方,更显得脆弱可怜。
上面的势力一乱,遭殃最严重的,便是下面的子民。
魔域的夜晚格外沉闷。
宋听澜每晚坐在魔君的宝座上,点着一盏幽冷的灯火,待到撑不住的时候,抵着额头,闭着眼睛小憩片刻。
然而一闭眼,眼前便浮现出魔界子民在亲人的墓碑前祈祷的画面,于是又睁开眼,有些慌乱,却不得不镇定地继续坐在魔君的宝座上,继续捧起册子,在字里行间,再次窥见了有人在世上活得艰难。
册子上写得是:北方墨幽王起兵叛乱,直逼都城而来,已沿路屠杀一城,城中百姓仅余数百人,无粮可食,无屋可居。
魔域的北方与神界相接,这些年与神界的冲突不断,那里本就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却还要受此劫难……
宋听澜低头看着册子,看得两眼猩红,最后拿着册子一覆面,仰倒在魔君的宝座上。
他心想:那些魔界的子民,究竟为什么要遭受劫难,而他,又为什么一定要接下这份责任,太累了……
心念一动,没想到心中浮现的那个名字,那个人下一秒就出现在眼前了。
千渡雪身着月白长袍,踏着夜晚飘飘的凉风,以仙人之姿来到了魔域,手上提着一站位黄的灯,还有食盒。
宋听澜的目光定住,怔怔地看着千渡雪从大门处走到他身侧,连手上的册子都忘记放下了,还是千渡雪轻柔地从他手中将册子取下来,平整地放好,再打开食盒,取出一碗红枣百合粥来,搅动两下,散出一点儿甜甜的米香。
宋听澜忽然觉得饿了,主动伸手要捧碗。
千渡雪却不肯,依旧拿着调羹,挖了一勺子粥喂到宋听澜嘴边。
宋听澜看了看粥,又看了看他,低头吸溜了一口。
坐在宝座上久未活动,四肢都有些冰凉了,忽然来了这么一口温热的,真是舒服。
但宋听澜一抬头,看见喂粥的人,又有些不开心了。
千渡雪继续搅着粥,还想喂他,嘴里还轻声念着,“我听说魔界这段时间的事情颇多,你着急处理的同时,也要顾念着自己的身体,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宋听澜静静地看着他,捉摸了一会儿,才接话道:“都这么晚了……照理说,魔界的守卫越晚越严格,你是怎么进来的?”
千渡雪道:“走进来的。”
“……”宋听澜有些震惊,“就没有人拦你?!”
“有,有一两个人,”千渡雪微微一点头,“但是他们都打不过我。”
宋听澜:“……”
怪不得。
怪不得他方才感觉体内的灵力跌宕起伏,原以为是太累了,没想到是这厮在外头动用灵力打架。
宋听澜深深叹了口气,“魔宫,原本是戒备森严的地方,想不到魔君身死之后,换我镇守此处,就变成空空荡荡的一副壳子了。”宋听澜说着说着,露着一个凄惨的微笑,“有些事情,果然天生就不适合我干。”
千渡雪不解:“那你为何还要在这忙碌,随我回去休息不好吗?”
宋听澜闻言瞪了他一言,把他手中的红枣百合粥重重往桌上一方,掐着他的脸,没什么气势地厉声道:“我这么忙碌是因为谁!”
千渡雪顿了顿,愧疚地垂下眼睫,低声道:“是因为我。”
“……如果,我没有杀死魔君就好了。”
宋听澜眉眼压下来,目光都变得深沉,有一瞬间,他这个本不属于魔域的人,完美地与魔域森冷的宫殿相融了,开口的声音都是冰冷的:“你知错了吗?”
千渡雪微微一点头,“知错了。”
宋听澜看着他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的表情,又叹了口气,虽然千渡雪往常也是面无表情的,看不出情绪,但他的面无表情是有所不同的。
宋听澜此时倒是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后悔了,知错了,就是不知道后悔的原因是什么。
千渡雪忽然道:“不如我给魔君偿命。”
说着,他站起身,两指并拢比作一把剑的模样,抬手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横。
宋听澜当即拦下他,拍掉了他的手,“有病么你!已经没了一条性命,现在还想再丢掉一条!”
千渡雪:“你看的人间话本里,不是都说……害了人,就要一命偿一命吗?”
宋听澜经常不在家,但是一回家就会带回去许多东西,最常见的便是话本。
那些话本,他闲来无事就要买一本,其实他自己都未曾全部看过,有些草草翻了两页就丢在角落了。
他的书房经常是一片乱糟糟的景象,幸好,身边还有一个千渡雪会帮着打扫。
宋听澜没想到……千渡雪竟然会看那些与他很不相配的话本。
他似乎还从话本里钻研到了一些东西……
宋听澜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袋乱哄哄地响了一阵过后,才慢慢地回道:“你不能,你不能一命偿一命。”
千渡雪蓦地有些高兴,但没有表现出高兴,只低低地问了一句:“为何?”
“因为你是我养大的,你的生死不能只有你做主,还要问问我的意思。魔君的那条性命,我会想办法偿还,而你的性命,不许你自作主张。”
千渡雪又问:“若是有别人要我偿命呢?”
“那我也不许。”宋听澜说。